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趣入詩，看古人的“會玩”人生

周作人說：“我們于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我們看夕陽，放紙鳶，撲蝶，看花，聽雨，聞香，賭書，潑茶，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的必要一一雖然無用，但卻有趣。

人無癖不可交，以其無真氣也。“癖是愛好，是趣味，是生活的慧眼，是對尋常細心的觀察，是瞪著好奇的眼睛發現好玩的人、事、物。

當不同季節的玩趣入詩

《村居》約是清朝人高鼎歸隱鄉間時期所作，江南二月，草長鶯飛，詩人在河堤行走，柳樹繞堤，仿佛堤岸籠罩了一層煙霧；“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一群天真可愛的兒童，放學歸來，發現時間還早，便連忙拿出紙鳶，在和暖的春風中放了起來。春日美景固然使詩人沉醉，更感染詩人的是兒童的自由和快樂。春日應該做什么？不就應該順應自然的節律，玩賞美景，舒展筋骨嗎？

“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宋人楊萬里在《宿新市徐公店》中先描繪籬墻稀疏，小路幽深，樹未成蔭；后寫眼前所見之景，兒童著急忙慌地追趕黃色的蝴蝶，跑著跑著，蝴蝶飛入菜花之中，無處尋找了。這一暮春生活特寫，充滿對天真兒童的喜愛。

暮春可看兒童放紙鳶、追黃蝶，到了梅子初熟、芭蕉新綠、柳絮飛舞的初夏時節，如何消暑？閑居鄉村，楊萬里要么因為“日長睡起無情思”，于是“閑看兒童捉柳花”（《閑居初夏午睡起其一》），悠閑地看兒童抓空中的柳絮為樂；要么因為“偶欲看書又懶開”，于是“戲掬清泉灑蕉葉，兒童誤認雨聲來”（《閑居初夏午睡起其二》），剛翻書卻又興趣索然，百無聊賴地掬起泉水去澆芭蕉，泉水打在芭蕉上的淅瀝之聲驚動了正在玩耍的兒童，他們還以為是驟然下起了雨。前者的“閑”，后者的“懶”，是詩人內心恬靜閑適的寫照；而“捉”和“誤”則是詩人復萌童心童趣的體現。

到了冬天，詩人在清晨看“稚子金盆脫曉冰，彩絲穿取當銀錚。敲成玉磬穿林響，忽作玻璃碎地聲。”（《稚子弄冰》）色澤上，“金”盤“彩”絲串“銀”冰；形態上，是用“金盤”脫出的“銀錚”；聲音上，由“玉磬穿林響”的高亢，轉作“玻璃碎地聲”的清脆，正所謂形色兼具、聲意俱美，既是視聽盛宴，又是賞心樂事。楊萬里特別擅長從平常生活中捕捉富有情趣的瞬間，悠然興會，發而為詩，他之所以能將兒童的稚趣興味盎然地形諸筆墨，恰是詩人內心對兒童天性的珍視，對日常生活有趣之處的發掘和玩味。

從童趣中發現好玩之人的世界

好玩反映的是一種生活的余裕，是性格的開放，是胸襟的豁達。生活中好玩有趣的人大多是建立了自己世界的人，唐人胡令能《小兒垂釣》中的“蓬頭稚子學垂綸”，面對“路人借問遙招手，怕得魚驚不應人”，稚子頭發蓬亂而不顧，只想著照大人模樣在河邊垂釣，恰好碰到問路者，著急地擺手，你可干萬不要過來，動靜太大，就把魚給嚇跑了。詩人的另一首《喜韓少府見訪》也寫了一個小孩，“兒童不慣見車馬，走入蘆花深處藏”，胡令能是隱士，很少官場應酬，他眼中的小孩也應是少見車馬、害怕生人，遇到旁人干脆躲到蘆花深處。稚子招手、怕人，是環境、本性使然，在安靜自得的玩樂里，誰又愿意被人打擾攪了興致呢？

詩人們有一雙善于發現生活趣味的眼睛，能找到“好玩”的事、“有意思”的事，他們看似旁觀，實則躬身入局，借兒童的喜樂照見自己的赤子之心。在古詩詞的“玩”里，蘊含著詩人從所見所聽所觸中感受到的生活可樂之處，透露著對生活的賞玩和熱愛。一個人只有葆有對外在世界新奇的感受，并且能夠細致地觀察體悟，才能獲得物外之趣，成為一個好玩有趣的人。

王志彬

北京四中語文高級教師。著有《古今詩意》《高中課本里的古詩詞》《大先生的絕望與希望》《北京四中語文課：名篇品讀》《在北京四中學作文（高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