歸鄉(xiāng)人 （組詩）

忽蘭：新疆阿勒泰人，現(xiàn)居武漢。

這是一片耐心的土地

沉靜地想

用碾碎的草藥的苦香

潔凈家園

生長起來的，便向著生所該去的路途

靜靜地行

凋落的時候，草尖上的穗子在夕陽里

蓬勃溫暖

野草的漿汁灌入

一年四季流轉(zhuǎn)的光陰

在秋末的告別里

它說，生命的滋味

我已細細體察。嚼英咀華

所以我快樂

這是一片耐心的土地

遙遠的雷聲轟鳴是護法

蒼穹盡著力彎曲身子

這片耐心的土地

當夜雨啪艾蒿在月光注滿的水中

大河捏緊拳頭，去向更遙遠

它所走過的路途

鵝卵石美麗的花紋

是一朵花的綻放

用去一萬年的時間

我不認識他一一我識得他

上蒼出來作證，唯有上蒼。

復活

當清晨的光冉冉灑向每一棵大樹的梢頂

眾鳥擁有自己堅固的巢

當落日的暉大片地掃過一道道山嶺

每一棵小草安然度過此生

四季流轉(zhuǎn)的光陰灌進飽滿的漿汁

它們蓬勃的穗子向每一行大雁

每一個遇見的生靈說

此生已盡，而我很快樂

十二月的布爾津

白雪掩埋了，艾蒿和花楸果

草原和麥地，我的生命荒蕪

因為那么多的生靈禁錮于冰

從此悄靜，這難言的溫柔永別！

我擦干凈一一天穹正中的銀河

看見星星的眨眼

我如何做到—一擦干凈天幕

使星星進濺冰涼火光，落于我臂

半死的人復活

當冬日的雪飛揚

在最深的夜里

星空璀璨迷人眼

蒼穹盡著力彎曲身子…

我在此世耐心活著

我曾是大麗花在窗下的少女

窗格是天藍色的油漆

我們曾是父親溫柔陪伴的少女

爐火在半夜依然燃燒

而今我的生命荒涼

我伸出手臂，家鄉(xiāng)向日葵上的露水

滾落下來吧，半死的人復活。

我是野生的草籽兒里，

滾落到大地上的姑娘

野潑潑脈動，薄薄亮亮的溪水

風周游荒野，一個夢醒來

又仿佛迎來另一場昏睡

我在馬的蹄子敲打大地的聲音中

忘記，又記起，眷念，又告別

我不活在此世一一我在此世耐心地活著

直到有那么一天

帷幕驚心動魄拉開——誰在燈下

我的土路小鎮(zhèn)

你會來——斑鳩明亮的叫聲

沉默的啄木鳥，它回轉(zhuǎn)頭

一微笑

你不會來—一雪花白白地飛舞

四月流水汨汨，它們一去不返

一再見

你會來——草原上第一朵蒲公英

黃色的小花瓣，絲絨的唇

你不會來——沉沉的黑沙棗

半是甜蜜，半是輕輕的苦澀

我在我的土路小鎮(zhèn)上，活著

日日夜夜，直到生命完結(jié)的那一天

鴿子銜回一枚橄欖葉，或者是一去不返。

匠人的兒女

在世界把它們遺失之前

在它們小心翼翼如鼴鼠之時

那些花紋的鑿痕，我們駐留下來

有許多次，在命運的縫隙里

春夏秋冬的陽光都很好

懷著一點點心事和無限大的沉默的歡愉

它們的光芒一閃一閃，遇見了知心的人

知心的人如鶴，草叢里有大月亮

我們便也是這樣有巧妙鑿痕的物什

匠人的兒女，無論古遠的神的靈充滿的

或是上個世紀里含著微笑內(nèi)里茹苦的

我們的父母，粗糙的匠人

但是我們因為他們而美麗得出奇

世界遺失美麗花紋，所以必將坍塌

那些古老花紋，古老匠人在神的意志下琢磨

我們流連。在旋轉(zhuǎn)的人生里

在拋出又接納的軌道里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

在一個無人的安靜園子。我們說，瞧這條碧綠的龍

匠人已經(jīng)遺失，當它們也遺失的時候

我們的愛還在，當我們遺失的時候……

所以我們相信有另一處，無窮大的曬場

血管里輕微的汨汨流淌，在日月穿梭的間歇里

那些古老花紋的線條，我們握住，我們握不住

古老花紋在古老園子里，大月亮照著，安心。

空

你聽那細小的溪流，足底的空音

這是木頭的小橋，小路，心若是木頭的

該有多好，清香，金黃，疏松而干燥

那大把大把散發(fā)芬芳的艾蒿，誰會執(zhí)在手中

向我走來？

停下腳步吧！側(cè)耳，懸空的耳

聽吶！細細的，歡暢的溪流，打我們足底流過

野草覆蓋，它們一定晶亮，天上的月亮

這碎玉零落其中。你的身子傾側(cè)，空空的耳

銀河落下來，空空落下來。我們總在把小

路尋

小路通向彎月和漆黑的夜，轉(zhuǎn)回身，或者是回轉(zhuǎn)身

艾蒿撫摸我的背，空空的背，在沒有花蕊的花海里

你可否會把這溪流的聲音記下來？我張一張空空的嘴

溪流淹沒我，順水而下，地勢舒緩亦會險象環(huán)生

艾蒿覆蓋，大片的濕地，暗藏的輕淺湖泊通向北冰洋，或者一間巨大的瀑布

流走了，一個世代，木頭的小橋，小路

溪流的聲音沒有玉盤接著，于是它們一直地空，空，空。

新月新月

新月新月我看著你就想起我們的童年

那時候你也小且美，你的笑里沒有滄桑

世界是一張大大的新鮮的圖畫

散發(fā)著蠟筆的清香。我們畫山，畫樹，畫小鳥兒

它們至今高高掛起在我們心的房子里

新月新月我們一起走了許多老舊的路

你完好無損，我也希望自己完好無損

今天我看著你彎彎細細的角，就想起

童年里我們的笑。你的淡淡黃色的光

我的手我的心，它們也要散發(fā)這樣的光

啊

新月新月我看著你就微微笑

你是最年長的也是最年幼的

你是最滄桑的也是最清新的

你是充滿希望也是熱愛缺失

世界上最可愛的，在你那彎彎的角

上坐著，站著，搖晃著，笑，或者沉默

新月新月你相信每一日都是起始

都是嶄新，我站在天空底下看你

我也相信每一日都是起始都是嶄新。

仿佛鼴鼠

一切的事物都分為兩種

所向大眾的，和所向我們自己內(nèi)心的

幸運的是，我們單個的身體擁有兩雙眼睛

和兩顆心。它們閃光，重合，又各自清醒

它們靜默，面對一種事物常常發(fā)出齊聲的歡呼

仿佛可愛的鼴鼠，它們總是雙雙出場

草原太大了，它們并肩出行，打滾，小口地吃東西

它們站得更高些，看見草原在第二年的春天如故

所有事物的披靡指向，我們一一辨識

世界在星光下重建，回歸，那古遠的逆未來

我們從那時一路走來。旅人的鎧甲亮如月

光

心和眼睛如星光。兩個相愛的旅人

辨識月光，河水，樹的繁茂或凋疏

辨識心靈安放的洞穴。它溫暖，狹小，潔凈

正好是兩只鼴鼠靜臥的大小。

那里多么柔軟

世間所有人類的儀式都比不上

比不上啊…你看，五月里白薔薇她便來了

而我們正好地打她的身邊走過

許多的詞語，和詞語立體呈現(xiàn)的

時空中真切的事物

它們在詞語中是一個一個吉祥的符咒

我們用清潔的口水寫下它們，在你我的掌心

和心里，它們便搖搖擺擺

應時節(jié)而現(xiàn)。這多像魔法。這無中生有的魔法

世間人類的儀式。哪一個也比不上我們無約的有約

那一天我們在很高的山上，看正在長大的粉紅蘋果

漫山遍野這圣潔的果子，這磨難的果子

這結(jié)良緣，白頭永相依的寫著符咒的果子

我們?nèi)绻爬系奈灼牛每谒c我們的心

心那里是符咒涌現(xiàn)的源頭。那里多么柔軟。

歸鄉(xiāng)人

踩著嘎吱嘎吱，緩慢而輕，半片月亮比鏡子薄

那是收割青草在秋天的金黃里的彎彎的刀

向里的環(huán)攏，我們收割著自己的宇宙的糧

誰來收割雪花的積攢，風一束一束如龐然草垛

我試圖更輕地—一河沙遇見我也一動不動

火爐小小的，一雙潔白的手

對著我們自己的宇宙的火，心肅然

耄耋者，歸鄉(xiāng)者，用一個繡著金線的圍巾

蒙住羞恥的心，想一想吧，潔白敖包上的

飛舞哈達，在藍色的風里，有鴿子來探訪

它們一路飄蕩，從河谷的上游到下游

你說——那深藍的一滴在天鵝的心里

那荒野的棕色，我們祖先的希冀

那開白花的糧食的大地，我們的腳落上去

那吐出紅紅花朵的火爐，我們坐下來

我把輕輕的枕，墊在黑發(fā)下，你說—

河流在夢的底下流動，靈魂如一束

河的發(fā)辮，它溫婉靈巧的手一一是不是如此

才是真正的歸鄉(xiāng)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