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所界定的“半獨立性的外交”,不包括中國共產黨與蘇聯、聯共(布)以及其他國家的共產黨之間的交往,主要指的是中共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交往①。1944年夏秋,中共的外事工作有了一個本質變化。如果說此前的外事工作主要是向西方國家宣傳中共的政策主張和中共領導的根據地的真實情況,更側重于外宣工作的話,那么從這時開始,中共的外事工作已經擴大為在多領域與西方國家(主要是美國)進行交流合作,開啟了真正意義的外交工作。這種外交之所以是“半獨立性的外交”,是因為“一方面重慶國民政府還是中國人(我們在內)及同盟國所承認的中央政府,許多外交來往還須經過它的承認。但另一方面,國民黨是不愿意我們單獨進行外交活動的,我們與同盟國家只有沖破國民黨種種禁令和約束,才能便于我們外交來往和取得國際直接援助”②。從以后歷史發展的實際情況看,這個時期的外交工作具有嘗試和發端的意義。
一、“半獨立性的外交”的演進過程
(一)西方記者等友好人士對中國共產黨的探訪和宣介
1936年7月13日,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沖破重重封鎖,到達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7月15日至19日,毛澤東多次與斯諾談話,介紹中國共產黨和蘇維埃政府的對內對外政策,闡述抗日戰爭的前途和戰略方針,著重介紹面對民族危機日益深重的新形勢,中國共產黨作出的政策調整。9月 23日,毛澤東再次會見斯諾,同他談與國民黨組成聯合戰線問題。③10月,斯諾回到北平,把他赴陜甘革命根據地采訪獲得的材料寫成《紅星照耀中國》一書,次年在倫敦出版,“標志著西方了解中國的新紀元”④。
以斯諾訪問并介紹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為開端,不斷有外國記者沖破阻力來到陜北。1937年1月,美國記者艾格尼絲·史沫特萊來到中共中央所在地延安。1月28日,朱德會見了她。此后一段時間,朱德多次接受史沫特萊的采訪。③1937年10月,毛澤東在延安會見了英國記者貝特蘭,闡述了中國共產黨在全民族抗戰中的多項主張。貝特蘭與中國共產黨人廣泛接觸后認為:“共產黨,不論怎樣看,都已成為當今中國相當強大、相當重要的一股力量,其影響很可能會日益增長。”① 全民族抗戰爆發初期,毛澤東會見的外國人士還有美國記者王公達、美國軍人埃文斯·卡爾遜、加拿大共產黨員諾爾曼·白求恩等②。卡爾遜向美國總統羅斯福寫了許多信,報告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根據地的實際狀況和中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③。總的看來,這一時期,中共的對外交往還局限于使西方社會各界對中共領袖人物和各項政策有所了解,屬于外事宣傳的工作范疇。這些努力在海外引起很大反響,中共及其領導的軍隊開始進入西方各國的視野。
從1939年開始,由于國民黨對中共開始執行“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方針,加上國際形勢發生一系列變化,中共的外宣工作趨于停頓。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中共有意識地把外宣工作的重點置于英美方面,主要由南方局承擔。除直接與西方國家外交人員會面外,南方局還派人把《解放日報》《新華日報》上的重要文章、毛澤東等中共領導人對局勢的講話、抗日根據地的建設情況等編譯成英文小冊子,印發給外國使館、記者和其他友好人士④。
(二)西方國家的正式團體與中國共產黨的交往與合作
在中共的努力下,英美在華人士特別是一些新聞記者對了解抗日根據地的真實情況產生越來越濃厚的興趣。1944年6月,中外記者團得到國民政府的批準抵達延安。6月12日,毛澤東會見記者團,闡述了中共的內外政策。此后,毛澤東又分別與外國記者斯坦因、武道等人談話,回答他們關心的問題。朱德、葉劍英等領導人也會見了記者團,特別是葉劍英對記者團的講演《中共抗戰一般情況的介紹》,引起高度關注。③記者們還到晉西北等抗日根據地實地參觀考察,他們回到重慶或回國后,寫了許多反映中共領導的抗日根據地真實情況的書籍和文章。
從個別外國記者沖破重重障礙進入中共活動的地區采訪,到外國記者組團爭取到國民黨官方許可進入抗日根據地采訪中共領導人,顯示了中國共產黨對外宣傳工作的成功。中國共產黨通過外宣工作,向全世界展示了一個完全不同于國民黨的新型政黨,展示了一個完全不同于國民政府的新型民主政府,展示了一個完全不同于國民黨軍隊的新型人民軍隊。中國共產黨蓬勃向上的力量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從而愈加引起同盟國的重視,尤其是國民黨軍隊在豫湘桂戰役中的大潰敗,使中共領導的軍事力量很自然地引起同盟國的關注。
1944 年上半年,美國總統羅斯福多次致電蔣介石,要求向延安派軍事考察團。蔣介石百般阻撓。6月下旬,美國副總統華萊士訪華,再次向蔣介石提出這個要求,蔣介石勉強同意。7月22日,美軍觀察組第一批成員抵達延安。8月7日,第二批成員抵達。美軍觀察組“要詳細了解日軍的戰斗序列、日本空軍的戰斗序列、偽軍的戰斗序列,但最主要的是要了解共產黨領導的軍隊的力量、位置、作戰部署、裝備狀況、訓練狀況、戰斗力,還有共產黨在日軍內部和日本占領區中的情報工作能力”⑥,中共方面予以積極配合。美軍觀察組抵達延安并開始工作,標志著中共的外交工作已經由對外宣傳發展到建立軍事合作機制,中共中央開始與美國建立起準官方關系。
此時,中共中央敏銳地意識到外交工作發展到了新階段,于1944年8月18日向全黨發出《關于外交工作的指示》,明確指出:“這次外國記者美軍人員來我邊區及敵后根據地,便是對我新民主中國有初步認識后的實際接觸的開始,因此,我們不應把他們的訪問和觀察當作普通行動,而應把這看作是我們在國際間統一戰線的開展,是我們外交工作的開始”,“這種外交現在還是半獨立性的外交”。《關于外交工作的指示》提出:“目前美英與中國共同抗日,尤以美為最密。美軍人員來我邊區及敵后根據地的理由,為有對敵偵察和救護行動之需要,準此可爭取其逐漸擴張到對敵作戰方面的合作和援助。有了軍事合作的基礎,隨后文化合作,隨后政治與經濟合作就有可能實現。”①與軍事合作幾乎同時展開的還有政治合作,其突出表現就是中共接受美國政府出面斡旋國共關系。“這是牽涉全局的關鍵問題,無論美國斡旋的結果如何,都必將對國共關系和中美關系產生重大影響。”②
(三)中國共產黨的代表登上國際舞臺
雅爾塔會議后,中國、蘇聯、英國和美國決定于1945年4月25日在美國舊金山舉行聯合國成立大會,邀請向法西斯宣戰的國家派代表前往參加。國民政府一開始列出的出席聯合國成立大會的代表名單中沒有中共代表,引起海內外輿論的失望和不滿。當時,美國和英國有許多政客傾向于中共,對中共在抗戰中的中流砥柱作用,對中共科學高效的政治體制,都予以很高評價,認為中共是能夠給中國社會帶來希望的政黨。③ 周恩來與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王世杰交涉后,經羅斯福致電勸說,經國民政府駐英國大使顧維鈞推薦,最終將董必武確定為中國代表團的代表之一。董必武在美國停留7個多月,參加了創建聯合國大會的全部活動,還到紐約等地宣傳中國共產黨在反法西斯戰爭中的戰績,宣傳中國共產黨的各項基本政策,同在美國的華僑進行廣泛接觸并舉行聯誼活動。在美國期間,董必武沖破國民黨的新聞封鎖,籌劃出版了用英文印刷的《中國解放區實錄》,發行5000冊。該書向海外華僑、出席聯合國會議的各國代表和各國人民,真實系統全面地介紹了中國解放區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抗擊日本帝國主義取得的戰績和在軍事、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④董必武把中國共產黨的形象帶到了影響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國際格局的重要會議,讓世界各國直觀地認識了中國共產黨人,這是中共外交工作取得的又一個里程碑意義的成果。
二、“半獨立性的外交”發生發展的歷史邏輯
(一)中共為拓展外交空間進行積極作為
1941年蘇德戰爭和太平洋戰爭爆發,使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形成更加廣泛的國際統一戰線,中國的抗日戰爭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重要地位凸顯出來,中國共產黨根據這種新形勢主動開展對外交往活動,與西方國家產生了更多互動。這既是團結國際抗日力量的需要,也是反制國民黨頑固派制造摩擦的需要。
中共清晰地意識到,中國戰場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而國民黨政府和軍隊的實力與這種重要地位是不相匹配的,中共和中共領導的軍隊作為一支獨立的力量,實力快速增長,這是開展外交活動的基礎。美國是太平洋戰場上對日作戰的主要力量,一度計劃在中國登陸作戰,美軍對國民黨政府和軍隊日漸不滿,必然使他們考慮從中共方面尋求新的抗日力量進行合作。中共應當抓住這樣的機會,一方面使自己的綜合實力更加強大,在對日作戰中居于更加主動的地位;另一方面利用美國不希望中國發生內戰的意圖,打擊國民黨頑固派的力量,使其不敢再發動反共摩擦。這時,制止有可能發生的國共內戰,中國軍隊一致對日作戰,成為中共和美國政府的共同希望。因此,美國政府對中共與國民黨當局進行的關于建立民主聯合政府的談判產生了興趣。中共中央認為:美國介人國共談判,“蔣最怕指名批評他,美國亦怕我們不要蔣,故在許蔣存在條件下,可以作出一些有利于我們的交易來”①
1944年9月,美國政府派赫爾利以美國總統私人代表的身份來到中國。從10月開始,赫爾利介人國共談判。11月7日,赫爾利攜帶經蔣介石修改同意的《協議的基礎》文件赴延安②。中共中央對這個文件提出修改意見,形成《中國國民政府、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協定(草案)》并得到赫爾利的贊同,毛澤東和赫爾利都在上面簽了字。但是,當赫爾利將這份草案交給蔣介石時,蔣介石拒絕簽字并提出旨在繼續堅持國民黨一黨專政、否認中共領導的軍隊和抗日民主政權的方案。赫爾利則迅速轉向,試圖用美軍援助來換取中共接受國民黨的條件,聲稱中共如果這樣做了,那將是“同我——美國政府合作”③。這樣,中國的內政問題就與中共的外交努力交織在一起。中共中央盡管希望與美國繼續進行多方面合作,但不能接受國民黨提出的不合理要求,談判陷入僵局。
此后,美軍的對日作戰構想發生了變化,不再計劃在中國進行登陸作戰。1945年4月2日,赫爾利公開表明支持國民政府的立場,并將共產黨視同于封建軍閥。④中共中央則宣布:“我們要求各同盟國政府,首先是美英兩國政府,對于中國最廣大人民的呼聲,加以嚴重的注意,不要使他們自己的外交政策違反中國人民的意志,因而損害同中國人民之間的友誼。我們認為任何外國政府,如果援助中國反動分子而反對中國人民的民主事業,那就將要犯下絕大的錯誤。”③中共對美國的態度由合作轉變為斗爭,“半獨立性的外交”至此結束。
(二)中共綜合實力快速增強
抗日戰爭后期,中共得以實現“半獨立性的外交”,與當時國際國內形勢發展的大趨勢有著密切的聯系。一方面,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在世界范圍內建立起來,反法西斯戰爭出現勝利的曙光。另一方面,國民黨領導的軍隊實力卻與中國戰場的重要性嚴重不匹配。到1944年,國民黨統治區政治腐敗、經濟崩潰、軍事潰敗,出現重大危機,“美國對重慶的被動日益不耐煩,因此在軍事上開始關注共產黨的戰斗潛力”⑥。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是抗日戰爭中一支不同于國民黨軍隊的武裝力量。他們深入敵后,在敵后戰場建立起抗日民主政權,在殘酷的戰爭中不僅沒有被削弱,反而越來越強大。根據地面積日益擴大,且主要分布在華北、華中、華南抗日前線。從1943年到1944年,中共領導的軍隊有47萬,民兵有200余萬,根據地人口達到8600余萬?。中共領導的軍隊和國民黨軍隊在豫湘桂戰役中的表現更是截然不同。八路軍、新四軍迅速挺進敵后,收復國土,在部分地區開始反攻;國民黨軍隊則一潰千里,損兵近60萬人,喪失國土20余萬平方公里,丟掉大小城市146座,失去空軍基地7個、飛機場36個 ⑧ 。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實力和軍事實力,通過到訪根據地的外國記者宣傳報道,迅速為外界知曉。中國共產黨不同于國民黨的嶄新面貌,贏得國際社會一致贊譽。
中共的綜合實力已經能夠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產生較大的作用,太平洋戰場上起主導作用的美軍必然把關注點放在中共身上。
(三)中共在謀劃戰后中國的發展時堅持獨立自主
遵義會議以后,中共開始獨立自主地探索中國革命的道路,獨立自主地解決軍事路線問題和組織領導問題,獨立自主地探索出一套適合中國實際的路線方針政策。隨著抗日戰爭形勢的發展,中共對戰后中國發展的構想日臻成熟。毛澤東在對英國記者斯坦因闡述中共的新民主主義政策時指出:“我們目前的新民主主義政策在任何條件下都將必須繼續實行,而且還要實行相當長的一個時期。”“我們堅信,不管是中國的還是外國的私人資本,在戰后的中國都應給予充分發展的機會,因為中國需要發展工業。”“凡是能夠操縱國民生計的關鍵產業如鐵路、礦山等,最好由國家開發經營,其他產業可以讓私人資本來發展。為了開發利用手工業及農村小工廠的巨大潛力,我們必須依靠強大的用民主方式管理的合作社。”①毛澤東描述的戰后中國與蘇聯完全不同,容納了較多的資本主義因素。
反法西斯戰爭只是暫時掩蓋了英美等西方國家與蘇聯進行尖銳意識形態斗爭的一面,但這種斗爭在合作基礎不復存在后終將爆發。美國政府在意識形態上一直對蘇聯反感和警惕②。毛澤東的闡述和中共在抗日根據地執行的政策引起英美等國的關注。一方面,他們認為“中國共產黨聲稱是馬克思主義者的黨”,“黨的領袖保持著親蘇的方向,共產國際雖已解散,他們仍會接受莫斯科的指示”。另一方面,他們也認為中共有別于蘇共,中共領導的政權有別于蘇聯政權。“中共既從世界革命轉向民族主義,他們也同時在國內轉向較緩和的對內政治經濟政策。”“他們講民主,在敵后進行游擊戰,并宣布私有財產的開明的經濟政策”。③他們誤以為“共產黨政權的當前政策與正統的共產主義相去甚遠”,“與其說它是共產主義的政權不如說它是農業民主的政權更為準確”④。這些判斷,使西方國家認為有可能通過外交努力,避免當蘇聯向日本作戰的時候,中共領導的地區有成為“俄國衛星國的可能性”。
中共的獨立自主姿態和西方國家對以蘇聯為代表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恐懼,促成了兩種可能性。一種是中共及其領導的政權有可能在戰后利用西方國家的資本、技術等發展中國的經濟,另一種是中共有可能成為西方國家戰后用以遏制蘇聯的拉攏對象。在1944年國民黨軍隊大潰敗的形勢下,如何避免國民黨政府在日軍進攻面前崩潰,成為美國等西方國家考慮的問題之一。希望國民黨通過一定程度的改革,逐步建立一個國民黨居于主導地位、受美國控制的“聯合政府”,同時吸納中共進入這個政府,換取中共戰后放棄自己領導的軍隊,進而使中國成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重心,成為美國對中共外交工作的遠期目標5。經過1944年至1945年的試探,當美國政府發現中共提出的聯合政府與國民黨接受中共進人政府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中共不能幫助美國實現這一遠期目標之后,轉而宣布不再與中共合作。
三、“半獨立性的外交”的歷史意義和現實啟示
抗日戰爭后期,中共中央準確判斷國際形勢,適時調整對外政策,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了“半獨立性的外交”,使中共以全新的面貌走向世界舞臺。此前,中共的對外交往對象局限于蘇聯和受共產國際領導的少數外國共產黨,西方國家對中共的真實情況知之甚少。經過1944年中外記者團的采訪和美軍觀察組的報告,中共中央領導人真實鮮活的形象逐漸被外界知曉,在世界各國引起更多反響。
董必武代表中共出席聯合國成立大會,直接把中共的外交工作做到了西方最發達的國家。對當時的一般美國人來說,中國共產黨人是迥異于常人的三頭六臂式的人物,可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中國共產黨人的代表董必武,卻是一個和善老人,面貌并不兇惡。特別當董必武應華僑團體之邀發表演講時,有些西方記者竟目光灼灼地注視著講臺上的董必武,“看他到底是否像別人告訴他們的那樣是一個危險的人物”。觀察的結果自然是與他們耳聞的相反,董必武的演講內容也是據情據理有說服力的,沒有強加于人之處。通過在各種場合對董必武的觀察,美籍華人、僑胞及一些西方記者對董必武的印象是:“通曉國際事務”,“為人和藹可親”,但又“頗為機敏”。董必武展現出的形象轉變了美國人民對中國共產黨人的認識。①
“半獨立性的外交”因國際國內形勢的變化而結束了,但這一時期中共處理外交事務的經歷為新中國成立后的外交工作儲備了外交干部,積累了外交經驗。周恩來領導的南方局,直接參與了許多外交工作,南方局外事組在工作中培養和鍛煉人才,通過人才推動工作。外事組的諸多成員,如王炳南、喬冠華、陳家康、龔澎、章文晉等人,后來都成為新中國外交戰線上的骨干成員。解放戰爭時期,中央外事組成立,雖然外交工作暫時停頓,但外事干部仍積極工作。周恩來提出三項重要任務:一是繼續翻譯毛主席著作,二是儲備外事干部,三是研究解放后的外交政策,為即將到來的解放后的外交工作做好充分準備。②
南方局外事組同各國駐重慶使館以及各國援華組織廣泛建立聯系,結交朋友。南方局經常舉行外國記者招待會和接待進步人士,揭露國民黨制造摩擦、腐敗無能、葬送國土的真相,從而在國際輿論界特別在美國朝野引起了對國民黨的強烈不滿;同時大力宣傳中共中央領導人關于抗戰的講話和聲明,宣傳解放區的各種民主政策和實施情況以及八路軍和新四軍奮勇抗敵的輝煌戰績。周恩來指示南方局外事組,不但要同上層人士來往,還要特別注意做外國下層人士的工作,包括對美國士兵的工作。③這一時期積累的外交經驗有:不能把西方國家看成鐵板一塊,西方國家內部有很多派別,經過努力可以爭取相當多的人同情并支持中共;外交努力不應局限于政府外交,新聞記者往往是打開外交局面的突破口;外交工作不等于外交官工作,做西方國家中下層人士的工作與上層人士的工作同樣重要;等等。
回顧抗日戰爭后期中共開展“半獨立性的外交”活動的歷史,能夠得出如下結論和啟示。第一,開展外交工作最基礎的因素是強大的綜合實力。抗日戰爭后期,中共和中共領導的軍隊基本上處于半合法的狀態,國民黨不但進行經濟封鎖,制造軍事摩擦,而且進行新聞封鎖,不讓外界知道中共的真實情況。中共在極其困難的環境中,憑借自己的努力,贏得了敵后抗日根據地人民的支持,逐步壯大了自身的綜合實力,成為國際反法西斯戰爭中一支不可缺少的力量。有了強大的綜合實力,就有了國際上的話語權,外交工作就有了可以憑借的力量。20世紀60年代,陳毅說:我這個外交部長,現在腰桿子還不太硬,你們把導彈、原子彈搞出來了,我的腰桿子就硬了④。陳毅的話生動闡釋了綜合實力對外交工作的意義。古今中外的歷史都證明,外交工作的勝利與綜合實力的強大有直接的正相關關系。第二,開展外交工作必須堅持獨立自主。抗日戰爭時期,共產國際常常指示各國共產黨圍繞蘇聯的需要采取行動。中共立足自己的實際情況,從中國的國情出發,獨立自主地分析判斷國內外形勢,制定和執行相應的政策。中共根據中國處于新民主主義革命階段且正遭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這一最大的實際,制定和執行了一整套內外政策,積極發展與美國等西方國家的關系,爭取國際合作,共同對敵。當美國政府明確支持國民黨,試圖威逼利誘控制中共的時候,中共仍然堅持獨立自主,在原則問題上毫不讓步。第三,開展外交工作應準確判斷國際形勢,抓住主要矛盾。抗日戰爭時期,國際形勢風云變幻,美國等西方國家從一開始的綏靖主義、孤立主義逐漸轉變為直接參與戰爭。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美國成為與日本對抗的主要力量。為了對付最主要的敵人,必須聯合一切可能聯合的朋友。1944年8月南方局給中共中央的電報認為:“美國今天為著打日本,必須聯共,并強迫國民黨聯共。但不是贊助中共領導的新民主主義大量在全國得到勝利。”① 美國此后推行的政策證明了這一判斷。當時的主要矛盾是打敗日本帝國主義,這是中共與美國政府和美軍的最大利益共同點。中共的外交工作圍繞共同抗日展開,在這一大前提下,擱置意識形態矛盾,通過靈活多樣的形式,贏得了國際社會的尊重和贊譽。
抗日戰爭后期中共開展“半獨立性的外交”,是國內外形勢發展變化中出現的一個歷史現象,是多種因素互相作用的結果。中共通過“半獨立性的外交”,提高了自身的國際聲望,培養了外交干部,積累了外交經驗,為新中國成立后外交事業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本文作者 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第二研究部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