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在明能否引領韓國走出“復合型危機”

6月3日，韓國大選塵埃落定。在這場有3524萬選民參與、投票率高達79.4%的總統選舉中，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以49.42%的得票率當選。李在明獲得的約1728.8萬張選票超過了尹錫悅在2022年大選中獲得的1639.5萬張選票，打破了歷屆韓國大選的得票數紀錄。

李在明何以獲勝

李在明當選總統，是自身因素和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出身貧寒的李在明曾經歷六年的童工生涯，后通過勤工儉學考入大學并通過司法考試。這段坎坷經歷不僅磨煉了李在明的堅韌品格，也符合多數韓國選民對“理想領導人”的想象，成為了李在明歷次選舉中的加分項。在2022年大選中惜敗后，李在明頂住壓力應對黨內黨外挑戰，在2024年國會選舉中率領共同民主黨大獲全勝，進一步鞏固了黨內地位。今年4月，李在明以89.77%的壓倒性支持率獲得共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資格。

尹錫悅發布戒嚴令并遭彈劾，不僅使韓國提前舉行大選，也給李在明提供了登上總統寶座的絕佳機會。尹錫悅拒不認錯的態度使國民力量黨在大選起跑線上就處于被動地位，該黨不僅沒有及時和尹錫悅劃清界限，而且圍繞總統候選人資格發生內訌，喪失了挽回民意的最后一絲希望。而李在明順理成章地把此次大選納入“審判前總統和執政黨”的主旋律之中，并取得最終勝利。盡管李在明涉嫌違反《公職選舉法》案未了，但在韓國持續了182天的政治動蕩局面下，該案并未成為左右大選勝敗的關鍵變量。

韓國正經歷“復合型危機”

由于此次大選是在總統缺位情況下舉行的，當選總統無交接期，在韓國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正式確認后即可開啟執政期。李在明在就職演說中指出，“韓國站在大轉型的分岔口上，民生、經濟、外交、安全、民主等各個領域正面臨如亂麻般層層疊加的復合型危機。”

經濟層面，受政局動蕩和美國關稅戰等因素影響，韓國銀行、韓國開發研究院等機構對韓國2025年的經濟增長預期一降再降，最新預測只有0.8%，這一數據在過去30年里僅好于出現負增長的1998年和2020年，與受到美國次貸危機沖擊的2009年大致相當。韓國經濟困境不僅表現在當下，也反映在未來指標上。韓國目前的“潛在增長率”（某一經濟體在合理利用各種稟賦要素的情況下可達到的最高增長率）已跌至2%以下，至2040年將跌至0.1%左右，在悲觀模型下甚至會下探到-0.3%。

社會層面，韓國經濟增長乏力深受人口危機影響。韓國是全球范圍內少子化現象最嚴重的國家之一，2023年和2024年連續兩年總和生育率不足0.8。這反映了韓國青年一代正處在高壓力、高內耗的環境中。韓國也是老齡化進程最快的國家之一，據韓國統計廳預測，65歲以上人口的比重可能從2025年的20.3%上升至2050年的40.1%。韓國總人口在2020年達到5183萬人的頂點，此后開始緩慢下滑，預計至2072年下降到3622萬人，大致相當于1977年的水平。人口危機導致經濟不景氣，經濟環境惡化又加劇青壯年的生計問題，進一步壓低生育意愿，形成惡性循環。

尹錫悅執政期間，政治極化和外交失衡加劇。政治陣營化和民意撕裂雖是韓國政治的痼疾，但在尹錫悅政府時期尤為嚴重，直至戒嚴風波引發憲政危機。尹錫悅的內外政策理念色彩濃厚，且充滿主觀臆測，動輒將意見分歧上升為“反國家勢力挑戰自由民主”。即便在政局動蕩告一段落之后，不同陣營間的敵意仍難以消弭，報復和清算的陰影繼續籠罩在韓國政壇上空。尹錫悅標榜的“價值觀外交”不僅與韓國的現實利益脫節，還過度親美親日，助推了東北亞地區的陣營化趨勢，給繼任者留下燙手的“外交遺產”。

韓國的“復合型危機”是長年累月形成的，需要跨領域的綜合施策才能有所改觀乃至解決。對于任何一個韓國總統而言，引領國家擺脫這種危機都是極具挑戰性的工作。

愿景與可行性

從競選綱領到就職演說，李在明通過多種渠道向民眾傳遞出自己關于韓國未來的愿景。

在備受關注的經濟領域，李在明的核心思路是“技術主導、全民共享”。對高科技領域進行果斷投入被李在明團隊視為解決韓國經濟問題的根本出路。尤其在人工智能（AI）領域，共同民主黨設定了成為全球AI技術前三的目標，承諾將AI相關預算提高到發達國家平均水平以上。同時，李在明沒有忘記“全民福利”，可能會尋求“基本收入”制度的盡早落地。在勞動者權利方面，李在明承諾在任期之內將韓國人的勞動時間降至經合組織平均水平以下，主要實現手段是積極推廣每周4.5天工作制。毫無疑問，這些愿景的實現需要龐大的財政投入。有研究指出，如果李在明的經濟綱領全部落地，將使韓國的國家負債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翻倍。

在政治領域，李在明一方面表示要嚴懲包括尹錫悅在內的“內亂勢力”，另一方面也積極提倡國民“統合”，試圖彌合在戒嚴、彈劾、選戰過程中嚴重割裂的民意，真正成為“全體國民的總統”。在優化政治制度方面，李在明也提出了多種方案，包括采用縮短總統任期的連任制，限制總統發動戒嚴的權限，國會議員可被選民“召回”等。這些構想基本上符合韓國民眾多年來對凈化韓國政治生態，阻斷政治清算鏈條的盼望。共同民主黨目前在國會占據近3/5的議席，而下次國會選舉要等到2028年，這意味著李在明在未來三年中都會處于“朝大野小”的有利位置，國民力量黨很難通過正規途徑制約李在明的權力。李在明面臨的真正挑戰可能是如何抵御“為所欲為”的誘惑，不利用自身優勢地位去謀取個人利益和黨派利益。

在外交領域，李在明試圖把“實用主義”作為韓國外交的新風向標，重拾進步陣營的均衡思路。這意味著，在尹錫悅時期受到冷落的對華關系和對俄關系有可能獲得較大改善。但另一方面，任何一個韓國總統都難以改變韓美同盟在韓國外交中的基石地位。在不與特朗普翻臉的前提下，李在明的“實用主義”或許只能在美國圈定的范圍內運行。作為韓國深度依賴的盟友，美國正在不斷弱化自己的責任義務，并向韓國提出包括顯著增加韓美同盟軍費在內的更高要價，使得韓國面臨沉重壓力，這一點可能是李在明面臨的最大難題。

（作者為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亞太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