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香包的民俗文化解讀

【中圖分類號】TQ65；D6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5）09—071—03

慶陽位于甘肅東部，自古以來就是農業文明的重要發源地。由于交通不便、四面環山、重工業化程度低，這里的人們大多世代從事農耕。或許也正是這種勤勞樸實的農耕經濟模式，慶陽勞動人民才創造出了醇厚樸實的農耕文化。慶陽香包正是其獨具地域特色的杰出代表。

一、慶陽香包的文化溯源

慶陽香包文化源遠流長，其歷史可追溯至久遠的古代。在華夏文明的發展進程中，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就開始運用靈巧的雙手和質樸的智慧，制作出最初形態的香包。據史書記載，香包，又稱荷包，亦稱香囊、佩袆、容臭，慶陽俗稱“細拙”或“耍貨”①慶陽地區有端午節制作佩帶“細細”（“細”原指原始骨針的一種縫制方法，后借稱用布縫制袋口能松能緊的包袋）的習俗。其起始時間尚不可考，據說形成于公元前兩千三百多年，《黃帝內經》的作者歧伯曾攜一藥袋防疫驅瘟、禁蛇毒，開創“薰蒸法”。因歧伯生于慶陽，故此法在當地漸成習俗，流傳不斷。草藥被稱為“香草”，因而藥袋便稱為“香包”或“細細”。中華醫學最早的經典之作《黃帝內經》中就有關于香包的記載。

隨著歲月的推移，香包的制作技藝在民間代代相傳，并不斷融入當地的民俗風情。在農耕社會的日常生活里，它成為了婦女們展現心靈手巧的重要載體，每逢佳節、婚喪嫁娶、生辰壽誕等重要場合，慶陽香包都被賦予特殊的寓意。其圖案、色彩和造型也逐漸豐富多樣，從簡單的幾何圖形到精美的動植物形象，從單一的色彩搭配到絢麗多彩的組合，無不反映著當地人民的生活環境、審美觀念以及對自然和生命的獨特認知，承載著慶陽地區深厚而獨特的文化底蘊，成為中華民族民間藝術寶庫中一顆璀璨的明珠，持續散發著迷人的文化魅力，見證著這片土地上人們的情感傳承與文化延續。

20世紀60年代以前，慶陽香包的繡制普及到家家戶戶，慶陽女孩兒多“七歲八歲學針線”。20世紀60年代，慶陽香包開始走向沉寂。近二十年，香包的制作與刺繡又開始復興，2002年慶陽市被中國民俗學會命名為“香包刺繡之鄉”。

二、慶陽香包的審美文化

慶陽香包的做工精細，色彩鮮艷而不粗俗，其蘊含有古拙質樸而又獨特的審美文化。總的來說，慶陽香包反映了慶陽勞動人民的審美觀，而他們的審美觀是非常獨特的。這主要取決于從事香包制作的勞動婦女的身份，她們大多是沒有文化知識的農村婦女。這一點決定了她們的審美觀和創作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專業美術家，然而，她們又是物質生活，尤其是大自然的細心觀察者，這又使得她們能夠將創作與自然結合。同時，農村又是傳統習俗保留得最完整的地方，由于慶陽發展落后，這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也正因為如此，這里保留有較為原始的文化習俗，比如窯洞等至今存在，這里有人類祖先的信念，也有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習俗。這里的勞動人民的思想也是這樣，反映到香包創作中，自然會出現這些思想方面的題材。結合上述三個原因。慶陽香包的取材來源于現實物質生活，又超越了現實物質生活。它的創作更多的是從意念出發，采用意象手法，使得造型夸張，姿態巧妙，視點多變，具有樸素自然又玲瓏精致的特點。下面具體從造型美、色彩美、結構美三方面進行詳細說明。

（一）造型美

慶陽香包的第一個特點就是造型美。香包的最大用處是作為飾品佩戴，而飾品必須具備寓意美好、外觀美好的特點。慶陽香包的造型是多種多樣的。這種多樣化首先來自于其制作題材的豐富多彩。慶陽香包的制作題材有大自然中的事物，比如青蛙、螃蟹、貓、老虎等，也有十二生肖，還有傳說中的動物，比如龍鳳等。另外，只要是有美好寓意的事物，也都會成為制作素材，比如象征愛情的鴛鴦、蝴蝶，長相漂亮的仙鶴、孔雀等，專門報告好消息的喜鵲等。還有很多的花花草草，比如牡丹、荷花、梅花等。制作題材多、素材多，香包的造型自然多種多樣。其次，慶陽香包的造型多來自于其形狀樣式的多樣化。很多慶陽香包手藝人時常聚在一起邊“做活兒”邊聊天，聊天內容除了婦女間的閑話，也有關于香包的流行樣式的話題。比如，她們都知道去年流行什么樣式的香包，而當下最流行什么樣式的香包等等。這種香包形狀樣式一般有圓形的、橢圓形的、方形的、柱形的、菱形的、袋狀的、元寶形的、桃心形的、南瓜形的、水滴形的、扇形的、鎖子形的、燈籠形的、各種動物形狀的……如此多的形狀，使得慶陽香包的造型多種多樣，美不勝收。而無論香包造型的樣式多么豐富，其總體的造型美都可以總結為有立體感、有質感、飽滿大方，而又洋溢濃厚的淳樸美。

（二）色彩美

慶陽香包的色彩是非常鮮艷的，這種鮮艷充滿著喜慶之氣，卻并不粗俗。為什么要用這樣喜慶的色彩呢？這主要是由于慶陽香包的用途，其主要用于婚慶裝飾或節日裝飾，目的在于使節慶日趨向幸福、安樂、美滿。從事香包制作的手藝人，一部分是專門從事香包出售職業，而大多香包藝人一生靠做香包消遣閑暇時光，并不出售作品，而是為親戚或子女做香包，以在其結婚時，作為禮品呈現于婚禮上。這種習俗在慶陽當地是流傳已久，且是婚禮的重要環節之一，這也是慶陽香包文化能在當地保持下來的重要原因之一。另外，慶陽香包的色彩能夠如此美好，與當地香包藝人對色彩的精細搭配密切相關。當地香包藝人間流傳著這樣的顏色搭配原則：“紅不離綠，紫不離黃”“紅要紅得艷，綠要綠得新，白要白得純”“紅靠黃，亮堂堂，紅配紫，一堆屎”等。由此可見，香包顏色的選擇搭配是至關重要的。總結而言，慶陽香包的色彩美主要體現在其色彩對比和諧、鮮艷而不粗俗的喜慶美上。

（三）結構美

慶陽香包的結構有著獨特而典雅的特點。其結構用一個詞來表達就是復合組裝。一個完整而精巧的慶陽香包往往由主體、襯體和其他點綴物組合而成的，這些組合部件有立體的，也有平面的。以慶陽香包中的“大海蟹”為例吧。“大海蟹”是幼兒小時候背在后背的特大香包（筆者小時候背過，在端午節背香包是慶陽地區非常流行的習俗）。其做工非常精細，當然也費時費力。“大海蟹”香包中，海蟹是其主體，在海蟹的每個腳上，要綴上小巧玲瓏的十二生肖香包作為襯體，然后在最下面還要綴上三個帶小鈴鐺的長壽鎖。這些都是要縫制成飽滿的立體物。每個立體香包部件上要進行刺繡，或刺上動物圖案，或加上祝福語…最后方完工。再比如“五蝠捧壽”香包、“龍鳳呈祥”香包、“年年有余”等香包，都是通過主體與襯體及其他點綴組合而成的。這樣組合而成的香包，結構多層多樣，使得香包有著立體感，又顯得寓意豐富、外形飽滿美觀，極具吸引力。

三、慶陽香包蘊含的深層思想文化

慶陽香包不僅外觀精致大方，且蘊含較為原始的民族思想文化。具體概括為三種：一是端午節飾品；二是包含一切人類美好的思想情感；三是包含中國傳統的審美觀和宇宙哲學觀。

（一）端午節飾品

慶陽香包最初是被作為未成年孩子在每年的端午節時佩戴的飾品而存在的，這是慶陽香包最早也是最基礎的一種用途和文化內涵。每當端午節來臨，慶陽當地的孩子們人人都會帶上香包，一般是帶自己的生肖動物，有些孩子也會帶上其他圖案的香包，也有給親朋好友贈送香包的…總之，端午節在慶陽當地，對于孩子們來說是個熱鬧而快樂的節日，他們不期望吃“悶飯”（一種用糯米做的類似于粽子的食物，慶陽方言稱之為“悶飯”，是端午節必吃的食物），更期望戴上自己心愛的漂亮香包。對于大人，尤其母親而言，在端午節這一天，她們也會帶著孩子去“串門”，同時欣賞評價誰家孩子的香包更漂亮精巧。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或許不知道端午節是為了紀念誰，但是對香包卻是情有獨鐘。也正是這種節日習俗促進了慶陽香包的發展，同時完整保留了這種較為原始的文化。

（二）蘊含一切人類美好的思想情感

慶陽香包不僅外觀美麗誘人，其內在思想同樣醇厚美好。它寄托著人類一切美好的思想及期望，比如甜美的愛情，幸福的家庭，望子成龍的期望，多子多孫的心理等等，站在文化和藝術的角度來說，其正是慶陽勞動人民淳樸自然形態的體現，正所謂“存在即合理”。比如虎頭鞋，它也算是廣義香包的一種，虎頭鞋就寄托了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虎頭虎腦”的期望，在父母眼中，“虎頭虎腦”的孩子聰明、活潑、有靈氣。再比如南瓜造型的香包，南瓜多子，且造型好看，正體現了傳統中國人的多子多福的心理。再如“鴛鴦戲水”香包是反映愛情婚姻幸福美滿的思想的典型代表。總之，慶陽香包基本都蘊含有人類某些方面的思想或心理，美好的外形配上美好的寓意，這是它經世不衰的重要原因。

（三）體現中國傳統的審美觀和宇宙哲學觀

慶陽香包無論從其結構還是思想內涵上看，都處處體現著中國傳統的審美觀和宇宙哲學觀。

就中國傳統的審美觀而言，中國人主張“神似”而非“形似”，講求意境、意象，而非真切。慶陽香包的創作基本都是想象而作、隨心創造，比如，“貓捉老鼠”的香包，貓與老鼠共存，甚至二者進行游戲嬉戲，這是其創作思維的大膽創新，但卻是中國人尋求意境而不求真切的傳統審美觀的體現。而從外觀造型來看，慶陽香包大多呈現為對稱的立體狀，比如“孔雀開屏”“年年有余（魚）”的創作，都是對稱的。這是中國人傳統審美觀中的對稱思想的體現。從內容來看，慶陽香包體現的是喜慶的審美心理以及詩情畫意的場景。比如，慶陽香包中蘊含祝福思想的香包占大多數，而“鴛鴦戲水”“仙鶴起舞”“鳥語花香”等充滿詩情畫意的作品亦為數不少。

就中國傳統的宇宙哲學觀而言，慶陽香包自始至終都貫穿著天人和諧等思想。“天人和諧”是中國傳統宇宙哲學觀的一個重要觀點。一般而言，“天人和諧”就是指人與大自然要合一，要和諧相處，要互相尊重、和平共處，而不是征服與被征服。慶陽香包處處體現著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人對天的敬畏。其素材基本都取自于大自然，其思想中蘊含有對大自然的喜愛及尊重。而其蘊含的文化思想，比如，香包上如果繡了龍，則這種香包是不能出現在婚禮上的，則體現出其對天的敬畏心理。

以上是關于慶陽香包的文化講解。慶陽香包既可雅俗共賞，又有其實用的特點，還蘊含有豐富的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體現，是漢族民俗文化的精品。

注釋：

① 要貨：慶陽方言讀為“shahuo”，其實是“玩具”的通稱，并不特指香包，

只是因為當地人認為香包就是玩具，因此稱之為“耍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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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樊淑娟（1989—），女，甘肅慶陽人，博士，寧夏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西北民族地區語言文學與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