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楊梅紅

朋友從老家來，給我帶來新鮮的下樹楊梅，看著一顆顆黑如火炭的新鮮楊梅，來不及洗，立即抓一顆，放進嘴里，輕輕一咬，酸甜迸濺，滿嘴的甜。

我老家是林區，山上山下，全是綠葉茂盛的樹林和竹林，十來棟小木屋散落在深綠的林海里，屋前屋后，鄉親們在山坡上、梯田里、道路旁，種了很多果樹，楊梅樹、梨樹、李樹、桔子樹、桃樹、栗樹、枇杷樹、杏樹，待果實掛滿枝頭，伴著樹下、路邊開著的各種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紫的、紅的、藍的、白的，煞是好看。

在故鄉的水果中，楊梅是我很喜歡的一種。圓圓的，渾身長著小刺，果實由青到淡紅，再到深紅，最后變成黑，因為太紅了，像黑。

每年端午前后，就是家鄉吃楊梅的時候。

記憶中，楊梅成熟時，我常和哥哥帶上竹籃子，爬到楊梅樹上去摘楊梅，看中哪顆摘哪顆，一邊摘一邊吃。

母親見我們邊摘邊吃，便在樹下喊：“摘下來，洗后再吃，樹上的楊梅有蟲子。”

楊梅摘下來后，用干凈的井水洗凈，一家老小圍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

在我老家，吃楊梅是不吐核的。老人說不吐核，吃得快、吃得多，核到肚里還能刮雜質、清潔腸胃。兒時的我們常常是一口氣就吃下一二十顆。記得有一次，我白天吃楊梅，吃太多了，晚上吃飯時，發現牙齒又酸又軟，菜都咬不動了。

楊梅可以生吃，也可以做楊梅湯喝。在柴火灶上，燒一鍋白開水，加上冰糖，便可做糖煮楊梅湯。每次做好楊梅湯，父母總要先盛兩碗，讓我們趁熱給爺爺奶奶送去，然后再一家人圍在一起喝酸酸甜甜的楊梅湯，那幸福的感覺現在仍讓人回味。

在老家，楊梅成熟后，鄉親們也總會摘些成熟度適中的楊梅，放進裝有梅蘭米酒的酒缸，浸泡上幾個月，酒一開封，芬芳四溢的楊梅酒香飄散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聞到酒香的人真恨不得一口氣喝它個一兩碗。

兒時的鄉下，誰家殺年豬，鄰居們都會來幫忙。我家殺年豬時，父親就會拿出楊梅酒來招待鄰居，餐桌上夾菜敬酒，推杯換盞，菜涼了再熱，吃了再添，酒喝了一碗又一碗，上了一瓶再上一瓶，喝得大家酣暢淋漓，面紅耳赤，喜形于色，酒后話匣子也打開了，即使平時鄰里之間有點小矛盾的，這時也在楊梅酒里融化了。

老家曬谷坪前有一棵野生楊梅樹，鄰居們都說品種不好，要我們砍掉它。但母親卻說：“既然這棵楊梅樹來到了我們家，那就讓它自然生長吧。”后來楊梅樹長大了，其他果樹開花結果了，但它卻一顆楊梅也沒有。大家又說要砍掉它，又是母親說要不再等一年，看看它明年會不會結果。很快到了第二年春天，這棵楊梅樹卻再次讓我們失望了。大家再次說要砍掉它，但母親卻笑著對父親說：“要不再留一年，也許它是一棵晚結果的楊梅樹。”就這樣，又留了下來。又是一年春天，這棵野生楊梅樹終于結果了，大家都說這棵樹的楊梅肯定又酸又小很難吃，然而結的果卻是又大又好吃。就這樣幾次差點被砍掉的楊梅樹留了下來，又大又甜的楊梅，每年都會掛滿枝頭。

離開大山深處的故鄉，在城里工作生活已經很多年了，也很少回家，又是一年楊梅紅，兒時的記憶像初融的春水，涌溢奔流……

選自《羊城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