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愛工作，也是內卷的幫兇？

“內卷”看似是和打工人越來越像“牛馬”有關，但如果我們不甘做牛馬，只做自己有熱情的工作，就不會被內卷了嗎？非也。

美國密歇根大學的社會學家埃琳·契克幾年前出版了一本研究美國人“激情工作”的著作，叫作《激情的陷阱》，研究的就是“做自己熱愛的工作”的趨勢。她的結論是，這種主張在美國已經變成加劇打工人負擔，乃至加重職業不平等的機制的一部分。

什么是“激情工作”呢？這種想法主要包含四個層面：一是在考慮工作機會時看重能不能符合自己的興趣；二是強調好工作需要符合情感需求，包括讓自己感覺到快樂、開心；三是職業要凸顯個人的獨特經歷和品位；四是要預設一份工作要么是讓人上頭、愛不釋手，要么就是毫無興趣的。

契克通過調研發現，在美國，現今超過75%的大學畢業生對“好工作”有以上的這些想象，并且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也愿意花更多的力氣和時間去追求這樣的工作—哪怕畢業后連續幾年沒有穩定工作也成。

但她指出，美國人以前不這么想，尤其是1970年代之前，美國人找工作，主要看的還是經濟條件和穩定性—求職者更為理性，會比較工作壓力和福利待遇，工作本身是不是讓人有興趣有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枯燥工作也好過沒有工作”。

但為什么后來“激情”開始主導了呢？契克認為，這源于經濟模式發生了變化。1970年之后，全球戰后的福利國家模式都逐漸瓦解，美國也不例外，更少監管的市場模式下，長期雇傭和穩定就業的機制日益減少，不穩定工作和零工日漸尋常。工作耗費的時間變得更長，消耗的精力變得更多，但與此同時工作帶來的安全感也越來越少。與此同時，個人主義和自我表達的文化變得越來越重要。最后，各方因素一起創造出了這樣崇尚“激情”和“熱愛”的工作倫理。

看起來，強調只做自己熱愛的事業的人可能不會鼓勵內卷，但契克認為，這種倫理恰恰是資方特別喜歡的，因為不穩定的工作模式下，一般員工的忠誠度越來越低，這時候熱愛工作的人往往愿意以更少的工資做更多活兒。

不過，這些熱愛工作的人也不是單純的被剝削，他們往往都還是社會中更偏中上產的群體。契克指出，想要做自己真的“熱愛”的工作，本身就需要有不少社會資源才行。比如，要能在時間上耗得起，家里愿意給長期的經濟支持鼓勵孩子去探索；比如要有足夠好的社會關系網，例如名校學歷和校友關系等等。她還提到，這些人往往認為用經濟因素來衡量工作是淺薄的。而中下階層的孩子真的會更看重經濟因素，畢竟他們沒有什么資源來走“做自己熱愛的工作”的這條道路。也因如此，他們常被認為是缺少理想的、不合適的雇員。

這樣一個屬于美國的現象，是否對我們的社會有參考價值呢？或許兩邊有不少不同之處。比如，我們今天雖然在擔憂社會流動性變差，但至少還有點希望，于是許多人還在教育和就業市場非常理性地努力卷著自己，希望實現階層流動。

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出現了許多強調快樂、強調不要做那些“狗屁工作”的聲音，這些聲音當然指出了各種既存的社會問題，但如果看看美國經驗的話，我們或許要意識到，內卷的問題在根本上并不能用打工人們“發掘自己到底熱愛什么”來解決。一個更好的社會，應該是人們都很拼命地做著自己“熱愛”的工作嗎？還是說，最好是每個人都有盡管不太喜歡但收入也可以、不會太辛苦的工作，與此同時有多一些時間來做別的、自己喜歡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