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霧山五行》導演：我想做純粹的中國動畫

2020年7月26日，國產動畫《霧山五行》一開播，熱度迅速攀升至熱搜第一，短短3集播放量破2億，網友們紛紛做起了“自來水”，驚呼“國產動畫之光”“武打動畫的天花板”“每一幀都是國畫”！3年后的同一天，《霧山五行之犀川幻紫林篇》上線，僅僅4集便讓這部動畫再次“封神”。

初創團隊僅3人，三年磨一劍，再三年，再一劍。今年3月，本刊編輯部與來自浙江省衢州第二中學的學生記者共同走進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霧山五行》制作方），聽導演林魂講述他與爆款動畫背后的故事。

“注入林魂”

記：您是從小喜歡動畫嗎？有沒有影響您比較深的一部動畫作品？

林：我是20世紀80年代末出生的，在我讀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剛好趕上了中國動畫市場比較開放的時期，來自歐美、日本的許多動畫我們都能在電視上看到，如《名偵探柯南》《變形金剛》《灌籃高手》《櫻桃小丸子》等。當時我最喜歡的就是《灌籃高手》，我因此迷上了打籃球，還創作了同人漫畫，不過很可惜，手稿已經找不到了。說起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有了創作的欲望。我希望自己喜歡的動畫橋段更好玩一點，于是自己去畫，漫畫的種子就是在那時候埋下的。

記：您后來是怎么開始接觸美術及選擇就讀動畫專業的？

林：我從小喜歡看動畫，畫了不少漫畫人物。父母覺得我可能在繪畫方面有一點天賦，就帶著我去學畫畫。不過當時我挺抗拒的，因為美術老師教我們的都是素描、色彩之類的技法，有時候坐一天只為了畫一個蘋果。這在當時讀四年級的我看來很“不好玩”，因為我喜歡的是動畫人物，更想畫一個人坐著玩蘋果、吃蘋果的畫面。但幸好我在這段“無聊時光”中堅持了下來，從小打下的繪畫基本功確實在之后的歲月里有了回響。

在我決定選擇大學專業的時候，幾乎還沒有漫畫專業，而且相對而言，動畫的機會更多一些，但沒想到，我畢業后面臨的是動畫的“至暗時刻”。市面上沒有幾家原創動畫公司，都在做代工的工作，從業人員的薪資微薄，有一種身處黑暗看不到前路一絲光芒的感覺。但大家還是堅持了下來，因為相信，因為熱愛。

記：您從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做動畫嗎？

林：檢驗熱愛的唯一標準就是時間。我進入過動畫行業，也退出過，去做過游戲、影視包裝、廣告等，可以說賺錢的行業都去嘗試了一下，但最終發現吸引我的還是動畫。那時候，我白天賺錢，晚上為愛發電，每天下班后就去畫動畫。就這樣堅持了兩年多，最終又回到了動畫領域。

“愣著干嗎，截圖啊”

記：《霧山五行》的故事雛形是在什么時候形成的？為什么想做這樣一個故事？

林：大概是2016年，我們在嘩哩嘩哩平臺上傳了《霧山五行》短片，算是這部動畫的雛形。

“人，雙掌雙足行走之物。人世，七情六欲吞噬之間，哀怨、憎恨、嫉妒、痛苦與恐懼，不斷侵蝕著人的精神和肉體毒物即藥物，藥物亦毒物。毒藥，藥毒終抵不過人心。\"這是短片里的文字，也是我們最初想要傳達的內容。我進人動畫行業的那幾年，經歷了很多事情，在第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故事里想說點最想說的話。《霧山五行》里有妖獸、人類和五行使者。妖獸不一定是壞的，人類是復雜的，而五行使者更是一群特立獨行的人，我想把這些人物在面對各種問題和困難時的選擇和決定呈現出來。雖然這是一個遠古的故事，但我希望故事的核心是現實的、落地的、讓人有共鳴的。

記：動畫中武俠、五行術法等設定很亮眼，這些設定是怎么來的？

林：我從小就愛看武俠小說，癡迷于香港功夫電影，比如陳嘉上的《精武英雄》和徐克的《刀》，也看過不少具有武俠風格的動畫。我想試著通過自己的理解去做一個大家沒有看過的內容，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這些概念大家都知道，理解門檻很低。但再往深了去挖掘，這些和周易八卦、人類的身體構造也有關系，我一邊創作，一邊學習，發現越挖掘越有意思，于是我用新形式講了一個新故事。這也是我創立工作室的初衷，我希望盡量做一些創新的、別人沒有講過的內容。

記：《霧山五行》的水墨風格頗受好評，您是如何想到將水墨畫融入動漫創作的呢？為了呈現更精美的畫面，團隊還做了哪些努力？

林：這是兜兜轉轉下出現的一個契機。我想做一些新嘗試，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路徑，剛好發現有朋友在研究張大千的潑墨潑彩山水畫，我去了解了一下，發現很有意思。但我之前從未接觸過水墨，從小學的是西方繪畫形式，水墨的寫意要求相比之下要麻煩得多。之前我們畫人物的線條是很規則、很干凈的，有可以使用的筆觸，對繪畫要求沒有那么高。水墨是不規則的，對用筆刷控筆的要求很高，稍微不穩定就容易變形，那就只能重畫。但我們一定要做出自己的特色，其他可以做減法，水墨就要做加法，只有手繪才能寫意，唯有寫意最為傳神。

為了畫出更真實的畫面，在創作的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出去采風，黃山、三清山等各種名山都去看過。我們衢州有一條非常好看的烏溪江，一到梅雨季，江面上就會升騰起朦朧的白霧，很“仙”，像是神仙居住的地方，霧山的霧就是參考的它。

記：初創階段，您身兼了導演、原畫、配音等14個崗位，甚至還自己唱了ost，被網友評價是“肝上長了個人”。哪一個崗位令您覺得最具有挑戰性或者最有壓力？

林：對，人少嘛，資金也緊張，什么都得自己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里的涂鴉和動畫周邊上。要說最有壓力的，確實是唱歌，畢竟沒那么擅長。從動畫上來講，原畫是最具挑戰性的，因為原畫師需要準確地表達故事內容、鏡頭語言、動作表演，要求很高，目前，這在國內仍是一個很稀缺的職位。

記：為什么放棄三維動畫而選擇做二維動畫，制作難度在哪里？

林：一開始我也打算做三維動畫，但三維動畫需要學編程、寫代碼，在人員緊缺的情況下，我放棄了。純粹一點，我們就是手藝人，先靠繪畫去表達，《霧山五行》就是這樣開始的。

二維的每一幀都是人畫的，完成一個人物動作的流程需要好幾個部門的協作。從原畫部門完成草稿，進入第二原畫進行細節修改，再由動畫師查漏補缺，接著到上色部門完成填色，最后進入后期部門完成合成，而這些部門的工作往往是沒法同時進行的。有時候1秒鐘的鏡頭里有好幾個動作，要加很多圖層和特效，而我們只有三五個人，那可能就要花費一兩周的時間。所以大家說我們3集動畫做了3年，真不是我們拖延啊！

“請珍惜每一位堅守的動畫人”

記：您在片尾呼吁“請珍惜每一位堅守的動畫人”，您認為當前動畫行業面對的主要困境有哪些？

林：主要還是人才流失。現在高校動畫專業畢業出來做二維動畫的人很少，儲備力量嚴重不足。但我們也遇到過因為5年前看了《霧山五行》，大學選擇讀動畫專業，畢業后想要加入我們團隊的學生。這是令人很開心的事情，他們愿努力追夢，我們有能力圓夢。

記：對于未來有志于從事動畫行業的中學生，您有什么鼓勵或者必要的告誡嗎？

林：首先，請同學們一定要了解動畫的制作流程。現在可以很輕松地在網上找到一個動畫完整的制作流程，包括入行守則都有。在你全都了解之后，覺得自己的熱愛和熱情沒有絲毫減退的話，那么歡迎你進入動畫行業。接著，如果你想要提前進行有關動畫的技能學習，可以先明確自己想做三維動畫還是二維動畫。三維需要研究軟件，二維更看重手繪能力。多花點時間嘗試著去畫、去體驗，摸索到動畫大門后，未來的路也就更清晰了。

學生記者采訪手記

毛欣源：通過與林導的交談，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熱血的動畫人，一個追求完美的“手藝人”。他說：“想做一些別人沒有看過的東西。\"\"描寫一些特立獨行的人。\"\"希望作品是活的。\"

因此，在《霧山五行》的制作過程中，團隊成員會代入角色，讓角色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最讓我感動的是林導的妻子十七姐說：“動畫是他（林魂）生命中的一部分了。\"短短一句話，注解了林導十年如一日對動畫的熱愛。唯有熱愛，可抵歲月漫長。

張宸閱：林魂導演，這位被網友戲稱為“全能導演”的能人，并沒有想象中那般鋒芒畢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真誠。《霧山五行》中令人驚嘆的打斗場面，每一幀都凝聚著他們的心血。為了設計一個稱心的動作鏡頭，團隊常常要反復推敲數遍。這種近乎偏執的追求，讓作品的每一處細節都經得起推敲。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霧山五行》的成功不僅僅是一部作品的勝利，也不僅僅是一個動畫工作室的成功，而是對“不可能\"的一次有力反擊。

余晨藝：走進六道無魚動畫工作室，入目便是有關《霧山五行》的涂鴉，仿佛輕易便能想象出，那些年輕的創作者在描繪這個“孩子\"時的自豪與愉快。我的心被這種鮮活擊中了，不由得也輕松起來。在采訪中，我對熱愛有了全新的認識。林魂導演放棄了更快捷的建模動畫，他為了意境、傳承與新意，愿意用精力與時間去置換一一于是，潑墨的世界誕生了，也將一群來自二維世界的特立獨行的人物呈現在三維世界的我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