荇菜：葉綠花黃味脆美

在古典文學名著《紅樓夢》第四十回中，賈母攜家中女眷帶劉姥姥游覽大觀園，忽被一陣鼓樂之聲吸引，于是率眾人從賈探春的住處秋爽齋出來，準備坐船去欣賞女孩子們的吹打演習。書中寫道：“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只棠木舫撐來……”

這里提到的“荇葉渚”是大觀園內的特色水景之一，位于賈探春的秋爽齋和薛寶釵的蘅蕪苑之間，就在賈惜春的藕香榭附近，是由沁芳溪東路水系匯集而成。這段可搭乘木舫通行的水路的最大景觀特色就是長滿了一種名為“荇菜”的水生植物。

《詩經》中的“第一草”

提起荇菜，那可是一種大名鼎鼎的古老植物。最先讓這種植物名聲大噪的，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中的開篇之作《關雎》。

詩中這樣寫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爃 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這首詩以簡潔明了的語言，生動地描繪了一位多情的古代男子，在河邊遇到一位采摘荇菜的年輕女子后，因心生愛慕而產生的種種心理變化，表達了古人對美好愛情的向往和追求。詩中分別用“左右流之”“左右采之”“左右爃之”來描寫女子采摘“參差荇菜”的場景，展現出栩栩如生的畫面感和重章疊韻的節奏美，給人們帶來了無限美好的遐想。荇菜也因此被譽為《詩經》中的“第一草”。

為什么在這首著名的古詩中，作者要選取采摘荇菜這一場景來烘托女子的美麗形象呢？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荇菜在商周時期是一種被廣泛采摘食用的野菜。盡管這種野菜長得“參差不齊”，但能讓人填飽肚子，而且味道似乎也不錯。早在三國時期，東吳學者陸璣就在《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中這樣記述荇菜：“荇，一名接余，白莖，葉紫赤色，正圓，徑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與水深淺等，大如釵股，上青下白，?其白莖，以苦酒浸之，脆美可案酒。”清代陳大章編撰的《詩傳名物集覽》中也提到了荇菜的植物學特征，并表示“江東人取其莖為食，以苦酒浸之，脆美”。明代文學家陳繼儒在《巖棲幽事》中則稱，煮爛后的荇菜味甜如蜜，被稱為荇酥。

在食材尚不豐富、烹飪技術也相對落后的古代，荇菜這種只需經過水煮就能變得味美如蜜的野菜，自然深受人們青睞，用它來襯托美麗的女子也就不足為奇了。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關雎》一詩之所以反復提及荇菜，是因為這種植物的別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窈窕淑女。荇菜古稱“狜 ”，亦稱“接余”。“接余”的諧音不免讓人聯想到一個特殊的名詞—“婕妤”。婕妤是古代皇室對嬪妃的稱呼，常常象征美麗端莊、才情出眾的女子。宋代學者程大昌考證后認為，漢代的“婕妤”一詞出自《詩經》中的狜菜。清末學者章太炎等人也有類似的觀點。

回到《關雎》，詩歌以荇菜比喻淑女，當男子在水邊見到接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美女婕妤。

文人筆下“清幽客”

作為一種姿態秀美的水生植物，荇菜有著似水般柔美的生長狀態和純潔明凈的美好寓意。因此，在《詩經》中，荇菜被視作愛情的表征，顯得情真意切，由此引發了人們的強烈共鳴。也因為這首《關雎》，荇菜受到了歷代文人的重視，在各種膾炙人口的詩文作品中頻繁亮相。

有意思的是，在《詩經》之后，文人筆下的荇菜形象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常作為一種水邊清幽的意象出現，多與隱逸、脫世、田園之趣相關，帶給人們一種瀟灑飄逸的“清幽客”形象，而極少再以愛情表征的形象出現。很顯然，對于荇菜的審美也在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而改變。

極具代表性的，如唐代杜甫在《曲江對雨》中用“林花著雨燕脂濕（也有將“濕”字寫為“落”字 ），水荇牽風翠帶長”生動描寫了雨后的曲江水中，荇菜如翠帶般隨風搖曳，與林中艷麗的花草形成映照，展現出自然的靈動之美。荇菜在杜甫的筆下成為閑適野趣的象征，暗示著詩人對寧靜生活的向往。

另一位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也曾在詩作《吳中好風景二首》中借用“水荇葉仍香，木蓮花未歇”之語，將荇菜與木蓮放在一起觀照，突出池畔的幽靜氣息。此處的荇菜之“香”，暗示的是其清雅特質，透露出詩人向往隱逸的心境。

詩人的想象總是跳脫的。清幽秀美的荇菜除了能夠喚起人們對寧靜生活的向往，還會引發其他更多的情感，比如對故鄉的思念。宋代詩人梅堯臣有一首《荇》：“荇葉光于水，鉤牽入遠汀。淺黃雙蛺蝶，五色小蜻蜓。老死懷江女，飄浮笑楚萍。西風莫苦急，孤蕊有余馨。”梅堯臣通過對荇葉在水面上閃爍的光彩以及漁網將其牽引至遙遠水岸的細節描摹，形象生動地展現了江南水域的景色，并將自然景物與思念之情相結合，表達了對江南女子的思念和對堅韌美好生命力的贊美。

在詩人眼中，荇菜無疑是純凈的、青翠的。因此，在杜甫的詩作《醉歌行》中有“春光澹（也有將“澹”字寫為“潭”字）沲秦東亭，渚蒲牙白水荇青”之語。現代詩人徐志摩在那首知名的《再別康橋》中也這樣寫道：“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由于荇菜生長于水中，且常與其他水生植物混植，因此，“荇”在文人筆下常與菱、藻等聯系在一起。

在《紅樓夢》第十七回中，林黛玉代賈寶玉作了一首名為《杏簾在望》的五言律詩，詩中有“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之句，描繪的也是鵝在種滿菱角和荇菜的水面上游憩、燕子在桑樹和榆樹上筑巢的農家田園景象。

似荷非荷“金蓮兒”

盡管荇菜在我國古代文獻和文學作品中的曝光率不低，但它到底長什么樣，很多人其實并不清楚。因為從植株外觀看，荇菜與荷花、莼菜等水生植物相似，而且在眾多的古代詩文中，對荇菜的外貌形態描述又大多言簡意賅，十分抽象，鮮有直接而具體的描述。因此，當賈母等人乘坐木舫行進在“荇葉渚”的時候，就連見多識廣的賈寶玉居然也將眼前的荇菜當成了荷葉，說：“這些破荷葉可恨，怎么還不叫人來拔去。”

那么荇菜究竟是怎樣一種植物呢？我們不妨來認識一下。

荇菜［拉丁學名為 Nymphoides peltatum （Gmel.）O.Kuntze］是睡菜科荇菜屬的一種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雖然其葉片與荷花、莼菜非常相似，但荷花是蓮科蓮屬植物，莼菜是莼菜科莼菜屬植物，除了都是多年生的水生草本植物外，三者之間并沒有直接聯系。

還要說明的是，之前在一些文獻中，荇菜被歸于龍膽科睡菜族，但研究人員后來發現，睡菜族植物所具有的水生習性以及葉互生的特征，與其他龍膽科植物有著明顯的差別；根據解剖學及植物化學分析的證據，睡菜應該被單獨劃分為一“科”。于是，包括荇菜屬和睡菜屬在內的睡菜族被從龍膽科中劃出，單列為睡菜科。

荇菜喜充足的光照，適生于多腐殖質的微?性至中性的底泥和富營養的水域中，且具有極強的再生能力，可通過有性和無性的方式進行繁殖；因此，在我國絕大多數地區的池沼、湖泊、溝渠、稻田、河流或河口的平穩水域，均廣泛分布有荇菜，而且它們常常與浮萍、水菱、菖蒲、苦草及多種藻類混生。

荇菜這種歷史悠久的古老植物并非我國獨有，在中西歐、俄羅斯、蒙古、日本、伊朗、印度以及克什米爾地區也有較廣的分布。據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的《歐洲花卉：不列顛及西北歐 500 多種野花的彩色圖鑒》記載，荇菜分布于中西歐及英國，是當地的一種原生植物。

荇菜屬淺水性植物，圓柱形的莖細長柔軟且多分枝，其上密生褐色斑點。枝條有兩種類型：長枝匍匐于水底，橫走生長，節下生根；短枝從長枝的節處長出。其植株的上部葉片對生，下部葉片互生，葉片漂浮于水面，近革質，呈圓形或卵圓形，直徑 1.5 ～ 8 厘米，基部心形，全緣，有不明顯的掌狀葉脈。因其葉形和生態習性均與荷花相近，故荇菜有水荷、蓮葉狜 菜等別稱，又因其葉片在太陽下泛光如金而被稱為“金蓮兒”。

早年間，我國江南一帶的人們常以小舟載取荇菜的莖葉用來喂豬，荇菜因葉形?似莼菜，常被誤認為是老熟的莼菜，故名“豬莼”。要想辨清荇菜、荷葉和莼菜，方法也很簡單，只要翻看葉背顏色即可：荷葉的葉背為粉綠色，莼菜的葉背綠中帶紫，唯有荇菜的葉背是紫褐色。

荇菜的花非常醒目，通常多數簇生節上，花冠為金黃色，5 裂，分裂至近基部，裂片寬倒卵形，先端圓形或凹陷，裂片邊緣呈須狀，具不整齊的細條裂齒。正是由于荇菜花朵的邊沿細碎似流蘇，因此在歐洲，其英文名為 fringed water lily，意思就是“流蘇睡蓮”。荇菜的果實為橢圓形蒴果，無柄，不開裂；種子多數，褐色，圓形，扁平，邊緣有剛毛。

很顯然，只要一到花果期，荇菜與花朵碩大、果實為蜂窩狀蓮蓬堅果的荷花，還有開細碎小紫花、果實為矩圓卵形堅果的莼菜之間的差異就一目了然，即便混栽于一池也不會混淆。

宜菜宜藥亦宜賞

荇菜雖是一種古老的植物，距離我們卻并不遙遠，它其實就生長在我們身邊，而且一直造福著人類。

在很久以前，人們就知道荇菜可食。因此，從《詩經》中的《關雎》到東吳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從東晉郭璞的《爾雅》到唐代蘇敬的《唐草本》，再到明代?時珍的《本草綱目》等，眾多古代文獻和文學作品中都提到了荇菜的食用價值。尤其在兵荒馬亂或糧食歉收的年代，每當糧食不足以糊口時，江南一帶的尋常百姓就會采集荇菜煮羹食用。

荇菜雖然含有豐富的蛋白質、氨基?和維生素等營養成分，嫩葉和莖均可用作蔬菜煮湯食用；但由于產自水中，難免帶一些腥臊之味，如果未經處理直接食用，較難下咽。于是，古人發明出用苦酒浸泡的去腥除澀法，使荇菜成了肥美爽口的下酒小菜。當然，如果再用現代的烹飪手法進行加工，或以蒜蓉提味，或加油醋涼拌，滋味就更棒了，“頗爽口”。

荇菜性甘、寒、無毒，富含黃酮類、萜類等化學成分，全草均可入藥，具有發汗透疹、清熱、利尿等功效。用荇菜花加綠豆熬制而成的荇菜綠豆粥，不僅柔軟滑嫩、香糯爽口，而且具有清熱解毒、解暑止渴的功效。另外，荇菜還可外用治療蛇毒咬傷，取適量新鮮的荇菜搗爛敷在傷口周圍即可。

既可食用又可藥用的荇菜還是一種別具特色的水生觀賞植物。其葉片形似睡蓮，小巧別致，成片栽植可營造出綠意盎然、靜謐清朗的自然水景；其金黃色的花朵不僅鮮艷奪目，而且挺出水面，姿態秀麗，花期也很長，堪稱點綴水景的佳品。在江蘇南京紫金山南麓的琵琶湖上，就栽植了大片的荇菜。每逢春夏暖風吹拂之際，一片片嫩黃色的花朵在湖面上飄搖綻放，帶給人別樣的動人詩意。在浙江紹興“書圣”王羲之故里的墨池中，蔥蘢茂密的荇菜宛若巨大的綠氈，將游人的心境撫熨得格外寧靜。此外，在大興安嶺深處的黑龍江古里河國家濕地公園、上海虹口的曲陽公園、湖南益陽洞庭湖的明朗山、云南大理的茈碧湖……由荇菜帶來的美妙景色，遍布我國大江南北。

荇菜還被稱為“除鎘能手”，能有效凈化水質，因此常被引種于湖泊濕地，既能起到美化效果，又能很好地修復被污染的水環境。很顯然，《紅樓夢》中的“荇葉渚”之所以栽種著那么多的荇菜，主要目的應該也是為了營造美景、改善環境，而不是拿來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