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與鹽

臧蔓簡介

臧蔓

原名藏小曼

青年藝術家。

自由撰稿人。

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

工作生活于北京。

不局限于媒介的使用，

以開放的心態重構

充滿奇幻與未知的世界。

在夏天沒有真正來臨前，我和朋友一起探訪了德國小鎮呂內堡。

初見這里，仿佛誤入了一副中世紀畫卷。美麗的伊爾梅河被兩岸高聳的紅磚房屋包裹，那些磚屋的幾何紋樣與階梯尖頂訴說著這里的故事，猶如一首低聲吟唱的的詩。不同于漢堡的現代節奏，也沒有柏林的喧囂，這里顯示著一種樸素，不炫耀與張揚，但卻透出歷史沉淀的有趣細節。

呂內堡因鹽而生。在這座小城之下，是涌動的鹵水泉。曾經這里熱氣沸騰，被稱為“煮鹽小鎮”，成就了德國北部“白色黃金”的傳奇。逐漸的，呂內堡到呂貝克和漢堡的運鹽之路逐漸形成，從那里漢薩同盟的鹽產品被送到了北歐和東歐。

走進老城，一棟棟建筑古怪又迷人。哥特式紅磚建筑，巴洛克的局部裝飾與折衷主義的新時代精神融為一體，展示著呂內堡一千多年來建筑風格上的歷史變遷。

這座城市每一道運鹽水渠都殘留著鹽商昔日的淘金夢，每一個窄巷都承載著過往的榮光。幸運的是，二戰時期，由于戰略價值的缺失，這里并沒有像其他德國城市一樣被戰火摧毀。也因此，呂內堡得以成為德國少數保留大規模中世紀建筑風貌的城市之一。

從圣尼古拉教堂的哥特式尖頂，到市政廳平穩感十足的敦實構架，再到河岸兩旁磚木組合的幾何圖案，這里與德國南部宏偉的石造建筑不同，少了些高傲，多了沉穩和溫暖。由于德國北方普遍缺乏天然石材，當地人發展出用黏土燒磚的技術，并廣泛運用于建造教堂、市政建筑以及商鋪和住宅。

在呂內堡千年蛻變的建筑風格中，鹽商的紅磚木筋結構民宅可以說是呂內堡最具特色的建筑風格。這種風格最初起源于13世紀的漢薩同盟時期。木梁穿插于紅磚之間，起到承重和抗震作用。不同的幾何圖案逐漸演變為家族和工匠流派的標志，在視覺上極富地方民俗色彩。

最具代表性的鹽商民居主要集中在阿姆桑迪廣場（AmSande）。這里是老城區的中心，擁有最具代表性的紅磚木筋結構建筑。很多木質梁框帶有階梯形和半拱形木構件，起到承托作用。比如，用于承托設有代表身份的探窗，以及屋檐或上層懸挑的木結構樓層。

這些構件從視覺上非常像中國承托梁架的雀替或斗拱。呈現倒“L”形橫挑木梁，或多級階梯木塊疊出，有時與圓弧或曲線相結合，形成類似斗拱“層層出挑”的視覺效果。但與中國木構件榫卯結構與層層咬合不同的是，它們更多的是僅作為承重結構和裝飾作用出現，類似“托座”，屬于北歐民居的基礎建筑結構之一，也體現了德國民居文化對于“秩序與理性”的追求。在廣場周圍的小街閑逛，會看到很多屋頂山墻呈現階梯狀。階梯狀的屋頂非常富有特色，帶有窗戶和假窗造型。為了彰顯家族實力，有些山墻用紅磚拼出裝飾性柱式和代表家族的紋樣以及家族徽章，并用巴洛克風格的浮雕裝飾墻面。這種屋頂是17到18世紀，由荷蘭傳入的。這是與荷蘭貿易聯系密切的結果，也透露出海港文化的融合與滲透。

另一個極具特色的紅磚木筋結構聚集地是伊爾梅兩岸建筑。這里的建筑比老城中心的建筑更顯恢弘。它們依水而建，高聳陡峭，很多可直通河道。這些房屋緊貼在一起，下面用紅磚建造，防水防潮，上面多用木結構，減輕壓力。建筑層層挑出，構成“上大下小”的河景節奏，在視覺上加大了建筑的視覺沖擊力。

這里的建筑具有“下商上居”的特性，一樓用于鹵水加工和貯備，樓上為居住和會客的空間。很多建筑設有“水門”，方便工人們利用河道水進行清洗作業。頂層裝有吊臂和滑軌，方便從建筑中運輸鹵水和成品鹽到水道的貨船上。

建筑立面與水面光影交相呼應，墻體之間無縫連接，形成呂內堡獨特的內港風景。河水在建筑間川流不息，在紅磚與木梁上，晃動著詩意的斑駁。在不遠處，魚市的傳統保留至今，雖然鹽運事業早已在這里悄然落幕，但站在橋上觀望內港，聽到魚市的喧囂聲，感受著微風拂面，似乎能體會到昔日這里的喧囂與繁盛。

18世紀末，呂內堡的鹽運事業開始走下坡路。地下鹽井出水量銳減，鹽質變差。由于上百年的開采，鹽井枯竭，地層下沉。更先進的制鹽工業在德國其他地區以及波蘭出現，導致呂內堡傳統工藝逐漸落后。船運被新興的鐵路取代，這里逐漸失去了昔日的商業輝煌。這個時期，鹽區建筑逐漸改造為住宅、商鋪和倉庫。新住宅開始采用折衷主義風格，融合了哥特、文藝復興和新古典主義元素，住宅立面出現流線紋樣與自然圖案。

呂內堡的城市面貌深受其經濟結構變遷影響。但鹽運衰落并未摧毀城市，而是促使其從功能密集的貿易城市轉向歷史文化型城市，這一轉型反映在建筑風格的演變中，更是城市身份的再定義。

如今，這座城市如同一座鮮活的建筑博物館。修復與保留成為這里的主旋律，呂內堡呈現出一種“復原中的完整”，老建筑被精心修繕，新建筑在材質和尺度上保持謙遜，尊重整體的城市語境。

呂內堡的美，不在于宏偉或輝煌。而在于歷史所留下的印痕。那些曾經被設計，被建造，被使用過，被居住過的痕跡，如今被清晰地保留了下來。墻上略有殘缺的砂巖雕塑，河道在紅磚上留下的水痕，以及被反復修補的斑駁墻面，每一處都有一個故事，關于鹽，關于愛，關于遺忘與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