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stract:Amidthe globalecologicaltransitionfromthe“VUCAera”tothe“BANIera,intemationalcommunication platforms face challenges such as fragmented technical standards,the“third space”paradox and inadequate risk response mechanisms.Traditional “tool-effect”paradigms struggle to adapt to complex and dynamic communication ecosystems.This study,grounded inthe Technology-Organization-Environment (TOE) framework, conceptualizes platform resilience as a dynamic adaptive capacity shaped by synergistic interactions among technological,orgaizational,andevironmentalfactors.Itonstructsaclosed-loopmechanismof\"technological defense-organizational response-environmentalbufering”(hyphenated for consistency incompound terms).The findingsreveal thattechnologicalresilienceachieves flexiblenegotiationofdigital sovereigntythroughadaptive standard systems;organizationalresiliencedrives glocal govemanceviaculture-sensitivestrategies;and environmental resilience establishesadynamic risk response system via tiered adaptive mechanisms.The three-dimensional advancementoftechnologicalelasticityorganizationalflexibilityandenvironmentaladaptabilityofersinnoative pathways to address platform challenges and fosteran inclusive,sustainabl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order.
Keywords:platformresilience;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TOE framework
一、問題緣起:國際傳播平臺的韌性危機與理論重構
在全球化深度交融與數字文明全面革新的時代進程中,全球化的縱深發展使得世界各國在經濟、文化、科技等領域的交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密程度,跨國界信息流呈幾何倍數增長,這為國際傳播帶來了廣闊的發展空間,以數字技術為核心的信息革命重塑了傳播生態,數字媒體平臺一躍成為國際傳播的前沿陣地。“平臺”(platform)原是描述物理空間的建筑術語,是內容、技術和用戶相遇的“地方”。①跨國數字平臺可以理解為一個牽涉全球、區域地緣政治的持續性空間進程,其通過將包括全球用戶數據在內的要素整合進自身的數字生態,迅速躍升為國際交往的信息基礎設施,對于跨國信息傳遞、國家形象塑造、國際關系維護起著重要作用,日漸成為國際傳播的重要主體。
與此同時,國際傳播格局正經歷著深刻而持久的轉型,隨著全球生態從“烏卡時代(VUCAEra)”向“巴尼時代(BANIEra)”的場域遷移,全球系統受到內外因素交織影響,國際傳播系統與政治系統、經濟系統、文化系統相嵌入,個體心理和認知要素的交織振蕩,逐步呈現出“脆弱性(Brittleness)、焦慮性(Anxiety)、非線性(Non-linearity)和不可理解性(Incomprehensibility)”等特征②,在“巴尼”的世界里,曾經堅固的結構變得“脆弱”并且容易在快速變化的外部壓力下被打破;“焦慮”成為社會集體的心理特征,代表普遍的不安和憂慮感;“非線性”則是指因果關系不再是線性關系,突出在新環境中的不可預測;“不可理解性”則意味著社會面臨的問題更為錯綜復雜,往往無法進行簡單的解釋。多元文化在國際傳播中的碰撞與交融,各類難以預測的突發風險與長期潛伏的隱患相互交織,國際傳播平臺在這一變革浪潮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這一變遷不僅要求應對快速變化的外部環境,還需要化解內部系統所累積的矛盾與不確定性。傳統的“工具一效果”傳播范式(“Tool-Effect”paradigm)難以應對傳播主體多元化、媒介生態液態化、權力博弈復雜化的新挑戰,亟須構建具有動態適應能力的平臺韌性系統。
“韌性”是一個跨學科的概念,既涉及物質屬性的描述,也包含心理層面的內涵,廣泛應用于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領域。在自然科學領域,韌性通常指材料在塑性變形和斷裂過程中吸收能量的能力。在社會科學領域,韌性則融合了“剛性”和“柔性”的優勢屬性,表現為個體在復雜社會生態系統中適應性、恢復性、可持續變革創新等正向發展的能力。③因此,從韌性視角看待社會和傳播的范式轉變,可以發現世界并非有序的、機械的和可預測的,而是混亂的、復雜的、不確定的和不可預測的。自然界或社會中看似穩定的狀態可能會突然發生變化并成為全新的事物,其特征與原始狀態截然不同。此外,這種轉變不一定是外部干擾及其線性的因果關系的結果,相反,它可能是由于內部壓力而發生,這意味著系統中的小規模變化可以放大并級聯成重大變化。國際傳播學會(ICA)前主席巴澤利爾(Buzzanell)提出的傳播韌性理論(CommunicationTheoryofResilience,CTR),為從傳播學視角理解韌性提供了理論基礎。③傳播韌性理論強調通過共同創造富有成效的敘事來構建韌性,從而實現變革后的重新整合或轉變。該理論認為,韌性并不完全是傳播者的特質,而是通過敘事產生的傳播結果。在以傳播為中心的韌性理論中,韌性被視為一個過程,因為傳播過程是動態的(dynamic)、遞進的(recursive)和迭代的(iterative)。
當前,在國際傳播研究領域,大量研究聚焦于單一國家或地區,從本土視角出發對國際傳播平臺在特定區域內的表現進行分析。這種研究方式雖能深入挖掘特定地區的傳播特性,但缺乏對全球傳播網絡中平臺各要素互動關系與共性問題的宏觀洞察。另一方面,部分研究聚焦技術維度,著重探討數字技術在國際傳播平臺中的應用及其對傳播效果的影響,這種研究視角割裂了技術與平臺所處組織環境和外部社會生態之間的內在聯系。國際傳播平臺是一個由技術、組織管理、社會文化等多要素相互作用構成的復雜系統,現有研究對“技術一組織一環境”協同作用缺乏系統性探討,難以有效指導國際傳播平臺在復雜多變的全球化環境中應對各種風險挑戰。韌性視角下的國際傳播具有長期性、穩定性、不間斷性等特點,且具有延展性和趨勢性的傳播行為與過程,以力求最終達到傳播意圖和效果。③因此,在全球化復雜生態背景下,如何通過TOE模型(技術一組織一環境模型)的動態整合構建適應全球化復雜生態的平臺韌性,成為當前國際傳播理論研究與實踐發展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
二、理論框架:TOE模型下平臺韌性的內涵重構
(一)平臺韌性再定義:技術賦能的三維動態平衡
本研究突破傳統傳播學“工具一效果”二元范式,將韌性定義為傳播系統在風險環境中的動態適應能力,包含預防、維穩、恢復、創新四重維度,側重于各個要素之間積極的可持續互動,以此提升預防和抵抗國際傳播中暴力與沖突的自適應能力。“平臺韌性”(platformresilience)的核心內涵是在智能化驅動下,平臺通過動態調適抵御國際傳播風險并恢復穩態的能力。其是在主體內在驅動力和外在媒介環境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不是一種結果,而是一種液態且持續流動的狀態,更是平臺各個要素之間循環往復、具有彈性張力的數字調適或抗衡過程。其核心特征為:過程導向、跨文化適應性、技術一組織一環境協同性。
(二)TOE框架的適配性分析
基于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采納和推廣的社會背景,本文引入托納茨基(Tornatzky)和弗萊舍(Fleischer)兩位學者提出的TOE框架,該框架最早出現在《技術創新的流程》一書中,屬于管理學的范疇,其將影響技術采納的要素劃分為技術(Technology)、組織(Organization)和環境(Environment)三類,該框架在提出伊始用以研究和綜合分析企業采納創新技術的不同影響因素,此后被廣泛應用于組織的創新采納及其影響因素研究,這些研究領域涉及電子商務、電子政務、公共部門的開放創新等。根據TOE框架,技術因素主要是與信息技術創新相關的特征,如技術的相對優勢、兼容性、成本、復雜性等;組織因素指的是組織的特征,包括規模、類型、結構、管理、財政、任務、領導支持等;環境因素則代表著組織所處的具體環境,涉及政治、經濟、社會、文化、人口等多個方面。③

本研究突破性地將TOE框架引入國際傳播平臺治理領域,由于其作為一種技術應用情景的分析框架,其要素可根據具體的情景進行選擇和細化,因此其兼具普適性和系統性的特點。TOE中的三層框架契合平臺國際傳播系統的三重結構一一技術層(人工智能、數據傳輸)、組織層(組織架構、管理模式、人才培養)、環境層(當地政策、市場競爭、文化差異),這種結構性對應關系為構建三維韌性模型提供了天然的分析框架。國際傳播領域的平臺治理創新本質上是將平臺視為國際傳播的主體,其治理模式的創新和采納契合TOE框架應用的范疇,平臺韌性的構建和協同應用過程本質上也是其治理模式創新和采納的過程,是平臺各個要素之間循環往復、具有彈性張力的數字調適或抗衡的動態過程。因此TOE框架的三元要素不僅能夠為平臺韌性的構建路徑提供思路,也體現出平臺治理創新的液態過程性。由TOE框架中的三元要素構建出國際傳播中平臺治理的三重韌性,即技術韌性、組織韌性、環境韌性,并通過三者的耦合與協同構建起兼具解釋力與操作性的分析模型,從而實現TOE框架與國際傳播中的平臺治理路徑的結構性契合。
綜上,TOE框架原有的技術采納研究側重靜態分析,而韌性理論強調動態適應,二者的耦合實現了從“技術擴散”到“系統演化”的理論跨越。TOE框架的系統性思維與韌性理論的動態平衡理念高度契合,同時該框架的動態適配機制能夠有效回應國際傳播風險的非線性特征。因此本研究將TOE框架與傳播學韌性理論進行耦合,通過構建“技術防御一組織響應一環境緩沖”的閉環機制,為破解國際傳播中平臺面臨的復雜困境提供理論支持和分析工具。
(三)三重韌性耦合的戰略價值
技術韌性、組織韌性和環境韌性相互關聯、相互作用,共同構成一個有機整體。技術防御及創新為平臺提供堅實的技術支撐,抵御各類技術風險;組織響應確保平臺能夠迅速、有效地應對各種傳播挑戰;環境緩沖則為平臺發展營造穩定、有利的外部環境。三者協同形成一個閉環機制,實現平臺在復雜多變的國際傳播環境中的自我調節、自我修復和持續發展。三重韌性耦合的理念超越了傳統“中心一邊緣”傳播范式的局限,強調多元主體和多元要素的平等參與和協同合作。這一理念呼應了“間性文化”理論,即倡導在多元文化交流的“中間地帶”構建平等、包容的傳播秩序,推動國際傳播理論與實踐的創新發展。
三、韌性效能解析:TOE要素化解平臺本體性國際傳播挑戰
(一)技術架構的”雙軌異構”困境
在全球化的傳播時代,數字平臺與自由、開放和去中心化理想攜手并至的同時卻遭遇各種“高墻”與“孤島”,例如當前國際傳播平臺面臨技術標準與數據主權的雙重割裂問題。傳統主權理論與民主、法治和領土相連,國家主權被視為理解政治的核心概念。而隨著信息產業的發展,人們的視線開始轉向“后主權”世界,“數字主權”(digitalsovereignty)開始受到關注,學者認為國家或地區理應對其數字基礎設施和技術部署具有自主權和決策權,涉及對特定領土數字權力的地理限制、國家確保數字基礎設施的安全、公民在數字通信事務方面的權力等。隨著大數據、云儲存等技術的發展,在傳統技術民族主義的基礎上衍生出“數據民族主義”(datanationalism),即數據是國家資產,關涉國家核心安全,因此平臺面臨“數字主權”與“技術中立”原則的不可調和矛盾:一方面,技術標準的碎片化導致跨國傳輸的兼容性壁壘;另一方面,數據主權的強化訴求與傳統技術中立原則形成張力。這種“雙軌異構”現象本質上是技術邏輯與主權訴求的博弈過程。技術標準的地域性分化(如數據接口協議的區域化適配)造成多模態內容傳輸的兼容性障礙,而數據主權訴求的強化(如跨境數據流動的限制性立法)與傳統技術中立原則產生根本性沖突,迫使平臺陷入“合規陷阱”。技術架構的這種割裂狀態,不僅增加了研發運維成本,更可能導致全球傳播網絡的碎片化,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信息流動的效率與公平性,使得跨國平臺需要構建“法律雙軌制”運營體系。
(二)平臺組織的“第三空間”悖論
從理論溯源來看,“第三空間”(TheThirdSpace)概念打破了傳統公私二元對立的空間劃分,強調其作為公共交流與互動的開放性、多元性場域。平臺在理想狀態下被賦予“數字公地”的屬性,承載著促進公共交流、知識共享與文化傳播的期望,但當前平臺面臨難以化解的“第三空間”悖論,深刻影響著信息傳播的生態與社會文化交流的質量。孫夢如等人的實證研究表明,平臺公共協商程度與用戶使用動機呈顯著負相關,平臺強化公共屬性(如增加公共議題討論區)時,用戶互動量下降 19% ,而當轉向私人屬性(如推送個性化內容)時,公共議題討論質量降低 28% 。@平臺的內容審核系統有陷入“塔西佗陷阱”(TacitusTrap)的風險——由于不同文化對內容的接受度與敏感度存在差異,內容審核標準難以統一界定,當平臺實施過度管控時,被指責為“文化審查”,即侵犯用戶的表達自由,阻礙文化的自由傳播;反之,平臺若采取寬松管理策略,易導致“文化誤讀”泛濫,不準確的文化傳播不僅誤導了學習者對中文文化的理解,也容易引發文化沖突與誤解,損害中文文化在國際傳播中的形象。平臺“第三空間”悖論的普遍存在導致公共交流的質量與效率下降,不利于構建開放、包容的全球文化交流環境。
(三)平臺多維風險應對機制缺失
在全球化深度演進與數字文明重構的雙重驅動下,國際傳播場域正面臨前所未有的復雜風險圖譜,各種“黑天鵝”“灰犀牛”事件頻頻發生,風險常態化特征日益顯著。當前,平臺的風險預警機制多依賴事后補救而非事前干預,難以應對多元突發性全球事件催化的信息傳播失序,如大量國外網民無序涌入小紅書,使其面臨內容審核壓力劇增、社區生態平衡受損、數據安全和隱私保護困境等多重挑戰,多重危機驗證了平臺應急響應機制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源于平臺應對風險的三重缺陷:第一,風險分級標準相對僵化,現有風險預警機制多依賴歷史數據分析,對突發性文化沖突事件(如爭議性內容傳播)的預測準確率較低,風險識別的閾值設定存在“一刀切”傾向,未能區分文化誤讀與意識形態滲透等不同風險類型;第二,資源調配存在時空錯位,內容審核流程普遍采用線性處理模式,缺乏分級分類響應機制,突發輿情爆發時,多語言審核團隊響應延遲;第三,跨部門協同機制的缺失導致風險處置效率低下,技術部門與法務部門的風險評估結論常出現分歧,對內容管控標準的爭議周期過長,影響對危機處理的效率和效果。
四、韌性構建路徑:TOE協同驅動的三維躍升
國際傳播平臺的韌性構建需要突破單一維度的治理框架,將技術、組織、環境三要素納入協同耦合的分析范式。三者既構成獨立的治理維度,又在邏輯上形成技術賦能一組織適配一環境響應的遞進關系,共同推動平臺從風險應對向韌性生長的范式轉型。
(一)技術韌性激活:彈性標準體系賦能數字主權柔性博弈
在技術治理層面,技術要素的韌性構建是破解跨境技術博弈的邏輯起點。數字傳播的跨國界特性與各國技術主權的差異化訴求,要求構建基于彈性標準體系的TOE嵌套架構,彈性標準體系作為“制度緩沖帶”,其核心在于通過技術規則的柔性設計,在國家數字主權與平臺技術系統之間建立動態平衡機制。
吉布森(Gibson)首創了“可供性”這一表述,用來說明“行動取決于環境提供的可能性”。技術可供性(technologyaffordance)理論被廣泛運用于分析互聯網技術對社會行動的影響,稱之為“數位可供性”(digitalaffordance)。技術可供性理論本身具有中微觀的取向,研究者往往以某一具體的媒介平臺在某一特定場景中的使用為基礎展開研究,例如社交媒體平臺表現出四種類型的媒介可供性:可見度、持久、可編輯、聯系。技術互操作性協議構成這一架構的底層技術支撐,其實質是將數字基礎設施的“技術可供性”轉化為傳播生態的“制度可供性”,從而更好地平衡主權訴求與技術邏輯。
在全球技術標準碎片化的現實語境下,不同國家的編碼協議、數據接口與終端適配規則存在顯著差異,導致多模態內容(如視頻、直播、交互應用)在跨系統傳播時易出現兼容性壁壘。通過制定覆蓋數據格式轉換、協議適配、終端兼容的彈性互操作性標準,可促進內容在不同技術環境中實現“無損傳播”。在技術架構的中層,多邊合規認證機制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彈性設計。面對各國數據主權立法(如歐盟GDPR、美國CCPA、中國《數據安全法》)的交叉約束,平臺需要建立覆蓋數據采集、存儲、流轉全鏈條的多邊合規認證體系。通過建立區域性數據合規中心,將用戶數據存儲方案與算法推薦機制進行模塊化適配,既滿足數據本地化要求,又保障全球內容生態的統一性。
技術互操作性與多邊合規的協同,本質是數字主權的柔性博弈路徑。數字主權作為國家主權在數字領域的延伸,要求平臺技術架構在跨境傳播中既尊重各國監管邊界,又保持技術系統的整體連通性。彈性標準體系通過充分挖掘技術可供性的可能性(如可伸縮的數據本地化策略、分級加密協議),為各國數字主權訴求提供協商接口,避免陷入“技術脫鉤”與“合規過載”的兩難境地。這種技術層面的韌性構建,為組織層面的跨文化治理與環境層面的風險響應奠定了底層互信基礎。
(二)組織韌性重塑:文化敏感性驅動全球本地化布局
組織要素的韌性提升需要直面“第三空間”悖論,因此建立文化敏感性嵌入的治理體系至關重要。全球傳播的文化異質性與平臺治理的統一性訴求,要求將全球標準化框架與本地文化特異性需求相結合,文化敏感性作為“認知中介變量”,推動形成“全球本地化”與“文化敏感性仲裁”的雙輪驅動機制。
文化轉譯(culturaltranslation)概念最初始于翻譯研究,指的是翻譯者不能僅僅滿足于語言層面的忠實轉換,更要將語言中蘊含的語境信息和文化意義傳達給另一文化群體,在翻譯中實現跨文化闡釋。這一概念隨后被應用于更廣闊的跨文化研究,用來指涉不同文化之間相互吸納與轉化的動態過程。在跨文化研究中,維努蒂將文化轉譯的策略區分為“馴化”和“異化”兩種類型。“馴化策略”(domesticationstrategy)指的是以本國的受眾群體和主流文化為中心,追求以最易于理解的方式詮釋異域文化;“異化策略”(foreignizationstrategy)則旨在凸顯文化之間的差異,引發本國受眾對于文化差異性的思考。平臺國際傳播的文化多元性決定了統一化決策難以適配復雜的在地情境,因此需在區域市場建立具備文化解碼和轉譯能力的決策主體,適應當地文化。
本地化決策單元是組織韌性的基層觸達載體。數字平臺可通過設立的本地化內容團隊,承擔語言翻譯功能的同時,深人研究當地宗教禁忌、社會議題敏感度與傳播接受習慣,提升傳播內容的文化轉譯效果,有效降低“文化折扣”(culturaldiscount),此類精細化治理可使跨文化傳播誤讀率大大下降,其核心優勢在于將決策權下放至熟悉在地文化的一線團隊,避免總部統一決策導致的文化誤判,更好地進行“文化馴化”。在組織架構的中層,算法倫理委員會作為中樞調節系統,與底層的本地化決策單元形成協同。算法在國際傳播中廣泛用于內容推薦、受眾分析等,算法倫理委員會從文化多樣性角度出發,制定符合不同文化價值觀的算法倫理準則,確保算法在服務國際傳播時,既能實現精準推送,又能尊重不同文化背景下用戶的權益,助推“文化異化”。通過對涉及文化符號的內容推薦規則進行動態校準:一方面通過文化過濾機制剔除明顯冒犯性內容,另一方面保留多元文化表達空間,從而提升公共議題討論的質量。
國際傳播團隊的跨文化能力直接決定治理效能,荷蘭心理學家格爾特·霍夫斯泰德(GeertHofstede)于20世紀70年代提出文化維度理論,該理論通過對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文化進行比較分析,旨在揭示不同文化間的價值觀和行為模式之間的差異,包括五個維度: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權力距離、不確定性規避,男性與女性的性別角色以及長期導向與短期導向,該理論對提高國際傳播人員跨文化傳播能力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在不同文化背景下,國際傳播平臺的從業者要具備適應和應對文化差異,有效地與跨文化環境中的各方進行溝通、合作和互動的能力。這種能力涉及對不同文化的理解、尊重和適應以及在跨文化交流中靈活運用各種溝通技巧和策略,因此制訂文化認知培訓計劃至關重要,該計劃是構建國際傳播平臺組織韌性的底層能力基建,需要構建覆蓋全員的文化敏感性培養體系,其不僅包括目標國語言、習俗等顯性文化知識,更注重隱性文化轉譯的解構(如不同文化對“隱私”“公共空間”的認知差異)促進員工形成“文化相對主義”思維,有效提升文化轉譯的效果。同時以習近平總書記在2021年5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就加強我國國際傳播能力建設進行第三十次集體學習時發表的講話精神“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展示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為組織海外實踐探索的崇高使命,呼呼“以(中國)人影響(外國)人”,讓參與者充分認識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中國,要用自己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身體力行影響對象國民眾認知、認同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參與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行動中來。三者形成“感知一決策一執行”的閉環,從而提升平臺的組織韌性。這種立體化的組織架構,既保持了全球戰略的統一性,又具備應對文化多樣性的柔性調節能力,有利于破解公共屬性與平臺私域屬性的治理張力。
(三)環境韌性筑基:三級聯動助推風險分級化解
在環境適應層面,貝克(UlrichBeck)認為,風險社會(RiskSociety)是現代社會發展的一個階段,在這個發展階段里,由于工業化中所出現的一些問題,導致全球性風險開始出現,使人類日益“生活在文明的火山口上”,面臨著越來越多的風險景象。在全球化背景下,風險的沖突點與始發點往往沒有明顯的聯系,即使生活在遠離風險源頭的地方,有時也難以幸免被風險沖擊而不得不承受風險的考驗。正如“蝴蝶效應”(ButterflyEffect)一大西洋的蝴蝶一振動翅膀,便會掀起太平洋的洶涌波濤。在常態化風險和突發性風險交織的當下,構建以風險監測、輿情響應、技術應急為核心模塊的應對機制,形成“預防一控制一修復”的全鏈條治理體系是提升平臺環境韌性的重要實踐。
斯蒂文·芬克(StevenFink)提出了關于危機傳播階段分析理論(CrisisCommunication Stage AnalysisTheory),其提出“危機事件的發展有四個階段:危機的潛伏期(latentperiodofcrisis)、突發期(outbreakperiod of crisis)、蔓延期(spreadperiod ofcrisis)和解決期(resolutionperiod of crisis)”。@第一個階段是危機處理最容易的時期,但是卻最不易為人所知;第二個階段的特征是事件的急速發展和嚴峻態勢的出現;第三個階段主要是采取措施,糾正危機突發期造成的損害;第四個階段危機雖然已經解除,但仍要保持高度警惕。此危機傳播階段的經典理論能夠有效契合環境韌性的三級響應機制,在危機風險的各個階段實現對復雜情境的動態適配。
在危機潛伏期,通過風險雷達圖實現對宏觀環境的掃描和檢測,從而整合全球政策數據庫、關系模型與行業風險指標,實時掃描各國傳播政策調整、國際關系波動對平臺的潛在影響,提前量化其對用戶增長、內容生產成本的影響,為平臺預留政策協商與技術調整的緩沖期。在危機突發期,可采用輿情傳播熱力圖實時捕捉不同文化圈層對傳播內容的情緒反饋與議題演變,并將數據同步至組織層面的本地化決策單元,為內容策略調整提供即時支持,促使平臺快速調整內容生產和流量推送策略,避免引發輿情激化。在危機蔓延時期,對于突發情況的處置至關重要,技術應急沙盒通過預存多套技術應急預案,有效構建底層防護機制,從而更好應對網絡攻擊、流量驟增、技術故障等突發狀況。這種“技術預案 + 實時響應”的立體化機制,能夠有效降低突發風險對平臺的沖擊強度,使平臺在復雜環境中能夠保持“敏捷響應”與“系統穩定”的平衡,將突發性風險轉化為韌性提升的實踐契機。
TOE協同驅動的三維躍升路徑,本質是將技術彈性、組織柔性與環境適應性納入統一的治理框架,使國際傳播平臺從被動應對風險轉向主動構建韌性。其核心價值在于通過技術賦能、組織適配、環境響應的遞進式協同,實現國際傳播從“脆弱性平衡”到“彈性共生”的范式轉型。健康的國際傳播生態系統需要各要素的動態平衡,而平臺韌性正是這種平衡機制的數字化表征。這一過程不僅需要技術系統的迭代升級,更依賴組織文化的深層變革與環境認知的范式轉型,三要素的耦合與協同是構建平臺韌性、應對國際傳播中的風險挑戰的必由之路。
五、結語
在數字文明與全球化深度交融的時代,國際傳播已超越單純的信息傳遞范疇,演變為關乎主權博弈、文化認同與人類文明互鑒的復雜場域。與此同時,國際傳播中的平臺治理也在經歷范式革命:從追求信息覆蓋率的“規模思維”轉向注重系統適應性的“韌性思維”,從依賴技術賦能的“工具理性”轉向強調多元共生的“關系理性”。本研究基于TOE框架對平臺韌性的三維解構,揭示了國際傳播從“工具一效果”線性思維向“技術一組織一環境”系統性治理轉型的必要性。TOE協同驅動的三維躍升路徑,打破了傳統單一維度治理的局限,推動國際傳播平臺從被動應對風險轉變為主動構建韌性,這一過程是技術彈性、組織柔性與環境適應性三要素的協同進化與共振,推動破解平臺治理的結構性困境,為構建包容、穩定、可持續的國際傳播新秩序提供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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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敏系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李子元系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責任編輯: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