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落下（組章）

黑天鵝

黑天鵝的夏天是寂寞的。

來自水面的影子加深了那樣的寂寞。最接近于期待日的那種忐忑與多少有些裝出來的沉靜。徐徐擴展而且無窮無盡的漣漪，宏觀上并沒有顯現太大變化。嬗遞或過往，很難在眾目睽睽之下披露彼時與此時的一點點關聯。結果才至為重要。水面鋪開，夏天很深。沿岸路上奔跑的小車，有著相似的稍縱即逝：車輪，反光的后擋玻璃。因為封存與斂止的含義，一些金屬或陶瓷器皿，容留了夏天并準允其叩擊出聲。一朵朵火焰屏息著回到干細的木條。

黑天鵝無聲游弋。

沒人看見白天鵝在這個夏天是怎樣飛走的。

一滴雨落下

一滴雨只有在落下時才清晰可見。

清晰到在殘存的天光中，一滴雨因速度與重力、與空氣阻力而呈絲線狀的墜落，閃亮，稍縱即逝。一滴雨，因此也成為無情或有情的世間物。

一滴雨落下，意味著它在萬千雨滴中落下。它一定有自己的呼叫，只是大風與眾多雨滴落地的啪嗒聲，沒有讓我們聽見?；蛘撸蛔層行娜穗[約聽見。

一滴雨落下時也在消失，在雨花匯積的水流、在雨聲中模糊的入?？冢阍僖舱也坏揭坏斡昃唧w的所在，到處有它，到處又找不著它。

一滴雨落下的過程，既是呈現也是消失。好多個我啊，逝去又重生。

明天，這世間，還會下雨。

灰鷸

灰鷸們隨著潮水的進退，在沙灘上忽前忽后地來去。對于這個世界來說，它們的腳太小，交替行進的速度又太快，讓人看到的，只是一片片絮狀的鳥身在來回飄移。潮退、潮進時跟在最后一排的灰鷸，又成為沖鋒最前的先頭部隊，但很快潮水反撲，先兵頓成殿后，集體轉身向岸退去。如此往復，沒有看到它們能從大海叼上一條魚蝦?；蛟S它們并不在乎一場真實的饗宴，而對于沙灘上逐潮行動，仿佛一次超現實的游戲，或者是在耗盡一生的覓食路上，有一種類似飛翔的練習，總之讓它們樂此不疲。如果我是它們中的一員，尤其是在中間本能地跟從進退的某只灰鷸，我對此的回答，大概率稱是。

銹

暗中，金屬的呼吸顯得陳舊，發出甜腥味，挨近眼睛就會被看不見的塵埃迷住。挑開簾子就是浩蕩暮春，跑過潮水和馬蹄。水下，潛艇模仿了掠食性魚類的流線外形，魚群諳熟了攻擊性武器的冷漠對峙。一顆螺絲釘浸滿機油，把自己和其他松散的可能性一并鉚死。銹那種東西，不會找上任何一條魚。說不定它們，或者他們，還是認出了你。

陳波來，本名陳波，貴州湄潭人，現居海南?？凇Ｖ袊鲄f會員。著有詩集《碎：1985—1995》《入?？谠娫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