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代以降,磚室墓的出現使得墓室的面積大大增加,也促進了大面積石刻畫像或是銘文的發展。死去的人們希望能夠在地下延續他們生前的物質與精神世界,營造一個能夠永恒徜徉其間的圖像與文字宇宙,個人理想中的永恒幸福家園、微觀視角下的無垠宇宙與信仰追尋中的長生仙境都是這些石刻畫像中十分常見的題材。從地上墓道旁的高聳石闕,墓中栩栩如生的木俑與被神獸環繞的石棺,到墓壁上靈動而又神秘的石刻畫像,這些文物的價值對如今的人們來說不僅僅在于了解漢代的藝術與生產技術水平,更在于能夠通過畫像與文字的蛛絲馬跡,一窺當時某類特定人群的生前生活與社會面貌,了解其背后的法律制度。
沂南北寨漢墓畫像就是這類文物的代表之一。作為中國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大型漢畫像石墓,沂南北寨漢墓中的畫像石題材多種多樣,墓主將重要工作與日常生活的各種過程刻于石上,作為再現歷史的敘事圖像出現在墓中。墓東西寬7.55米,南北長8.7米,分前、中、后三主室,并附有東西側室,東三室,西二室,總計八室,整體布置仿效古代生活起居建筑,石柱作斗拱雕刻,側壁橫額與頂部藻井中均有石刻畫描繪各種場景與神話故事。
墓室中前室由兩個開間、兩個進深構成,前室的東南西三側橫額之上的壁畫共同構成了一幅宏大的傳記性畫卷。東側壁畫描繪了下屬官員前來參加上計時到官署門前列隊的場景。畫卷一端的房屋外則繪制有建鼓,表明這是一處官舍。舍前擁彗迎門的小吏面向前來接受上計的官吏們。畫面中一至五排的官吏頭戴進賢冠,很明顯是前來遞交上計文書并接受上級詢問的縣級上計官吏們,最后一排的官員們則佩戴武弁,可能是亭長游徼一類的低級武官。
當我們把視線轉向西側壁畫時,則看到剛剛還在列隊接受小吏致意的縣上計官員和武官們已經在墓主面前畢恭畢敬地開始了上計工作的逐縣匯報。畫面的一端仍有官署建筑的大門,接受上計的郡級官員手捧文書簡冊,頭戴進賢冠,正在檢查面前兩排跪拜官員的匯報,上計內容包括了人口、賦稅、田畝和獄政等方方面面的政務。后排依然站立著等待匯報接受審核的上計官吏,其中還夾雜了一些低級武官,他們可能是前來匯報治安情況,也可能是作為優秀人才前來參與考核選拔以期得到提升,在他們的后方是帶來以供上計查詢的文書奩與物品。當視線轉向南側,面對著沉睡于棺槨中的墓主則是一幅宏大的上計典禮的畫面。這幅壁畫在兩端繪制了上計所需的各種物品,如計篋、書囊等文書用品和上貢朝廷所用的“計諧物”。在其他兩幅壁畫中位于畫面一端的官府建筑此刻被繪制于正中,攜帶了“計諧物”和文書的下級官吏們站在官府兩側,“陳屬車于庭”,在官府庭院中簇擁著等待上計儀式或是典禮的舉行。
這幅典禮壁畫位于進入墓葬后最顯眼的位置,可供墓主的魂靈時時刻刻回顧,同時也對來者居高臨下地宣示墓主生前的工作場所與儀仗之威。《后漢書·文苑列傳》中所描述的受計時“計吏數百人皆拜伏庭中”的壯觀場景就這樣通過極度抽象的畫像石永恒留存在了這位郡級官員的墓中。墓主將自己圖像化的“自傳”中宏大的一章留存于世,時時聆聽生前事業的回響。
上計,是一種地方官員以年為周期,向上級匯報地方治理情況并接受上級考核的行政法律制度。這一制度早已有之,《周禮·天官冢宰》就記載:“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由于分封制的政治體制,春秋戰國時期上計只能在各個諸侯國內部各自進行,并沒有統一的規定。秦國在商鞅變法后也建立了較為體系化的上計制度,并沿用至大一統后的秦朝。秦王朝圍繞上計制度制定了一系列相關的法律,例如《效律》《廄苑律》等,雖然有效對郡縣制下的基層起到了掌控作用,但秦朝嚴苛的上計法律制度加重了基層的賦稅負擔,加速了秦朝的滅亡。漢代沿襲秦朝法律體系也設立了上計制度,同時還制定了《上計律》,這一制度一直到唐代還存在。根據出土的漢代簡牘來看,上計時所遞交的“計書”在形式上可以被分為券、牒、簿、籍、計、課、錄、志等多種類型;同時計書所包含內容相當豐富,所涉及的范圍包括墾田賦稅、人丁戶口、治安獄政以及倉庫儲糧等事務。


作為一項由國家制定且由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的法律規范,上計相關法律令毫無疑問是古代行政法律體系的一環。作為規定地方政府向上級匯報遞交統計文書內容程序的上計制度明確而具體,具有高度的規范性。同時違反上計制度的行為也要遭到處罰,例如《漢書·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就記載眾利侯郝賢因為“坐為上谷太守入戍卒財物,上計謾”而被免職。雖然目前尚未得知《上計律》的具體條文,但是可以肯定上計制度有一系列的法律依據,官吏必須遵守,上計的時間、方式、內容和審核程序因此形成了固定的程序規則,如東漢鄭玄在為《周禮》作注時就提到“若今計文書,斷于九月”的上計時間節點。上計制度也基本通行于整個國家,使得“郡國每歲遣詣京師上之”。可以看出上計制度具有了規范性、強制性、程序性和普遍適用性,成為古代國家行政法律制度的一環。
上計類法令中還包括了對上計內容的監督與審查。在《漢書·宣帝紀》中就有漢宣帝頒布的打擊上計計簿不實的詔書:“上計簿,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計書一般先由縣一級組織下轄各鄉統計數據并進行文書制作,之后提交到郡一級接受郡守或是相關官吏的審核校對。如果有錯誤數據或是沒有按時提交則縣級相關官吏需要進行改正并說明,有時還需要接受懲罰。例如長沙走馬樓漢簡中《便移五年計書誤案》就記載,元朔五年便縣的官吏提交了人口計簿供長沙國上計官員整理審核。或許是人口計數的失誤,也有可能是自然年與統計年不一致帶來的混亂,長沙國內史府經過案比,發現便縣的人口比起上報的“四千二百廿七”應當是“四千二百七十四”,其中有“卌(四十)九口”為第二年應統計人口,因此本年人口數“計余口多其實二人”。這兩人的人口誤差導致便縣負責上計的官吏受到了長沙國的責問和懲罰,從縣長縣丞到實際執行統計的嗇夫書佐都要被論罪。雖然文書中對便縣眾人的后續處理都是“免”“贖罪以下”的較輕刑罰,但西漢上計監督之嚴格依舊可見一斑。在郡國對下屬縣的上計數據統計審核完畢之后,則由郡一級的上計史或上計吏前往中央,接受丞相與御史大夫有時甚至是皇帝的親自審核問詢。如果朝廷還對地方作出特殊的指示內容,上計官吏也要代為傳達。
上計制度自秦代以降,便作為一項核心的行政法律制度,貫穿于中國古代的治理體系之中。其出發點在于依據各類數據,對官吏的施政行為進行系統性、層級化的考核。在實際運行過程中,上計制度不僅成為中央政府掌控各地社會生產與生活狀況的重要手段,更在古代中國從分散的區域性領土國家向大一統帝國的整合過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上計制度與上計監督也在實際執行中暴露出了不少缺點。過度依賴匯報的內容與紙面數據,僅聽取匯報人員描述地方社會情況,很容易導致“唯數據論”的問題,漢代也多次通過中央派遣官員“循行”的方式試圖在上計制度之外了解地方情況。因此,實地調查在治理體系中仍不可或缺,大興調查研究之風依然是實現社會治理、解決現實難題的重要手段。
(王捷,法學博士,華東政法大學教授,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副所長,法制史教研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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