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哭哭倒土地和母語 （組詩）

九月聞知了的叫聲而哭

他跨過馬路，

聽到一只蟋蟀在叫。

這是一只老蟋蟀，

聲音微弱，叫叫停停，

就在他眼前的一只破藤椅下，

不，也許就在破藤椅下的那只破鞋筒里。

他看著那破鞋筒，聽著那叫聲，

他哭了，

他在那蟋蟀的叫聲里聽到秋天來了。

在上海一個小閣樓里觀天井的一次哭泣

我在上海一個小閣樓里看到了天井，睡睡醒醒，

因為有一口天井。

很久沒有看到天井了，

為什么沒有了？

老了以后混亂沒有誘惑力了，

只想看天井，

在深淵里看，

就像在掌心里看。

為一個看廁所的老人而哭

他是個看廁所的，

趿拉著拖鞋，

就像在家里。

他抽著一根劣質(zhì)香煙，

為了驅(qū)散臭味。

到了晚上，

他拉上廁所的窗簾，

就像在家里。

他很老了，

腿有點瘸，

很慈祥的樣子。

你要跟他說話，

他也回應(yīng)你，

就像對待回家的兒女一樣。

為從前燒書的煙而哭

有一天

他在家里燒書，

他們在院子燒，

他想救救書，

可惜救不了。

只有煙，

滾滾濃煙，

他抓不住，

他哭，也抓不住。

煙很神秘，

什么都關(guān)不住。

他看見書變成煙，

他的淚也是煙，

跟那書的煙，

看不出區(qū)別。

煙從窗戶鉆了出去，

淚從眼睛滴下來，

為什么要這樣呢？

一個無法解釋的秘密，

又不得不去燒。

在他家的外邊有一座塔，

那些煙甚至擋住了塔，

這件事情發(fā)生在他小時候。

什么直到今天，

那些煙還沒有散呢？

觀胭脂豬的一次哭泣

渾身通紅，

同伴也渾身通紅，

像搽著變質(zhì)的胭脂。

卡車共三層，

在每一層里它們互相摩擦著，

通過摩擦辨認，

你是否還活著？

還好，都活著，

只是無法明白，

本該一年長大，

為何三個月長成一年的樣子？

為何后面還有卡車開來？

每一輛，

還是三層，

數(shù)目大差不差，

還是三個月長成一年的樣子，目的地只有一個，

他們是它們的墓穴，

她們是它們的墓穴。

我為這胭脂豬而哭。

我為那黑水而哭

兩條海豚在為我們表演，

我們有許多人，坐在看臺上。

海豚黑，身體滑溜，

它倆做完它們該做的規(guī)定動作。每做一個，得一塊食物，

為了食物它倆完成了動作，

不是為了看臺上的看客，

同那兩個馴豚師一樣。

當表演結(jié)束，

海豚回到了它們真實的家，

就在光鮮的舞臺背后，

一個黑暗無光深深的鐵籠里游著。它們抬起頭來，

看我一眼，

又扎入那黑水里，

我為那黑水而哭。

讀奧古斯特·桑德的一幅攝影作品而哭

一個眼神特別凝重憂郁，

但手上抓著一束花。

一個眼神稍微凝重憂郁，

但手上抓著一束花。

兩位都像我的媽媽，

都是我的媽媽，

只是我的媽媽的手上沒有花，只有砸礦石出現(xiàn)的老繭。

她握著老繭，

無花可握。

為剛出生的輕而哭

你剛出生，

只有枝頭一朵棉花的重，我為這重哭了。

孩子，

但你比明月還亮，

比冬天，

我們家水缸里的水，

還清。

為六人哭

六個人，

六個土豆。

六個人，

六只蜜蜂鉆進配電箱。

六個人，

六個補丁。

六個人，

六只納好的鞋底。

六個人，

有六個母親。

六個母親，

是一個母親。

六個人，

六個亡人。

碗底清清的，

水底清清的。

六個人，

六個時間。

六個人，

六個空間。

六個人，

眨眼來此地。

六個人，

轉(zhuǎn)眼去他方。

他在聽一個字，

那個字拖長了，

像下了一天的雨，

此刻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伴著郝子和鑼，

他一邊掃，

一邊聽那個字。

那個字，

那個重要的字，

那個性命攸關(guān)的字，

他在聽它的味兒。

為一次難忘回歸的哭泣

他下山了，

山上沒有他要的，

只有稀稀落落的菜地。沒有種菜的，

只有一間廁所，

上面的男女還在。

商品房里，

有一張過去的桌子，飯菜都做好了，

只是沒有吃飯的人。

這里沒有人了，

只有一陣一陣的風，

從天外吹來，

這是一次難忘的回歸。

為他和她的一次哭泣

他生于什么人家，

有什么樣的父母，

遭遇過什么？

他就像火，

有時候是一條河。

為一個字而哭

他穿著一件紅色的防護服，

腰間別著一個收音機。

她生于什么人家，

有什么樣的父母，

遭遇過什么？

她就像一條河，

有時候是火。

他們倆都在那火里，

也在那一條河里。

為一個小小的圣地而哭

一個小小的圣地，小小的塑料桶里滴著水。

這是一面白墻，已經(jīng)不是很白了，畫著畫，

寫著字，

還有狗尾巴草長出來了。

墻下有裂縫，縫里長著更多的草，

還有螞蟻，以及其他認不出來的蟲子，

它們都活著，各忙各的，各吃各的。

夜已深，他們沒退路了，

它們的路還寬著呢。

為一個無情緒的老人而哭

他老了，

唱著一首歌，

只有三個字，

一邊走一邊唱。

（最后一個字半夜唱。）

他后背抓著一個小板凳，

他唱著唱著就笑了，

坐下來，

又哭開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

有二十年了，

衣角都是破的。

有一種節(jié)奏，

在他新生命開始的時候出現(xiàn)，

他已經(jīng)不在他那把老骨頭里了。

為一個賣苦力的而哭

現(xiàn)在沒什么賣苦力的了，

他在賣苦力，

我為他哭。

為一塊石頭而哭

有一塊石頭從山上搬下來，

放在院子里，

快三年了，

它還是濕的。

有時候曬干了，

很快又濕了，

這是一塊曬不干的石頭。

為經(jīng)過的路人一哭

門口坐著一個老人，

她在打盹。

她只有一間小屋，

進口處供著一尊瓷塑的觀音，

墻面的衣架上掛著一袋面粉，

下面是她的手杖。

她老了，頭發(fā)稀疏，

風吹得她像門前的一束荒草。

她已經(jīng)在時間里睡著了，

經(jīng)過她的路人看也不看她一眼，

看也不看她供在桌上的觀音，

跟吹在她臉上的冷風一樣過去了。

我為那失去的眼球而哭

我在火車站碰見一個只有眼皮的人，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很難看出來，

眼皮平展展的沒有眼球跡象，

只有兩道不厚不薄的肉皮在眼晴的位置。

他拄著一個拐杖在鬧哄哄的車站里走著，

很孤獨的樣子，

卻像是朝每一個人走來。

當他坐下來，

由于沒有眼球，

每一個人仿佛都被他看見了，

而且被他記住了。

（楊鍵，詩人，現(xiàn)居安徽馬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