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云積,中國作協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委員。作品發表于《天涯》《山花》《山東文學》《中國校園文學》《黃河》《廣州文藝》《百花洲》《散文海外版》《當代人》等刊。
三十年前,我們家和海亮家住一條胡同,東西相鄰。
村子在萊州灣南岸,村子里的人在農閑時多以趕小海為業。
三十年后,我搬離了村子到小縣城居住,村子里的人早已沒有了農閑概念,分得的幾畝口糧地,從種到收都是機械化,耗費不了幾個人工,村里人幾乎都去了民營企業打工謀生。偶有星星點點的消息傳來,海亮一直在村后那片海灘上打轉,別人的眼光在他的身上打成大大小小的問號,海亮便用自己的眼光將彎曲的問號捋直了變成感嘆號打回去。我的疑問藏在自己的心里,或許是他在堅守著什么?
趕海的人多有倔強的秉性,感覺海亮尤為突出。別人的倔強多是在嘴皮子上,海亮的倔強是在骨子里,海上再大的風浪也不能撼動半分。海亮的趕海遵循著一種特定的規律,近乎一種朝圣儀式,需要虔誠以待。從我知道海亮是以趕小海為業后,幾乎每天都會看到他騎著一輛銹跡斑斑的二八大杠去趕海。從村莊里延伸出去的海道載著海亮出發與回歸。這么多年,從海亮的少年直到將近老年,海道從泥土路變為石子路,再變為現在的水泥路。趕海的路一直在變,海亮有沒有變?海亮從來不承認自己的改變,他認定自己的身份是趕小海的人,以趕小海為生。過去這么多年,這個身份一直沒有改變過。時間算什么,時間只是改變了自己的年齡,還有自己的體格與外貌,海亮篤定自己的身份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雖然他看不起時間的流逝,但還是嚴格遵循著時間給予他的規律。他去趕海的時間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是清早,有時候是半上午。很少看到他午飯后去趕海。這個時間要根據潮水來定,潮水要根據天上的月亮來定。海亮只要記住一個月的潮水就可以了,其他時間的潮水都是前一個月的翻版,永遠都不會有錯。有時候會有人打趣他,半邊海,今天是老水海,怎么出發得這么早?其實,那天應該是整水海,需要清早出發,人們故意說錯要給他制造混亂一般。海亮也不急惱,你等著下老水海吧,我先去給你探探道。說完緊蹬幾下那輛車鈴不響渾身響的二八大杠,把另一人扔在后面顧自哈哈地笑。
和海亮是怎么認識的呢?還真不好說,村子即便再大,也就那么多人,誰家不知誰家?!何況我家和海亮家還是鄰居。我記事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他說他認識我的時間比我早,那時我年少,以為他是在騙我,現在知道,他說的還真沒有錯。只是,別人都叫他半邊海,我是疑惑的。曾經問過父親,那時,父親已經不再趕小海,偶爾地去一趟,也是為了打打牙祭,喂一下我肚子里的饞蟲。知道海亮被叫做半邊海的由來,是跟著父親去趕小海,海亮親口告訴我的。因為是鄰居,趕小海都是在前一天晚上約一下,第二天清早一起出發。
父親騎著二八大杠馱著我,趕海工具由海亮幫忙馱著。海亮的二八大杠是從沙河大集的舊貨市場買回來的,直到很多年后,在很多人將趕小海當做休閑的娛樂方式,騎著電動自行車,甚或是開著私家車去趕海時,海亮也一直沒有換掉二八大杠。他說,騎著車子已經比早年步行去趕海好多了。二八大杠照舊馱著所有的趕海工具,像是宿命般,陪著海亮在海道上來來去去。
作為載重的二八大杠的后車座上綁著一個海簍,海簍里放著一個竹制的蛭鉤桶,桶里放了三五根蟶鉤;一個看不出顏色的布包,布包里是帶著的午飯,有時候是幾張蔥油餅,有時候是幾個桃酥,自從有了火腿腸后,火腿腸幾乎就是海亮標配的趕海飯了;一個大號的聚乙烯白色水桶,目測可以裝得下兩大瓶的水,海上風大,日頭毒,需要許多的水來補充人體流失的水分。一根扁擔從車座底下斜插到前面的橫杠上,用一段小繩捆住了。如果有風,會再在海簍里放一柄刮锨,風大的時候,海灘上的蛭子縮在底下,便需要刮掀刮破海灘的表皮,露出蛭子在海灘上的洞穴,這樣便于釣取。這是海亮的全套裝備,是海亮近半生用來謀生的工具。
半邊海的稱謂沒有絲毫的惡意,也沒有戲謔的成分。趕小海的人都是半邊海。萊州灣南岸是長長的灘涂,灘涂北面是蔚藍的大海,大海隨著潮汐的變化變換著自己的領地范圍。在萊州灣,有一個說法,釣蛭子挖蛤蜊是趕了一半的海,只有駛船出過海捕過魚,才是真正的下過海。這是在海灘上趕小海和駛船出海捕魚的最大區別。半邊海的稱謂雖庸常不過,卻也是對趕小海求生活的人的最真實寫照。半邊海最先是海亮的父親叫出來的,趕小海的人聽去了,覺得是這么回事就傳了開去,直到所有趕小海的人都知道了,互相以這個名號戲稱對方。許多年后,別人都不再以趕小海為生,獨獨海亮還堅持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去趕小海,最后,半邊海的稱呼就獨屬于他一個人了。這應該也是宿命吧。現在,別人這樣稱呼他的時候,語氣里依舊沒有戲謔與惡意,甚至更多的是尊敬,就像大爺叔叔那些稱謂一樣。
在海亮明白了半邊海的確切意思后,曾經謀劃過,一定要跟隨漁船去出海,到大海上去勞作,下網捕魚,或是坐船出去遛一圈也好。整水海的時候,一個白日勞作人會比較困倦,晚飯時海亮通常喝一點白酒解乏,酒后會到我家里來坐會兒,說說當天在海上的見聞。如果我父親說起早年駛船出海的經歷,海亮就會停住自己的講述,全部的眼神都在我父親的身上,認真的程度像是小學生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他的駛船出海夢在我父親的講述里更加具象化,從來沒有消減過。
只是,現在這一切已經變成了奢望。前幾年,本地最大的民營企業做起了海灘養殖工程,將海壩向北移出去近五公里,之前的蛤蜊灘、蟶子灘都被擠占改做了人工養殖區。現在趕小海,是在一些邊角地帶,蛤蜊竹蟶都在人工工程之間的縫隙里茍延殘喘。趕小海的人也只能在這些夾縫里尋覓那些弱小的貝類海鮮。也許再過幾年,這一片廣闊的海灘會全部改建為人工工程也未可知。
我不多的趕小海經歷都是跟隨著父親去的,也必定是和海亮結伴同行。父親離開漁船離開那片海后已經不能算是純粹的漁人了,但他帶領生產隊的漁船出遠海捕魚的經歷,是海亮最為羨慕的。按照海亮父親的認知,我父親是真正下過海的人,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漁人。只是在我的少年時期,父親離開漁船不再出海后,我要去海灘上學一些趕小海的技藝,海亮便是我學習的不二人選了。我跟著海亮學會了釣蟶子,雖同在半邊海上忙碌,相比于挖蛤蜊、挖各種海螺,釣蟶子最需要技巧,我總是不能掌握訣竅,釣出來的蟶子幾乎都會給開膛,露出蟶子嫩弱的肉體,和海泥攪和在一起,不僅沒有賣相,做成菜的品相也好不到哪里去。海亮總是說,你不是趕小海的人,也不用在意這些出苦力的營生。我少年的心智聽不懂海亮話里的意思,但他說我不屬于趕小海的人,我并不太認同。我那時知道了半邊海的說法,也曾想過做一個純粹的漁人,跟著父親駛船出海捕魚。卻不想,先是父親離開漁船回到陸地,我也因為學業,離那片海灘越來越遠。遠到寫這些文字的時候,還需要時時與海亮通個電話對一些趕小海的事情做一些印證。這時,海亮已經離開那片不能完全算是海灘的海灘,在一家私人企業當門衛。
電話里,海亮是傾訴的一方,我是忠實的聽眾。我先挑一個話題出來,海亮的描述便傾瀉而出,我在他的敘述里把隱藏于記憶深處的影像進行還原,也定下了這篇文字的敘述基調。后來,海亮給我說起了他最后去那片海灘趕海的事情。那天是陰歷的下旬,老水海,是海亮趕的最后一次小海一—釣蟶子。
作為與那片灘涂的訣別,海亮去趕了最后一趟小海,類同于一場蔡祀儀式。海亮是唯一的參與者。是的,就是訣別。海亮永遠不會再以半邊海的身份回到那片海灘,即便是作為念舊去海灘上走走,也已經改變了身份,只是作為一個曾經的半邊海回到這里。何況,那片人們賴以成為半邊海的海灘日漸萎縮,早已失卻了早年的形狀。海亮固執堅持的身份已被時間無情地奪去,雖然海亮看不起時間的流逝,時間還是改變了他。
海亮和我說,那天是晚秋最后的一個老水海。村子里的人們很少去趕老水海,海亮也不例外。老水海午時開始落潮,落到海灘可以釣蛭子時,太陽也差不多準備落去西山了。傍晚時分漲潮,勞作的時間很短轉眼便黑下天來,幾乎是空跑一趟。但那天海亮還是去了。午飯后跟著落潮的水頭下到蟶子灘上,海潮繼續落,等海亮低頭釣蟶子的時候,海灘就徹底裸露了。晚秋的陽光還是有些燥熱的,海亮的后背已經曬出了汗水,滲過粗布的衣料,不用看也知道,汗水早已在他后背上描畫出不成規則的圖案,圖案的邊緣已經泛出白色的堿花。海灘暖暖的,赤腳踩在上面,感覺像是有柔軟的物體在搔著腳心,可以使整個身心懶散下來,這也是海亮趕小海生涯中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海亮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么出現的,他想過,是不是與最后一趟趕小海有關,不必為了多釣取一些竹蟶,也不必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釣竹蟶上。今天來只是履行一個儀式,與腳下的這片海灘作一個告別。海灘好像也感知到了海亮的心思,才放慢了自己在今天漲潮的速度,一切都變得緩慢。海水上漲得緩慢,頭頂上飛翔的海鷗緩慢,日光緩慢,甚至海亮的心思也變得緩慢。一切的一切都在緩慢中緩慢地度過。海亮想起自己初次跟隨著父親來趕小海的時候,父親親口告訴他,趕小海才趕了半邊海,只有坐船出海了,才算是一個真正的漁人,也才擁有整個大海。海亮不以為然,趕海還有半邊海和整個海的區分么?父親不是智者,只是,在今天想起父親說的話,海亮從內心深處還是認可父親這句話的,要不然,怎么會在今天想起這句話呢?!
空曠的海灘上只有海亮一個人,從蟶子灘到海壩還有一段距離,暗淡的光將他挑著擔子的影子不知涂抹到何處去了。擔子的兩端挑著一個海簍、一柄刮掀,海簍里有大半的竹蟶,這是他今天的所有收獲。扁擔是榆木的,是海亮自己制作的,那是他把門前一棵榆樹砍了做的。
榆樹是自己長出來的,在海亮的少年時期,曾經引起過海亮的疑惑。周圍沒有榆樹,只有家門前的一棵歪脖柳樹,還有在院墻西側和西鄰搭界的地方生長的一棵樗樹。榆樹究竟是怎么來的?海亮曾經問過他父親,父親說,那是榆樹錢被風刮來,落到地上,被風吹的土蓋住了,然后,接上了地氣,加上雨水,它就活了。現在父親早已作古,父親在世時說給他的一些道理,還有趕海的一些常識,海亮都記得。海亮六十多了還經常想起父親在世時說過的話,也曾經想過,父親如果能像榆樹的種子埋進土里再長出一個父親就好了。他自認為這是幼稚的想法。可是,真的想父親的時候,他就一直這么想,沒有什么人能阻止他。
新建的海壩一如早年的海壩,永遠保持著梯形傾斜的形狀,在快要到來的黃昏里,將時間給予世間的緊迫感拉伸得無限遠,好像便可以永遠留住今日一般。太陽在西邊只剩了一條耀眼的弧線,金黃色的光早已失卻了熱力,斜鋪在面前的海壩上,護坡的青灰色方塊石泛出溫情的光。海亮沿著傾斜的壩體爬上壩頂的時候,太陽的最后一縷光線沒入西山。在過去的季節里,甚或是在過去的幾十年里,只有今天,海亮才注意到西邊的黃昏不是黃色的,更多的是玄秘的紫色。
從壩頂上可以向東、西方向看出去很遠,壩頂上的荒草已經被秋天的風吹黃了葉子,那些殘存了綠意的葉子也失卻了過去季節里深刻的綠意,在此刻的黃昏里,如同海亮將要到來的老年般喪失了活力。海風吹拂荒草的枝葉,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如海浪喧噪著沖擊壩腳。夏天的時候,海風吹不透荒草茂密的枝葉,只是搖晃著荒草,從荒草的外圍一路掠過去,如一條回頭潮向東或向西逶迤而去。
如果是在往日,海亮必定是要釣滿一海簍的。今天是老水海,時間短,海亮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速已經慢了下來。那些在海灘上密布的竹蟶洞穴也看不清楚了,眼睛花得只能著幾眼遠處沒有固定的自標,再低下頭尋找海灘上蟶子隱藏的洞穴。只有在這一刻,海亮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年紀大了。他還不承認自己老了。那些和他一同從少年時期趕小海過來的人們都早早地換了其他賺錢的手段,也有人勸過他,別去趕小海了,一個人,那么空曠的海灘,萬一有個啥事,沒有能搭把手的。海亮總是不以為意地笑笑,心下思量,能有什么事,已經一輩子了。
海亮掀開浸了海水蓋住海簍的麻片,竹蟶們感知到突如其來的光亮和響動,將伸出體外的斧足紛紛縮了回去。它們不甘于被捕獲,一直將斧足伸出體外,小心翼翼地感知著外部世界,尋找著逃生通道。海亮重新蓋好麻片,竹蟶們重新歸于黑暗的世界里。
老水海,只是一個規律的漲落潮時間,月亮的引力小了許多。海亮看著面前漲起潮水的大海,潮水已經沒有了后續動力,只是不斷舔舐著壩腳,甚至于都沒有碰撞出浪花。海亮再抬起頭看了看大海北方極為深遠的地方,那里是一條黑魃魃的線,在這條線的前面是一條泛著青白色的水線。有幾點漁火飄飄忽忽地晃動著,應該是有漁船歇了錨。大海的東方已經是暗黑色了,西方還有一抹亮眼的黃白色,如早年的油燈,幾近于熄滅前的頑強掙扎。
海亮不再留戀面前看到的一切,空氣里傳來一聲粗重的嘆息,他轉回身,下到海壩南側的壩腳。二八大杠就隨意側放在壩腳上,也不用上鎖,好像從來也沒有上過鎖,沒人會在意這輛近乎破爛的自行車,即便是撿破爛的也不愿意拿走。綁好海簍,收拾停當,推著二八大杠上了海道,一個孤單的背影被黃昏拉扯著走在回村的海道上。海亮想走著回村里去。明天就不能再來了,家里的后輩們已經給他找了一個在私人企業看大門的工作。工作輕松,兩個人,輪流值班,一個月的工資抵得上他趕兩個月小海釣蟶子賺的錢了。
趕小海,不知道是營生還是單純的喜好。海亮曾想過,不管是以此為生還是單純的喜歡,二者是相通的,可以互相轉換。少時,海亮是不喜歡趕小海的,苦,也累。被海風吹一天,能把身體里的魂魄吹散了。頭頂上一個明晃晃的大太陽,戴著草帽也不管用。背朝天的時候感覺不到太陽覆蓋下來的光有多少熱力,臉朝著海灘,海灘上的海水也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熱氣能反射到臉上來。汗水順著臉頰、脖頸掉下來,落在海灘上。
但比直面太陽還是清涼了許多。回到家的時候,洗過了涼水澡,才看到,背部和胳膊裸露的部分已經曬得紅腫。這樣的日子不用多久,裸露的皮膚便爆了皮,形成不規則的圖案,如起了癬的皮膚,一片一片地揭去,露出皮膚下猩紅的新鮮的皮膚,閃著肉質的光。如此三番過后,皮膚便是黑的了。從少年時期開始,海亮的皮膚就黑黝的,再沒有回到過趕小海之前的樣子。
黃昏的秋風已見寒涼,之前濕透的衣料緊貼在后背上,現在已經被海風吹干,與后背有了間隙,海風灌進去,感覺到周身有了清涼的寒意。海道上只有海亮一個人推著二八大杠在走,黃昏已經被大海上襲來的黑夜涂抹了一層暗黑的色彩。海亮并不急著趕路,反而在享受著獨自一人在海道上行走的感覺。海壩與村莊之間的荒灘已改建成鹽場,結晶池里早已放干了鹵水,今年的制鹽已是末期了,只有鹵池里還有殘存的老鹵,鏡狀的水面倒映著黃昏的天空,頭頂的上方沒有一絲云彩,它們都去了西邊與今日的黃昏作最后的告別。
聽年輕人說,這片鹽池已經被本地一家大型私營企業收購,準備改建成光伏發電基地。走在鹽池之間的海道上時,海亮想起海道兩邊早年的樣子。那時這里生長了各種鹽堿植物,有海英、刺蓬、堿蓬、檉柳等等。荒灘植物形成的天然屏障里,窩藏著蛇、馬車子(四腳蛇)、沙利兒鳥(鸻)等一些或爬行或飛翔的小動物。現在,荒灘早已沒有了早年的影子,那些植物孤零零地分布在一些邊角地方,小動物們都不知去了哪里,走在海道上,很難發現它們的影跡了。
前幾日,整水海,是一個白日,海亮清晨就騎著二八大杠去趕海。海道上會看到一些運輸車拉著一些長方形的板子向西疾馳而去。海亮知道這是光伏板,是利用太陽光發電的板子。不趕小海的日子,海亮和村里的幾位上了歲數的同伴騎著電動車去看過施工現場,就在村莊西面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之前那里也是荒灘,后來改建成蝦池,最近幾年蝦池改建成鹽池,現在又把鹽池改建成光伏發電基地。時間進行得是否快速,海亮不能評定,只是根據這片荒灘的變化來判斷,進程還是比較快的。海亮曾經做了一個對比,先不管荒灘已經存在了多少年,整個荒灘改蝦池用了不到五年的時間,蝦池存在了不到三十年改建了鹽池,鹽池也保持了不到十年便改建了光電基地,不知道下一個新生事物會用多少年取代光電基地。可以想象得到現在的這片鹽池接下來的命運。
只是在說到鹽池的命運時,海亮的語速才提升了起來,聲音也跟隨著高了許多,耳機里緊跟著海亮的一聲嘆息。我在這邊不知該如何勸說,只能保持沉默,讓海亮以為我一直在認真地傾聽他的講述,手里用作記錄的筆正在紙上畫著無休止的圈圈,直到聽到耳機里傳來掛掉電話的提示音。
這是我離開這片海灘三十余年后第一次回到這里。作為與這片海灘的訣別儀式,海亮選擇了趕最后一次小海。我理解成那是海亮的一種蛻變方式,將半片海的稱謂歸還給這片海灘。而我呢,應該是來憑吊的。這片曾經揮灑了無數先人血汗的海灘,他們曾經赤腳走過的海道,早已消失。恍然中,他們的影像被投射在蒸騰起來的水霧上,此刻,他們如此真實,好像還在這個世間一般,都在那片海灘上忙碌著:有的弓著腰,頭部幾乎觸到了海灘,這是釣蟶子的;有的手里拿著一柄叉子,低頭在海灘上逡巡著,這是挖蛤蜊的;有的只是在海灘上四處游逛,好像是要重新認識這片海灘一樣。我想到海亮父親的比喻,他們都是半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