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少年時》：誰的混亂青春

近期大熱的四集英劇《混沌少年時》，講述了一名13 歲男孩殺害同校女生的故事，豆瓣評分高達8.7 分。主創團隊參考了英國頻發的青少年犯罪事件，并借鑒了真實案例中的社會因素，如校園霸凌、社交媒體影響、厭女文化和家庭代際創傷等，以開創性的每一集都是一鏡到底的形式拍攝了這部劇作。

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表示，他與自己的兩個孩子一起觀看了這部劇，深受觸動。在政府支持下，該劇擬在英國所有中學播放，并配套提供教師、家長和監護人的指南。

一部劇集之所以能夠產生轟動效應并改變現實，是因為這個故事與我們有關，與我們的孩子有關。

四個場景，拼湊出犯罪拼圖

《混沌少年時》全劇僅四集，每一集固定于一個主要場景之中，分別為警局、學校、談話室、住家。

全劇的開篇便以反高潮的敘事展開，警察在清晨破門而入，將13 歲的少年杰米·米勒作為謀殺案的嫌疑人帶往警局調查。沒有曲折的調查取證，也沒有激烈的詭辯交鋒，從嚇得驚慌失措、反復宣稱自己沒有殺人的杰米身上，也看不到那種類型片里常見的“天生壞種”，乃至在警察沒有出示監控之前，觀眾甚至懷疑案情會否還有反轉。

這一集大量畫面都以冷調的鏡頭呈現警察如何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包括警察事先知道嫌犯只有13 歲，卻依舊大擺陣仗，荷槍實彈；警局中即便專門安排成年人陪同，但從確認身份，告知權利，詢問訴求，他們也都機械地完成任務——杰米的未成年身份完全消解在系統的標準化之中。換而言之，警察所代表的國家機器無意正視未成年罪犯的特殊性，只是將他們作為普通的罪犯對待，這何嘗不是一種社會的失能？

第二集中，一男一女兩位警官為了調查兇器的去向來到杰米的學校。代表國家機器的警官，這一集中身負家長與曾經的學生的多重身份。然而，身份的疊加并無助于他們解碼當下未成年人的暗語。社交媒體上的表情符號、紅藍藥丸的含義、二八法則（80% 的女人會被20% 的男性吸引）、專有名詞incel（非自愿單身者）、以鼓吹男性氣概著稱的網紅安德魯·泰特的說辭等，這些未成年人了然于心的“常識”，反倒成了成年人不明所以的“顯學”。

13 歲的杰米的精神世界，直到第三集才真正揭開。年輕的心理醫生試圖用她的專業技巧，引導杰米袒露真實的想法。然而，她漸漸發現，在杰米眼中，她就跟被害女生一樣，只是被盯上的獵物。他為自己玩弄心理戰術壓制成年女性而沾沾自喜，如同他盤算在受害人凱蒂受到傷害時如何乘虛而入。一旦他未能如愿，惱羞成怒之后便是暴走和毀滅。

說到底，杰米真正渴求的既非愛，也非性，而是通過戰利品，贏得男性族群的認可與接納，好比他被捕后最為擔心的是令父親感到失望。也正因為將女性符號化為獵物，所以當他向凱蒂揮刀時，甚至意識不到這是在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命，始終毫無憐憫及悔過之心。

到了收尾的第四集中，鏡頭又轉向案情曝光后在社區飽受冷眼的杰米家人的境遇。在杰米母親看來，兒子一放學就關在房間里玩電腦，以為沒有混在外面就不會學壞；而杰米父親沒有讓子女重蹈自己曾被拳腳相加的童年，以為這樣就算是稱職。他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卻只能承受施害者與受害者的雙重戕害。到了這里，原本散落在全片的碎片才得以拼出完整的圖形。

一個角色，也是一面時代棱鏡

根據英國校園反網絡陰謀論委員的報告，盡管多數社交媒體平臺的年齡限制為13 歲，但仍有77% 的11 ～ 12 歲兒童使用社交媒體。社交媒體內容正在重塑青少年的世界觀。而劇中提到的安德魯·泰特，正是以厭女硬漢形象聞名的備受英國未成年男性追捧的網絡名人。

對Z 世代和α 世代而言，他們通過社交媒體構建了一個獨立的社交世界，很多家長對這個世界一知半解甚至完全陌生。家長以為杰米“待在房間上網總比在外學壞好”。但是，杰米通過互聯網接觸到的世界，遠比他們所想象的復雜和危險。若不是看過《混沌少年時》，很多家長都不知道：原來社交軟件上不同顏色的心形符號分別有著不一樣的寓意。

2023 年，《衛報》刊發的《安德魯·泰特如何影響未成年人》一文中披露，他運營的名為“奮斗者大學”的付費網絡課程，部分學員就是年僅13 歲的未成年人。“中學生正處于探索自我定位與世界認知的關鍵期，安德魯·泰特那種以你為宇宙中心、令其他群體臣服的世界觀，對這類群體具有致命吸引力。”美國肯塔基大學社會學副教授梅雷亞德·莫洛尼如此解釋。

此外，美國美利堅大學兩極化和極端主義研究與創新實驗室主任帕夏·達什特加德分析說，“泰特針對青春期男孩的普遍焦慮——不懂與異性相處，缺乏安全感，販賣的是‘掌握社會密碼’的文化資本”。在他看來，泰特的言論精準擊中了那些在女權主義主流敘事中失語的男孩心理。

13 歲的杰米，不僅是熒屏上的一個角色，更如一面時代棱鏡，折射著Z 世代少年被數據洪流重塑的精神世界——每則社交媒體跟帖的情緒性對立宣言下，每句煽動性言論的點贊中，千萬個杰米的鏡像碎片隱約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