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順溜

第一個是我的老同事，去年剛退休。上周我去外地看他，他開車來高鐵站接我，路上我發(fā)現(xiàn)他開車時有些問題：對交通規(guī)則不夠熟悉，倒車入庫的技術不太行。

這是發(fā)生在5位老人身上的真實故事。

他說車子的雨刮器總是刮不干凈風擋玻璃上的污物，我說雨刮器壞了得換一個，他聽從了我的建議。

換過雨刮器之后，他開車時視野果然清晰多了。他高興地對我說：“太好了，我一直以為雨刮器就是這樣的。”后來我又發(fā)現(xiàn)，他的車子胎壓不足，轉彎時有異響，而他一點兒都沒發(fā)覺。我提醒他去汽車維修店調整一下，調整之后好多了。

他的汽車買了兩年，但里程僅有2萬公里，因為他開的次數(shù)很少。臨別時，我對他說：“你開車時一定要當心，要定期去汽車維修店檢查，消除隱患。”他嘆了一口氣，說：“好。人老了就是不頂用了。退休前，我費好大勁才學會了開車，拿到了駕照，想著退休后能開著車四處轉轉。現(xiàn)在看來，只能在家門口轉了，高速公路是萬萬不敢上的。”

第二個是我的父親。父親獨自生活在鄉(xiāng)下老家，早先用的是老年機，每過一段時間，手機就會發(fā)出“短信已滿請刪除”的語音提醒，但他不知道怎么刪短信。盡管我教了他很多遍，他還是記不住，只能一次次請村里的年輕人幫他刪。后來為了給我打視頻電話，父親換了智能手機。我同樣教了他很多遍如何撥打視頻電話，但他仍舊不會，最后只能等著我打給他。

如果說父親不聰明，全村人都不同意。他退休前是中學教師，教出了不少優(yōu)秀學生。以前的他幾乎無所不能，幫人修電器、給人寫對聯(lián)、主持村里的紅白事……大大小小的事，沒有一件能難住他的。但上了年紀后，他的聽力、眼力、動手能力、記憶力、反應能力年年都在下降，很多事都學不會，需要請村里的年輕人幫忙。

第三個是我的二舅母。二舅母體力嚴重不足，已經走不了遠路，去兩三百米外的塘埂上洗衣服，中途都要歇上好幾次，這跟我記憶里的她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很小時就知道二舅母特別能干，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種田耕地比男人都厲害。她家年年收上來的谷物和稻米產量，在全村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如今，她力不從心了。但即便腿腳不行，行走困難，二舅母依然不肯休息，整天都在忙東忙西，種菜干活。

第四個是我的大表哥。大表哥屬于“社恐一族”，年輕時就怕與人打交道，人前不敢說話。如今60多歲的他依然沒有太大改變，在兒子的婚禮舞臺上雙腿發(fā)抖，緊張得要命。現(xiàn)在他在城里帶孫子，左右鄰居都是陌生人，他無法融入社區(qū)的娛樂活動，不能與其他老人打成一片，生活相當孤單。盡管他做夢都想回鄉(xiāng)下老家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他深知兒子需要他的幫助，所以即便不適應城里的生活，他也堅守在那里。

最后一個是我的鄰居，我稱呼她趙大媽。6年前，趙大媽跟丈夫一起來幫兒子料理家務、接送孫輩上學，有空時她會在小區(qū)撿垃圾，賣點廢品貼補家用，一家六口其樂融融。誰知三年前，她丈夫得了一場大病，手術后全靠她照顧。丈夫的病剛好，她自己又中風了，天天都得坐在輪椅上，又換成丈夫照顧她了。雖然很不幸，但趙大媽依然堅強，前幾天我還看見她坐著輪椅在小區(qū)里撿垃圾。

晚年舒服自在，是很多老人的愿望，但并非人人都能如愿。不是每位老人都有錢有閑，有健康有活力，能在余生游遍山川大河，能與志同道合的老朋友同讀老年大學，跳舞、畫畫、玩攝影。一些老人的晚年生活并不太順溜，體力、腦力、心力、財力等都跟不上。但可貴的是，他們沒有因此而抱怨生活，而是接納現(xiàn)狀，坦然接受自己的無能為力，不與難以改變的自己較勁。就像這5位老人，在他們看來，笑也是一天，愁也是一天，不太順溜的晚年生活也是好的生活，需要珍惜余生的每一天。 ⊕ （204號

（摘自《今晚報》2025年3月26日，秋水長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