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又：真實與虛幻交織下的自我叩問

Zhao Minyou： Self-questioning Under the Interweavingof Realityand Illusion

在當代藝術領域，趙敏又用她獨特性的視覺表達構建了一個真實與虛幻交織的獨特空間。她的創作既不像傳統寫實藝術那樣，是對現實的直接再現，也沒有沉溺在純粹的幻象里，而是通過獨特的藝術語言解構了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對立，在兩者中開辟出具有思辨深度的第三空間并展開深層次叩問。從《窺探的另一種解釋》系列到《幻念》等作品，趙敏又始終保持著清醒的追問者的姿態，將觀眾引入一場視覺實驗。

趙敏又作品的主題呈現出一種在真實與虛幻之間游走的獨特氣質。《窺探的另一種解釋》系列是趙敏又近年來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她把日常場景拆開再進行重組，引領我們看到那些藏在生活表皮下的真實紋路。在這組作品中，綠網作為核心意象反復出現，既像是工地里真實存在的防護網，又像是我們心里那層隔開自己與外界認知的薄膜。這種藝術手法不僅展現了趙敏又對現實世界的敏銳洞察力，也體現了她對人性深層次的探索和理解。在《窺探的另一種解釋1》中，倒懸在網內的人物仿佛飄浮在失重的真空環境里，藝術家通過仰視的視角，將作為觀眾的我們置于“窺視者”與“被窺視者”的身份困境。從綠網外部觀看的視角有一種神秘感，無法得知里面正在發生什么，就像人與人之間，每個人都試圖守護內心的孤島，卻又總想探知別人的那片領地。《窺探的另一種解釋2》和《窺探的另一種解釋3》這兩幅作品則分別從同一世界不同的角度描繪了綠網內外兩個截然不同的面貌，網外世界的模糊處理與網內空間的超現實細節形成強烈反差。《窺探的另一種解釋2》重點展現了網內的狀態，那里彌漫著夢境般虛無、孤獨與怪異的氛圍，仿佛是一個與現實世界平行的超現實劇場，在那里，扭曲的植物以及褪色的記憶碎片相互交織。而《窺探的另一種解釋3》則呈現了綠網外模糊不清的世界，藝術家有意將畫面處理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為觀眾提供了更為廣闊的想象空間，前一秒還清楚的輪廓，轉眼就好像融進了霧里。趙敏又作品中這樣虛實互文的敘事方式，也暗喻了數字化時代中個體感知的割裂與重組。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中關于潛意識的分析和研究對現代藝術作品的創作產生了廣泛影響。在他的影響下，許多藝術家如同弗洛伊德的研究對象那樣，主動規避現實世界，轉而遁入自我營造的夢幻之境。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恰似夢境，使潛意識的真實欲望在藝術家自身的精神世界里得以滿足。《過去已過去》是趙敏又在2024年創作的一幅大型油畫作品，這幅作品便是以“一半是夢境，一半是現實”為主題，巧妙地將時間與記憶之間的復雜關系進行了具象化呈現，她把記憶變成可以觸摸的視覺謎題，使我們不知不覺間就掉進了現實與虛幻的夾縫里。在畫面的遠景中，高鐵呼嘯著穿過云煙，老房子被云霧所環繞，觀眾就像坐上搖晃的時光機；而近景是一塊被綠網覆蓋的散落著殘枝敗葉的廢墟。趙敏又運用普魯士藍的渲染和工業灰的涂抹，暗喻著過去的童年和成長的重量。這種并置手法不僅體現了作者對記憶與遺忘的深刻思考，而且揭示了時間既是向前奔涌的河流，也是不斷回溯的旋渦。觀眾在凝視這幅作品時，不可避免地會直面一個尖銳問題：當現實不斷覆蓋過往，我們該如何打撈起那些被“綠網”遮蔽的真相？趙敏又的另一幅作品《幻念》，則展現了她對傳統超現實主義的創造性轉化，畫面中若隱若現的人影與迷離的色彩，共同組成了一個飄浮的潛意識劇場。作品在形式上采用了方形構圖，這樣的構圖方式在視覺上賦予了觀眾一種平衡感，同時也強化了作品的中心主題，暗示了當代人精神世界的分裂狀態一一在虛擬與現實的夾縫中，主體性始終處于流動與不確定之中。在藝術史的語境中，趙敏又的《幻念》無疑是對超現實主義傳統的繼承和發展，她的作品不僅延續了超現實主義對夢境和無意識的探索，而且也融入了當代藝術對個體經驗和感知的關注。

作為一名女性藝術家，趙敏又的作品中不可避免地帶有女性特有的細膩情感和獨特的觀察視角，且始終貫穿著對邊緣群體生存狀態的深切關注，以及對情感紐帶的細膩刻畫。以《一個人的舞蹈》為例，畫面中的工人并非傳統現實主義中的苦難符號，而是以拍打灰塵的動勢演繹著獨特的“生存之舞”。藝術家以灰調捕捉塵埃的流動軌跡，工服褶皺的筆觸如舞蹈衣袂般舒展，將機械勞作升華為充滿張力的身體敘事。這種舞蹈是工人階級特有的“舞蹈”，一種目的是謀生的“無奈”。它與真實的舞者在表演上既有相似之處，又存在明顯的差異。舞者們的舞蹈受到眾人的關注，在耀眼的聚光燈下進行；而工人們的舞蹈僅存在于監工的目光之下，在那充滿塵埃、昏暗且封閉的環境中進行。耀眼的舞臺與昏暗封閉的環境形成強烈反差，一個是為了追求夢想、獲得榮譽，而另一個完全是為了謀生。趙敏又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剝離了勞動場景的苦痛外殼，顯露出被忽視的美學內核一一在生存的重壓下，平凡動作也能進發詩性的光輝。趙敏又通過“舞蹈”的隱喻，傳達出一種孤獨卻又充滿力量的情感。相較于男性藝術家，她更偏向于從細微的情感維度出發，放大個人的情感體驗，讓觀眾能夠體驗到那些更加微妙而深刻的情感波動。

趙敏又像一位游走在虛實邊境的考古學家，以畫筆為工具，不斷挖掘被日常表象掩埋的精神礦脈。那些綠網、玫瑰與塵埃，既是現實的碎片，也是重構認知的密碼。當觀眾駐足畫前，或許會突然察覺：所謂真實與虛幻，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選項，而是互為鏡像的深淵，映照出我們從未真正看清的自我。當綠網遮蔽了過去的真相，藝術便成為刺破遺忘的銀針，在記憶的痛感中喚醒沉睡的主體性。這或許正是趙敏又作品所想表達的一一不是提供確定的答案，而是保持追問的勇氣。

注：黃琪，成都大學藝術管理專業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