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把兔子放在柔軟的草上

“為了追求比意義更深的至高幸福，我只能繼續寫詩。”當我第一次讀到《三萬年前的星空》（谷川俊太郎雙語詩集）扉頁上的這句話時，覺得田原的翻譯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本來想找精通日語的妹妹或同學核對一下，但轉身就忘了。過了幾天，等我讀完整本詩集后，我就相信，這句話的翻譯沒有任何問題，比意義更深的至高幸福，這就是谷川俊太郎想要的。他寫道：

你曾經對我說過

有些問題詩不要回答

在你的幻想中，那時的我

究竟是誰呢

他就喜歡寫這些“不要回答”或者他也回答不了的問題。

他寫逝去的愛情時，聯想到了化石。例如《那個人——少年10》那首，從開頭到結尾，層層深入，精美絕倫。“只是愛那個人/我的一生就結束了/之后死去的我/會繼續活在那個人的記憶中”——讀到這起始段的文字，我就知道，這是一位一流的詩人。第二段的情感更為熾烈，“在那個人頭上的遼闊藍天/曾經只是我一個人的/照著那個人臉頰的太陽/我也不給任何人”，這一段如此完美，而這種完美所仰仗的，并非只是語言的技巧。到了第三段，詩人開始想象所愛之人的尋常日子，“在白雪覆蓋的山那邊/有那個人居住的村莊/那個人或許在那里生了孩子/被兒孫圍繞吧”，無奈中透著祝福，悲傷的情緒似乎有所緩解。但是，結尾段的四句詩馬上又將徒勞的悲傷情緒匯聚成悲傷之海：

幸福像幻影一樣不可捉摸

如同化石總是埋在地下

我再也看不見了

那個人寧靜的雙眸

原來，這一次的愛對于詩人而言，不同尋常。詩人心里的思念分毫未減，那么，詩人眼里的她，雙眸究竟有多美？無論多美，都無緣再見了。像埋在地下的化石，無緣再見了。埋在地下的化石意味著永恒的黑暗，也意味著永恒的光明——逝去的美，永存的美。

谷川俊太郎擅長在詩歌中保存時間、保存美，所以，他不相信分離。他夸耀說，自己“不對星星們說晚安/因為它們常常潛伏在白晝的光中”，“我想誰都不會離去/死去的祖父是我肩上長出的翅膀”，他最后還倔強地寫道：

再見不是真的

有一種東西會比回憶和記憶更深地

聯結起我們

你可以不去尋找，只要相信它

讀到這里，我已經確信，這位詩人的詩句將會活在我的記憶中。說真的，現在的很多詩，晦澀、復雜，既沒有詩意，也沒有詩心，而這位老爺爺的詩，卻始終保有一份赤子的心腸，像原初的語言，但又不僅僅是原初的語言。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是他反思之后的語言結晶。他探索語言的奧秘，在語言的邊界，他為三萬年前的星空流下熱淚。他的詩好懂，不故弄玄虛，卻能夠把讀者的心帶走。他的詩純粹，他相信，只有詩歌才能帶給他至高的幸福。誰說不是呢？

在讀《三萬年前的星空》的那幾天，我的后院里發生了一件小事。以前，有一只兔媽媽在后院的花叢里做窩，生下小兔子，那只小兔子后來就經常跑回來，東啃啃，西瞅瞅，或者干脆窩在草地里、青磚上發呆，仿佛在說：“瞧，我又來啦！” 冬天時，不知道兔媽媽將它帶往哪里，反正第二年，它又會來，很快地長大了。遇到狂風暴雨來臨之前，它懂得蜷縮身體，躲在黃楊木（矮灌木）的空隙處，向左，向右，向內，再向左，它嫻熟地找到合適的位置，躲避風雨。有時候，我發現它來了，就扔給它小根的胡蘿卜，它總能靈敏地摸索到，“啪啪啪”地嚼起來，暖暖的春光揮灑在剛剛綠起來的草地上。雖然童話里的兔子都很喜歡拔胡蘿卜吃，我眼前的這只小兔子卻有福不會享。它胡亂嚼上幾口，就把胡蘿卜扔了，啃起草來。

兔子最喜歡吃春花的花苞。如果不把百合花、郁金香圍起來，它們的花苞就全成了兔子的野餐。最讓我生氣的是，它把最早開花的藏紅花整朵吃光，多倫多天寒地凍，春天本來就比別處來得晚，卻還要被一只小兔子奪走春意，多么惱人啊。兔子靠的是嗅覺。我一開始還特別擔心它會去咬玫瑰的刺，那可是地道的單瓣玫瑰啊，那刺比月季的尖多了。春天，玫瑰根莖努力積蓄養分，很快長高、長粗，長出綠芽，繼而長出花朵。這只小兔子呢，經常跑到玫瑰根莖附近，賊頭賊腦的。我有一次躲在不遠處偵察，當然斗不過它啦，它可以一直蹲著，很久，很久。我只好在旁邊放置磚頭之類的障礙物，避免兔子啃咬，它的小嘴哪熬得住那樣尖的花刺啊。但我很快就發現，聰明的兔子懂得規避危險，它似乎不喜歡玫瑰的味道，所以不會靠得特別近，而且有的玫瑰品種，它怎么也不會靠近。它最喜歡郁金香、百合、芍藥等多年生春花的花苞，喜歡極了。現在，我的院子里已經不再種百合花和藏紅花了，因為注定躲不過兔子的偷襲。郁金香的處境略微好一些，通常，郁金香的花苞會被兔子吃掉一部分，但也總會有一部分幸存下來，開出美花。所以，我只要發現兔子在咬郁金香的花苞，就設法嚇走它。我的辦法很簡單：拿根小木棍在石板地上隨便敲幾下，弄出聲音，兔子聽到后就會嗖的一聲，閃得無影無蹤，它跑得真快啊。

那一天，陽光很柔和，我正在院子里忙活呢，小雀鳥從籬笆上跳開，飛到樹上，沒有炎熱的氣候，沒有嘈雜的人聲，只有安安靜靜的周末和格外清新的空氣。這時候，小兔子不知什么時候溜了過來，它又停在郁金香跟前了。機不可失！不如好好教訓一下它？我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走向前，并在安全距離之外停了下來，兔子非常敏感，一聽到人聲就會逃走。我很重地跺了跺腳。沒想到，兔子這一次顯得非常慌張——其實，它逃跑的時候一向顯得非常慌張，可是這次與以前不同，因為我明顯感覺到，它狠狠地哆嗦了一下，遲疑了一下，才跑開。望著它從籬笆縫中狼狽逃走的樣子，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我為什么要那么用力，靠那么近呢？如果我只是用平常的那根木棍，它就不會這么慌張了吧？我有時候扔給它胡蘿卜，它會不會已經對這里有了信任？

哎，我的春花呀！巧的是，那天晚上我在電子書里讀到了谷川俊太郎寫兔子的一首詩：

他想

應該把兔子放在柔軟的草上

為了不使它受驚

輕輕地

將它放在春天柔軟的草上

好吧，從今往后，無論那只兔子想咬什么花苞，我都不去嚇唬它了。

讀完了谷川俊太郎寫的兔子詩，我又讀到他介紹自己的詩歌，他說自己是一位矮個子的禿老頭，“在半個多世紀之間/與名詞、動詞、助詞、形容詞和問號等/一起磨練語言活到了今天/說起來我還是喜歡沉默/我不討厭各種工具/也很喜歡樹木和灌木叢/可我不善于記住它們的名稱/我對過去的日子不感興趣/對權威抱有反感……” 這位名聲很大的老爺爺真的很有趣啊。我又立即想到，那只可憐的兔子，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當然啦，那只兔子后來照樣跑到院子里來，也照樣小心又大膽地靠近那些春花的花苞……“為了不使它受驚”，我就克制住沖動，沒有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