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金銅仙人”;意象本文引用格式:.李賀“金銅仙人”意象的藝術構思探究[J].藝術科技,2025,38(5):19-21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5)05-0019-03
0引言
《金銅仙人辭漢歌》敘事性很強。按照本詩序言所述,該詩以曹魏滅漢時期的歷史傳說為創作底本[1]。詩人以無生命的承露仙人為敘事核心,圍繞其在朝代更迭時的命運遭際,表達亡國之慟。李賀詩歌的藝術獨創性來源于其非同尋常的生命意識,常從怪僻而深刻的視角進行創作。李賀素有“詩鬼”之稱,擅于構建鬼氣森森、云霧迷離的藝術境界,而《金銅仙人辭漢歌》更是其詩作中的翹楚,以奇偉詭謫的藝術想象和動人心魄的情感表現,成為唐詩中的一朵奇葩。詩題中的“辭”字引人注目,足見詩人有意將“金銅仙人”當作“人”來創作,賦予這一物象生命,圍繞其裁奪客觀材料、抒發主體情感、凸顯詩歌主旨,極具藝術獨創性。
1借助移情手段塑造意象
德國美學家立普斯提出審美移情說,他認為:“在審美的摹仿里,這種(主客的)對立卻完全消除了。雙方面只是一體。那單純的意象不再存在了,代替它的是我的實在的感覺。
正是這個緣故,我在感覺到自己在另一個人的動作里也在發出這個動作?!盵2]立普斯指出,審美體驗的本質是主體通過“內模仿”將自身情感、意志投射到客體,使其成為情感載體,同時客體的形式特征會反過來激發主體的情感共鳴,最終實現主客交融的審美效果。而李賀在“物我同一”的基礎上,將“金銅仙人”物象完全主體化,形成一種特殊的移情手段,具體表現在兩個方面。
一方面,“金銅仙人”意象的塑造存在一個前提,即無論是詩人的創作還是讀者的接受層面,“金銅仙人”都是生命情感自足的“人”。透過《金銅仙人辭漢歌》的文本表層,可以發現本詩的選材并不是直接的客觀現實,而是神化后的歷史傳說。詩人不必用理性或史學的眼光考證“金銅仙人”流淚的真相,其任務或是在傳說的基礎上進行藝術加工,或是完全藝術化地重構世界。詩人將“金銅仙人”完全當作人來敘述、抒情,打破了一般審美移情中審美主體作為中心的慣例,抬高了投射對象的情感地位。從“憶君清淚如鉛水”可以看出,在場的詩人和“金銅仙人”構成對話關系,二者在情感地位上是對等的,因此這種移情具有獨特性。
另一方面,詩人的情感表達雖不激烈,但能帶給讀者長時間的情感共鳴。這是因為詩人的情感表達不是無所傍依的直抒胸臆,而是借助“金銅仙人”的流淚,讓接受者還原出來。換言之,詩人將主體化后的“金銅仙人”的情感表現呈現給讀者,使讀者借此窺探“金銅仙人”的情感,進而還原出詩人的情感?!敖疸~仙人”意象被賦予詩人的情感信息,讀者對這些情感的接受過程并不是簡單直接的,從接受者的閱讀體驗來看,詩人的情感內涵沒有確切指向,會隨著接受者不同的期待視野產生不同層次的感受,因此詩歌的情感表現更具張力。
從詩藝創作來看,“金銅仙人”的物象主體化是在審美移情基礎上的更進一步,能引起讀者的多一層回味。直情法雖情感沖擊力強,能震撼讀者,但這種震撼較為短暫。而詩人借“金銅仙人”展現情感,引發的情感共鳴比直抒胸臆更為持久。因此,當“金銅仙人”被主體化時,其“辭漢”之舉能讓讀者感受到詩人深邃復雜的情感。
2組織敘事話語突出意象
《金銅仙人辭漢歌》以敘事形式展開,“金銅仙人”是敘事的核心。詩歌圍繞“金銅仙人”的命運遭際來描寫,并伴隨“金銅仙人”落淚進入高潮,使“金銅仙人”意象得以突出。本詩全部敘事話語都圍繞客體展開,詩人化身為不動聲色的旁觀者,這種創作方式在李賀的詩歌中并不鮮見,是他放棄自身敘述主體性、開拓全新藝術視角的體現。
圍繞“金銅仙人”這一客體,詩人調動環境要素為其服務,既實現了詩歌的整一性,也凸顯了詩歌的悲劇性。開篇四句與“金銅仙人”無直接關系,首句三次提及漢武帝,分別以“茂陵”“劉郎”“秋風客”三個稱謂指代,表現出詩人對漢武帝復雜的評價態度,而后描寫漢宮內的畫欄桂樹、宮廷花卉,均未直接提及“金銅仙人”。實際上,這些詩句是在描寫漢宮內“金銅仙人”的生活環境,為后文描寫“金銅仙人”被遷移的場景蓄積情感力量。詩歌前四句平波緩進,第五句“魏官牽車指千里”開始敘述“金銅仙人”的遭遇和反應?!八犸L射眸子”和“清淚如鉛水”在敘事上呼應,既交代事件,又精到刻畫“金銅仙人”的形象?!皯浘鍦I如鉛水”是敘事高潮,“天若有情天亦老”則是情感高潮。尾句“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依舊圍繞“金銅仙人”,描繪漸趨靜謐的滄桑畫面,令讀者蕩氣回腸、意猶未盡??梢姡驹姴粌H將“金銅仙人辭漢”寫進題目,更緊密圍繞“金銅仙人”組織敘事話語,實現了結構上的整一。
袁行霈指出:“一個國家的文學的特色,同這個國家的文化有密切的關系。中國文化比較含蓄,中國文學的含蓄美也更突出。”他還提到:“中國古代的抒情詩由于篇幅短小,所以特別注重含蓄,要求短中見長,小中見大,言近意遠,含蓄不盡?!盵3]李賀圍繞“金銅仙人”這一意象組織敘事話語,正是對這種含蓄美的追求。中國文學對含蓄美的追求,一方面受民族性格影響,另一方面和漢字的凝練、作品體制的簡約有很大關系。詩歌的格律、音韻等外在形式,既為其創造美提供先天優勢,也對詩人的創作形成不同程度的限制。因此,詩人在藝術構思時必須進行簡化,從紛繁蕪雜的思緒和材料中選取最具蘊藉性的部分?!敖疸~仙人”意象正是這種簡化的產物,具有含蓄的特點,蘊藉著強烈的情感張力。
德國美學家萊辛在《拉奧孔》中提出“最富于孕育性的頃刻”,認為“要選擇最富于孕育性的那一頃刻,使得前前后后都可以從這一頃刻中得到最清楚的理解。”[4]“孕育性”意味著無限的可能,選取這一“頃刻”可以讓人在有限的時間和空間片段中感受到似乎無限運動著的內容。萊辛將這一理論從具體的造型藝術拓展至全部藝術,并強調尋找這樣頃刻的主體是藝術家。李賀在創作《金銅仙人辭漢歌》時,雖無意識卻也在追求“最富于孕育性的頃刻”。全詩敘事情節高度集中,其表層結構可概括為“金銅仙人辭漢”,既未向前追溯“金銅仙人”的由來,也未向后描述其離開漢宮后的遭遇。然而,作者在時間維度上選取的這一片段,為讀者留下了充滿無限可能的想象空間,促使讀者不禁遐想“金銅仙人”的過往與未來。這首詩帶給讀者的諸多審美感受皆源于想象,這正是一種含蓄美。實際上,任何片段都或多或少具有“孕育性”,但季賀選取的片段情節最緊張、內涵最豐富、結構最具暗示性,可以窺見李賀這位天才詩人獨到的藝術洞察力。含蓄美的關鍵在于“藏”,詩人通過曲折委婉、含而不露的表達將情感隱匿其中,只需將“金銅仙人辭漢”的場面描繪得真實生動,其余內容便能讓讀者心領神會。
3個人與歷史雙重投射意象
錢錘書先生評價李賀詩作:“細玩昌谷集,舍詫祭牢騷,時一抒泄而外,尚有一作意,屢見不鮮。其于光陰之速,年命之短,世變無涯,人生有盡,每感愴低徊,長言永嘆?!盵5]此語精準地揭示了李賀詩歌中潛藏的情感脈絡,即對時光飛逝、生命短暫以及世事無常的深沉感喟。明代王思任亦言:“賀既孤憤不遇,而所為嘔心之語,日益高渺,寓今托古,比物征事,大約言悠悠之輩,何至相嗽乃爾。人命至促,好景盡虛,故以其哀激之思,變為晦澀之調,喜用鬼字、泣字、死字、血字,如此之類,幽冷谿刻,法當夭乏。”[6]201李賀因孤獨憤懣、懷才不遇,詩作呈現高深玄妙、借古喻今之態,以哀激情思寫就晦澀格調,盡顯幽冷尖刻風格,仿佛其生命的短暫與坎坷早已注定。在李賀的詩歌世界里,“金銅仙人”意象別具奇詭魅力,既映射其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又與中唐時期衰微的政治氣象遙相呼應,展現出個人與歷史的雙重投射。
從個人際遇來看,“憶君清淚如鉛水”的抒情表達,可以成為解鎖李賀“病身幽憤”的鑰匙。據朱自清《季賀年譜》考證,詩人創作《金銅仙人辭漢歌》之際,正因病被迫辭去奉禮郎之職[7]。此時內心的不甘之感似洶涌的暗流,與“金銅仙人辭漢”時濃烈的故國之思激烈碰撞,產生強烈的情感共振。詩中銅人眼中“東關酸風”的刺痛,絕非對自然之風的簡單描寫,而是李賀面對現實困境時,內心痛苦的真實映射。尤其銅人攜盤獨自前行的“荒涼”情境,與李賀《出城》詩中“卿卿忍相問,鏡中雙淚姿”的自我形象如出一轍,生動地呈現出李賀內心世界的復雜與掙扎。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睗h武帝為求長生而鑄造的金銅仙人承露盤,象征著漢朝的強大鼎盛?!敖疸~仙人”宏偉與崇高的制作規格,與詩中“畫欄桂樹懸秋香”等漢宮景致,共同襯托出漢王朝昔日繁華的狀態。魏明帝強行遷移銅人時“重不可致”的歷史記載,在李賀的妙筆下轉寫為“金銅仙人”辭別的悲愴場景[8]。這種對歷史記憶的藝術重構,隱隱映照出安史之亂后唐王朝逐漸走向衰落的趨勢。詩中“三十六宮土花碧”的苔痕蔓延,含蓄而深刻地暗合中唐王朝在甘露之變前夕,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政治痼疾的艱難處境。而“金銅仙人”被迫遷徙的命運,既是亡國之悲,又牽動激烈黨爭傾軋之下中唐士人的思緒,深刻地反映出士人在時代巨變前的無可奈何。
這種個人與歷史的雙重投射,在“天若有情天亦老”這一充滿深邃哲思的詩句中進一步升華?!敖疸~仙人”作為歷史遺物與漢民族文化遺存,其物質屬性的永恒性與人類情感的脆弱易逝形成鮮明對立。杜牧評價李賀:“蓋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辭或過之。騷有感怨刺懟,言及君臣理亂,時有以激發人意。乃賀所為,無得有是。賀復探尋前事,所以深嘆恨古今未嘗經道者,如《金銅仙人辭漢歌》《補梁庾肩吾宮體謠》。求取情狀,離絕遠去筆墨畦逕閑,亦殊不能知之?!盵6]8李賀詩歌雖思想深度遜于《離騷》,但文辭別具一格,善于挖掘前人未道之事,這是其創作手法獨特之所在。同樣的情況還出現在李賀對銅駝意象的創新運用:陸機《洛陽記》首創的銅駝意象被視為預兆國變的象征,而李賀《銅駝悲》卻賦予其個人身世的悲涼,這是李賀詩歌常用的意象處理方式。《金銅仙人辭漢歌》的離別場景,使“金銅仙人”原始意象煥發新內涵:當青銅的化學穩定性遭遇“波聲小”的聽覺消逝,李賀實則構建了超越具體歷史語境的生命困境。從《浩歌》中“二十男兒那刺促”的感慨可見,詩人始終在永恒與速朽、歷史與個體之間探尋心靈的棲息之所,而“金銅仙人”恰成為承載這種存在焦慮的載體,凝聚其對生命、歷史和宇宙的深刻思考,使詩歌具有跨越時空的藝術感染力與思想深度。
4結語
李賀于《金銅仙人辭漢歌》中所創“金銅仙人”意象之藝術構思,匠心獨運:本于移情,意象鮮活且情感雋永深沉;長于敘事,意象情境完整而富有張力;托于個人遭際與歷史興衰,意象內蘊受個人和歷史雙重投射。歷經歲月淘洗的“金銅仙人”意象,至今仍能激發人們對生命須臾、歷史變遷的寸寸幽思。這恰恰體現了文學經典超越時空的永恒魅力,它激勵后世文人在文化傳承中汲取養分,在藝術創新中突破桎梏,以生花妙筆記錄時代、書寫人生,追求更為廣闊的文學藝術空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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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伍蠡甫,等.現代西方文論選[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9-10.
[3]袁行霈.中國文學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31-32.
[4]萊辛.拉奧孔[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91.
[5」錢鍾書.談藝錄[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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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自清.李賀年譜[J].清華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1935(4):887-915.
[8]陳壽.三國志[M].裴松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