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風險投資的戰略管控：一個分類管控矩陣

中圖分類號：F272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2-2272.20250507

Strategic Control of Enterprise Venture Capital: A Classification Control Matrix

Ouyang Xiuzi

(Shanghai Industrial Ivestment Holdings Co.Ltd，Shanghai 2Ooo21，China)

Abstract:In the field of venture capital，the amount and number of CVC transactions have kept climb ing.More and more executives have realized the strategic significance and value of CVC for corporate restructuring，innovation and transformation，as well as sustainable development.However，the resulting CVC strategic control problem is a huge challenge.The strategic control of CVC faces many basic problems，such as the multiplicity of business objectives，the dilemma of management under multiple objectives，and the response to dynamic and complex systems.The specific implementation process also frequently involves the proper handling of important issues such as transaction arrangements，resources allocation，incentive constraints，etc.By constructing a classification matrix for CVC strategic control，a relatively unified management view can be provided for enterprises，which is convenient for enterprises to formulate and implement diferentiated control measures in terms of CVC management autonomy and the collaboration with internal business units and departments，and dynamically adjust and optimize according to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bilateral strategy between the enterprise and CVC.

Key Words: Corporate Venture Capital； Strategic Management and Control; Enterprise Operatio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Enterprises；Start-up Companies

0 引言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明確提出，要健全國有企業推進原始創新制度安排，完善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弘揚企業家精神，加快建設更多世界一流企業；要加強創新資源統籌和力量組織，強化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鼓勵和規范發展天使投資、風險投資、私募股權投資，更好發揮政府投資基金作用，發展耐心資本。企業開展風險投資業務無疑迎來新的發展機遇。近幾十年來，企業創新活動的組織方式早已不限于內部研發，越來越注重開放式的創新生態圈的構建[1]，盡可能將產學研資政各種資源悉數納人其中。很多行業中的頭部企業紛紛加強與創業公司的合作，或是通過收購創業公司直接拓展自身業務邊界，或是通過投資建立與創業公司的合作伙伴關系，而通過收購創業公司少數股權來實現產業進入的企業風險投資（CVC)就是其中的重要方式之一。新世紀以來，在風險投資領域，CVC交易數量和金額的占比不斷攀升[2]。越來越多的管理者意識到CVC對于企業結構調整、創新轉型、可持續發展等方面的戰略意義和價值，但是隨之而來的有關CVC戰略管控問題卻是個巨大挑戰。一方面，在很多針對創業公司的投資中，CVC、獨立風險投資(IVC）、政府風險投資(GVC)常常是共同投資人，彼此之間存在密切關聯，但在經營目標、利益訴求方面又存在顯著差異。另一方面，在企業內部現有組織架構體系中，CVC往往是一種另類的存在，需要管理層在組織模式、人力資源、激勵約束等方面作出差異化安排。具體到運營層面，CVC與企業管理層、經營單位、職能部門、研發部門、創業公司等行為主體之間存在頻繁互動，但要真正實現不同行為主體之間的高效協同絕非易事。從很多企業的實踐來看，如何將CVC業務板塊有機融入企業總體戰略，仍然是一個需要管理層不斷探索完善的重大現實課題。

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兩方面：

一是基于企業戰略管控的視角，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通過對CVC經營目標的多重性，以及由此造成的管理兩難進行梳理分析，進一步論證CVC戰略管控的必要性，回答“要不要管控\"的問題。CVC盡管是一種企業行為，但首先還是歸屬于VC行業，具有天然的市場化屬性，CVC最終是否能夠成功主要取決于企業內外部各方面因素，包括市場演化、技術發展和投資機遇。因此，企業對CVC經營管理的人為干預和一些管控措施的必要性以及管控的實際效果很自然地容易受到懷疑。一些企業CVC經營管理的失敗經歷也在客觀上加重了這種疑慮。由于CVC的經營目標大大超越單純的財務投資回報的范疇，多重戰略目標的設定使得CVC在企業整體戰略推進過程中承擔重要角色。CVC與企業內部經營單位、研發部門、業務條線、職能部門之間存在頻繁、密切的聯系和互動，這些聯系和互動不僅對CVC的最終績效產出產生重要影響，而且對企業總體戰略目標的實現也會產生重要影響，并且事實上成為企業戰略實施的有機組成部分。因此，哪怕僅僅從戰略執行的層面考慮，企業也必須要做好CVC的戰略管控。

二是基于復雜性理論視角，厘清CVC戰略管控的底層邏輯，強調核心行為主體之間互動關系的處理；并以此為基礎，提出一個分類管控矩陣，為企業管理者提供可借鑒思路，回答“怎么管控”的問題。同樣主要源自于VC的市場化屬性，CVC經營管理與企業傳統經營管理所熟悉和依賴的科層式層級管理架構存在明顯的不相容；并且作為一個新生事物，很多企業在CVC的管控方面基本上是毫無經驗可循。CVC的經營管理過程中涉及企業內部和外部大量不同類別行為主體之間的頻繁互動，相較企業日常經營管理具有更加顯著的復雜性特征。對于復雜性系統和經濟活動的管理，企業同樣嚴重缺乏成熟經驗。因此，對于CVC的戰略管控又是一項知易行難的艱巨任務。本文提出的應對思路是，首先要梳理那些重點行為主體之間的互動關系，搞清楚這些互動關系的具體內容和工作機理，進而厘清CVC復雜動態系統運行的底層邏輯；在此基礎上，按照CVC所處不同發展階段和所承擔的創新任務屬性進行初步分類，針對不同類別的CVC，實現戰略管控的分類施策和精準施策。

1文獻綜述

CVC的興起本質上源于企業為應對快速變化的技術市場環境、實現可持續發展而不斷強化創新活動組織的自驅力。因此，現有研究較多關注CVC對企業創新績效的作用和影響。此類研究大體沿著兩個方向展開：一類聚焦CVC母企業的創新，刑光遠等3構建了CVC影響母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機理邏輯和影響因素的概念模型，通過實證檢驗發現，CVC規模疊加母企業數字化轉型的正向效應直接促進母企業技術創新，其中母企業參與深度具有正向調節作用、CVC投資組合異質性具有倒U型調節作用。 w_u 等[4的實證研究表明，成熟公司通過CVC尋求技術和增長機會，對企業內部研發活動產生復雜影響；CVC跨組織邊界運營需要解決外部搜索和內部集成這兩個關鍵問題，但兩個關鍵問題分別隱含的制度邏輯并不一致，從而影響了內部創新的協同效應和戰略實施的有效性。另一類聚焦CVC投資的創業公司的創新，高磊和孫璐[5]的實證研究表明，CVC顯著促進創業公司的創新。一是通過財務與非財務資源、創新人力資源的支持，緩解創新資源約束，實現資源賦能；二是提供治理經驗和治理決策支持，降低創新制度成本，實現治理賦能。Shuwaikh等通過對CVC和IVC對創業公司財務績效和ESG績效影響的比較分析，為CVC對創業公司創新與可持續發展的影響提供了有價值的研究視角。

同時，也有研究試圖從更加微觀的層面探究CVC與創業公司的互動關系。Kang等考察了CVC與創業公司的關系構建過程，區分了CVC基于信任的中介者和基于權力的陪伴者的不同角色，研究結果表明，CVC與創業公司之間的網絡中心關系和聯盟關系是替代性而非互補性的。Cabral等8對能源行業的案例研究顯示，CVC是緩解企業融資活動中市場協調問題的潛在解決方案，作為一種承諾提升了資源可預測性，因而在支持社會創業生態方面可以發揮更大作用。董靜和孫嘉來9的實證研究表明，CVC憑借母企業資源和產業優勢助推創業公司成長，成為促進科技創新和經濟發展的關鍵力量；但CVC與創業公司同時存在悖論性質的緊張關系，既可以“如虎添翼”，也可能“與鯊共舞”。

另外，有少數研究觸及到了與CVC相關的管理問題。Bendig等[1o研究了CVC負責人所承擔的創業公司與母企業之間知識經紀人的角色，及其人力資本對母企業創新產出的影響。馬榮康和陳靜榮[1的研究發現，創業公司創始人技術教育背景與技術工作經歷對CVC規模具有正向影響、對技術知識資產具有負向影響，但技術工作經歷的正向影響并不顯著；創始人橫向關系網絡顯著弱化了技術教育背景與技術工作經歷對CVC規模的積極作用，卻顯著強化了技術知識資產對CVC規模的消極作用。張耀和孫愛軍[12的研究發現，母企業強制性內部控制的實施通過減少代理成本、緩解大股東掏空問題，顯著抑制CVC經營行為，并且在非國有企業的抑制作用更為顯著。

總體上，現有研究對CVC戰略管控問題只是間接零散地觸及，缺乏系統性梳理和整體性考察，相關理論研究明顯不足。

2CVC經營目標的多重性

相比IVC主要專注于投資回報，CVC則需要同時兼顧財務與多個戰略目標。Chesbrough13開創性地對CVC投資目標進行了分類，區分為旨在推動當前業務戰略的驅動型投資、旨在輔助當前業務戰略的賦能型投資、旨在探索潛在業務的新興投資。PinkowIversen[14]以Chesbrough的分類為基礎，對CVC戰略目標采用了不同描述，區分為“加強目標”“互補目標”“擴張目標”?！凹訌娔繕恕敝荚诖龠M強化企業既定戰略和現有核心業務，重點不在于采用創業公司的新技術，而是與母企業預期發展方向保持一致。一方面，通過識別包括市場替代品在內的潛在威脅，促進母企業采取適當措施保護核心業務；另一方面，通過對創業公司技術產品的整合或是將部分內部研發活動外包給創業公司來提高母企業創新效率?！盎パa目標”旨在開發與現有核心業務互補的資產，優化企業經營生態，重點在于刺激對母企業現有產品和技術的需求，為母企業提供知識技能溢出機會，激發組織學習潛力；同時，促進母企業對創業公司技術產品的整合，形成新的產品技術標準或是拓展新的應用領域，創造增長機會。“擴張目標”旨在發現新技術和新的商業機會，通常對母企業當前的業務運營沒有顯著貢獻，重點在于推動母企業克服組織慣性，提高技術多元化和創新能力，獲取和保持長期競爭優勢。

從企業實踐來看，PinkowIversen提出的三大目標各自面臨挑戰。對于“加強自標”，如果母企業創新能力已經處于較高水平，外部知識的提升作用有限，CVC可能遭遇企業內部抵制；而出于對盜用、模仿、替代等機會主義行為的擔憂，創業公司的合作意愿與創新動能可能會受影響。對于“互補目標”，母企業人員往往缺乏核心業務以外其他領域的經驗和知識多樣性，可能會限制CVC投資的潛在學習效果；如果缺乏有效整合，創業公司與母企業經營單位、內部研發部門之間的技術轉移也可能受限。對于“擴張目標”，CVC投資與學習效果之間往往存在U型關系，尤其在與核心業務關聯度不高的技術領域，母企業技術吸收能力有限；母企業財務預算的強約束、相關技術領域的知識產權等制度安排也可能對“擴張目標\"產生不利影響。

作為企業著眼未來生存與發展的戰略布局的重要一環，CVC承擔著適度財務績效貢獻、開放的創新生態構建、產業結構調整優化、前瞻性產業布局等多項使命任務。所謂的加強、互補、擴張目標的劃分是相對的，CVC經營目標實際上不同程度地包含上述內容。隨著企業內外部經營環境和戰略執行情況的變化，母企業常常會對CVC經營目標的具體內容作動態調整。在企業經營管理場景中，CVC經營目標不僅需要同時考慮企業當前財務績效和中長期發展，還常常要兼顧探索性（exploration）和開發性（exploitation）創新的二元性（ambi-dexterity)[15]。到目前為止，對CVC二元創新能力的具體定位，以及對提升企業績效的作用仍然需要深入觀察和研究，但這種二元創新能力對企業戰略敏捷能力的重要作用和影響卻是不難理解的。相比企業內部創新研發部門，CVC模式在市場和技術等方面的后發優勢是顯而易見的，并且在吸納配置外部資源方面有更加廣闊的的運作空間。因此，企業管理層對CVC的創新二元性、動態靈活性往往寄予厚望，從而一開始在戰略層面就決定了CVC經營目標的多重性是內生的。

3多重目標下管理的兩難

在企業有限資源的總體約束下，CVC經營目標的多重性意味著管理層在進行資源配置時需要平衡相關各方利益，諸多矛盾沖突由此產生。JeonMaula[16將這些矛盾沖突歸納為3類：基于CVC的探索性創新還是基于核心業務的開發性創新，CVC是母企業的有機組成部分還是歸屬創業公司/VC生態圈，以及創業公司更為關心的CVC到底是機會還是威脅的問題。這些矛盾沖突導致母企業對CVC管控過程中的諸多兩難，這些兩難實際上集中表現為一個基本管理命題：CVC到底是一種有價值的戰略探索工具，還是一項成本高昂且風險很大的非核心業務。對此，企業內部時常存在分歧和爭議。對決策者來說，巨大的挑戰來自于CVC可能帶來的戰略利益和財務回報與成本、風險、不確定性之間的權衡博弈。對股東等外部利益相關者來說，可能更為關心采用CVC實現長期增長與放棄CVC實現短期盈利之間的矛盾取舍。對企業研發部門、經營單位等內部利益相關者來說，面臨的則是這樣的基本判斷，即CVC是一種互補且必不可少的工具，還是實際關系不大或是可能帶來風險的一種威脅。事實上，企業創新始終需要兩條腿走路，一個是通過搜索、實驗、改變來探索新業務，另一個是通過改良、選擇、整合來提高現有核心業務的生產力和效率。CVC也不例外，不管是探索性創新還是開發性創新，其存在價值必須不斷得到內外部專業人士以及利益相關者的認可支持和必要時的深度協同參與。

由于CVC母企業與VC行業屬性上的天然差異，使得CVC不得不同時適應兩個實際上并不十分協調的環境。具體到操作層面，CVC往往需要同時遵循母企業的制度規定與創業公司/VC生態圈的游戲規則。很大程度上，CVC所扮演的是“知識經紀人”的角色，從創業公司/VC生態圈向母企業傳遞外部知識。在這一過程中，一方面，內部員工對母企業的戰略有更深入的了解，有利于與企業其他部門的合作協調；另一方面，來自VC行業的外部員工對風險投資有更深入的了解，擁有更好的網絡資源，更擅長進行風險投資管理。CVC在發揮利用內外部員工的能力和資源時始終面臨人力資源結構性安排和內外有別的激勵約束機制設計的挑戰。

作為企業重要的戰略布局，CVC管理的兩難根本上來自于兩方面的約束，一是內外部資源的稀缺性，二是包括風險在內的成本收益的比較權衡，兩者都需要管理層在企業整體戰略管控的場景下綜合平衡考慮。以投資支出的視角來看，相比一般的生產性投資項目，CVC與企業內部研發投入在預算約束和成本收益分析，尤其是未來收益的不確定性方面有更多的相似性。但就過程管理而言，相比內部研發活動，CVC具有更加鮮明的動態和復雜性特征。僅僅是在投資項目和創業公司的篩選和決策過程中，由于對市場前景、技術演化等方面認知的差異和分歧，同時出于各自不同的利益驅動，CVC與IVC、GVC、創業公司之間就存在大量復雜的互動博弈；同時，作為企業內部經營單位、研發部門與創業公司之間的“中間人”，CVC還承擔了大量的協調溝通職能，這其中同樣存在復雜的互動博弈過程?？紤]到CVC經營生態的這種鮮明的動態復雜性以及由此導致的多階段序貫決策的挑戰性，為了保證初始經營目標在執行過程中不發生大的偏差，企業對CVC戰略管控的必要性顯然也是內生的。

4CVC戰略管控的底層邏輯

CVC所處的經營生態是動態變化的經濟技術社會市場環境，包含母企業、創業公司、IVC、GVC、內部研發部門、經營單位、各種市場中介服務機構、監管部門等內外部大量行為主體。這些行為主體的活動涉及各式各樣的政策法規和制度安排，彼此之間存在不同程度的頻繁互動關系。CVC戰略管控面對的是一個典型的動態復雜系統。在這樣一個復雜系統中，母企業的決策和行動不僅要依賴他所預期的一定數量的其他行為主體的行動，還要依賴大量行為主體共同創造的聚合狀態[17]隨著母企業的經驗積累，有關CVC管控的決策、行動、策略等也會不斷調整優化，體現為CVC經營生態系統的連續適應性。在此過程中，新的市場、機構、技術、商業模式等不斷涌現，如果再考慮到CVC投資績效結果的高度不確定性和科學評估投資績效的難度，母企業能做到的只是有限控制，并且所謂的控制也主要是通過一系列的競爭協調合作機制來實現。正因為如此，Bugl等[18特別強調了CVC經營生態系統中不同行為主體之間互動關系的協調處理。

沿著Bugl等的思路，要有效應對CVC戰略管控的復雜性，母企業管理層首先要厘清管控的底層邏輯。在這樣的復雜性場景中，底層邏輯的形式化表現就是重點行為主體之間互動關系的刻畫。一是母企業與CVC之間，對CVC需要承擔的使命任務進行充分討論，形成一致認知、一致行動，明確清晰的經營目標，建立和保持有效的溝通機制，根據市場和企業實際情況及時調整糾偏。二是母企業與經營單位之間，對經營單位參與支持

CVC價值創造的領域、路徑、方式以及相關的資源配置、激勵機制等形成明確預期和制度安排。三是經營單位與CVC之間，要細化明確相關股權投資活動的事前溝通、具體交易安排、后續資源支持等協同渠道和方式。四是經營單位與創業公司之間，對業務合作領域、研發信息成果共享、知識轉移渠道方式等要有明確的工作機制流程的支撐，并能夠持續優化相關資源配置以及矛盾糾紛及時化解的協商機制。五是CVC與創業公司之間，CVC要發揮好“中間人”的作用，充分結合母企業在市場、技術、品牌、資金等方面的資源優勢以及創業公司在技術、創新方面的優勢，形成持續暢通的信息溝通、知識技術轉移渠道，以及融資和資源支持。六是CVC與IVC、GVC之間，作為共同投資人，要在投資項目決策流程、對創業公司經營管理的介人程度、信息溝通、資源共享、問題協商機制等方面形成高度共識和一致行動[19]作為處理這些互動關系的基礎建設，母企業需要在公司治理、制度、流程、機制、IT基礎設施、數據治理等方面進行系統性的設計安排。

5CVC戰略管控：一個分類管控矩陣

在CVC戰略管控復雜系統的諸多雙邊關系中，CVC與母企業（包括經營單位、研發部門)之間的關系始終處于核心位置。Schuckes等[2的研究發現，CVC部門的績效與母企業之間的互動聯系密切相關，CVC發展的成熟度及其戰略重點在其中起重要的調節作用。具體來說，主要從事開發性創新的CVC部門往往與母企業存在緊密的結構整合，主要從事探索性創新但還不太成熟的CVC部門也比較依賴于與母企業經營單位和研發部門的緊密整合，其他類型的CVC部門則傾向于從母企業獲得更大的決策自主權，并采用更具協作性的方法。也有一些CVC部門同時從事探索性和開發性創新，一方面，與母企業保持適當距離，維護其經營管理決策的相對獨立性；另一方面，在需要的時候有選擇地與母企業經營單位或研發部門加強聯系，強化與企業核心業務的創新合作。他們的研究強調，作為一種結構化的配置，受到給定經營目標和發展成熟度的復雜影響，CVC的創新成果存在顯著的異質性。從一些企業CVC業務板塊的實踐來看，相對成熟和更具探索性的CVC部門通常與企業核心業務分離，獨立性更強，較少受到企業現有組織形式、管理邏輯、專業技術邏輯的約束。而那些不太成熟且主要從事開發性創新的CVC部門與母企業核心業務需求的相關性更高，它們與經營單位和研發部門的接口更為緊密。

如果將CVC看作是企業將VC內部化的產物，就可以更明顯地看出，企業對CVC的管控不得不同時面對資源配置和專業化分工組織這兩項性質存在顯著區別的任務。一方面，在企業整體有限的資源約束下，CVC也要參與資源分配，并且通常由于行業屬性的巨大差異，CVC對資源的占用具有明顯的競爭性和排他性；同時，CVC投資回報時間和收益的高度不確定性還常常引發資源分配方面的爭議和分歧。另一方面，通過所投資的創業公司的研發和經營活動，CVC間接地不同程度參與企業產供銷活動，從而與企業內部單位部門形成一定的分工與合作，于是不可避免地產生協調問題，需要企業進行針對性的專業化分工組織安排。就資源配置而言，實踐早已證明，大多數情形下，以價格機制為核心的市場化交易的制度安排更為有效。而對于專業化分工組織，現代企業理論也已經證實，在一定邊界內交由企業機制下的官僚式層級管理來完成更為有效。在現代企業的管理中，管理者為了同時應對和處理資源配置和專業化分工組織的問題，混合運用價格機制和官僚式層級管理已經成為一種常態。典型例子之一就是很多企業在財務資金管控領域，在使用內部資金轉移價格體系提升資金定價和配置效率的同時，還是保留行政命令式的管理制度來保證特定情況下的決策和管理效率。具體到對CVC戰略管控的場景中，企業管理者同樣要處理好上述兩項任務兩種機制的識別和整合運用的問題。

受制于CVC經營目標的多重性，并且考慮到CVC本身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CVC戰略管控的具體方法也應該講求精準施策。受Schuckes等的啟發，可以構建一個簡單的分類矩陣，以創新的探索性和開發性特征、發展成熟程度作為矩陣的兩個維度，將CVC劃分為4種類型。

第一類，成長開發型。這個類型的CVC在成長過程中，主要任務是從外部引入創業公司，并將他們的技術解決方案進行內化，以促進和保持母企業的技術領先地位。此類CVC投資的創業公司非常接近母企業的核心業務，與內部研發部門可能存在一定的重疊和競爭，目的就是要加速母企業的創新，無論是與母企業管理層的縱向聯系還是與經營單位(研發部門)的橫向聯系，均較為緊密。CVC經營管理的自主權受到較大限制，獨立性較弱。對于此類CVC，企業戰略管控的重點在于建立健全母企業經營單位、內部研發部門與CVC、創業公司之間常態化的溝通協調合作機制。在具體組織方式上，可根據企業業務、管理的架構、流程的實際情況采用現有職能部門牽頭、成立項目小組、設立專門委員會，直至新設專門的管理部門等多種形式。同時，將相關業務開發合作任務的實施情況和實際績效產出，以財務績效、可持續發展能力、重點工作任務完成情況等形式納入對經營單位、研發部門的績效考核。

第二類，成熟開發型。這個類型的CVC發展較為成熟，主要任務仍然是關注與母企業當前核心業務相近的技術和市場領域，但會采取更中長期的眼光，側重于面向未來的產品和服務開發。此類CVC投資的創業公司的創新很多是母企業無法或不愿開展的，與母企業管理層的縱向聯系相對松散，與經營單位（研發部門)的橫向聯系較為緊密。CVC經營管理的自主權具有一定靈活性，獨立性居中。對于此類CVC，企業戰略管控的重點在于確保創業公司的創新研發成果能夠持續不斷地向母企業經營單位、內部研發部門進行順暢的技術轉移和吸納。為此，企業需要在與CVC、創業公司之間在相關知識產權分配與讓渡、產品技術成果交易定價等方面做好相應的制度設計安排，包括交易過程中是否引入專業的市場中介機構等具體操作問題。同時，將這種技術成果轉移的實際執行情況和取得的績效產出，配套形成相應的指標維度，納入對CVC的經營目標考核評價體系。

第三類，成長探索型。這個類型的CVC在成長過程中，主要任務是專注于對有可能塑造甚至顛覆行業未來的創業公司的投資，同時適度關注與母企業現有市場和業務相關的商業潛力，有時也與當前的核心亞務直接相關。此類CVC投資創業公司的技術解決方案往往與企業現有產品和商業模式存在巨大差異，業務部門很難理解和評估，通常與母企業管理層保持直接匯報關系，與經營單位（研發部門)的橫向聯系相對松散。CVC經營管理的自主權具有較大靈活性，獨立性較強。對于此類CVC，企業戰略管控的重點在于為CVC提供一些針對性的特殊資源支持。比如突破企業現有人力資源管理體系，采用“雙聘\"模式幫助CVC、創業公司引進高?？蒲性核膶＜遥换蚴遣捎酶鼮槭袌龌哪Ｊ綇娜蛞M一流的科技、管理人才。同時，在相關創新研發活動中，落實好“三個區分開來”的工作要求，積極探索盡職免責容錯機制的成功案例和可復制推廣的管理經驗，更好鼓勵相關管理和研發人員干事創業。

第四類，成熟探索型。這個類型的CVC發展較為成熟，主要任務是將投資集中在具有重大技術和市場潛力的創業公司上，與母企業核心業務甚至沒有直接關聯。此類CVC與IVC高度類似，其獨特的價值主張往往與母企業資源、能力、網絡存在矛盾沖突，極其需要管理層的信任和支持，通常與母企業管理層保持直接匯報關系和緊密聯系，與經營單位(研發部門)的橫向聯系較為松散。CVC經營管理的自主權具有很大靈活性，獨立性強。對于此類CVC，企業戰略管控的重點在于建立和維護母企業、CVC、GVC、IVC、創業公司之間良好的創新生態，可以通過搭建一定形式的溝通協作平臺，不斷完善利益相關者管理的工作機制，促進企業、風險投資機構各方和創業公司創新資源共享和工作合力的形成。同時，能夠跳出企業現有的薪酬管理框架，對CVC部門制定實施高度市場化的績效考核辦法和具有競爭力的中長期激勵約束機制。

上述矩陣為企業各層級對CVC的戰略管控提供了一個相對統一的管理視圖，顯著提高了問題討論溝通的效率。在分類的基礎上，母企業可以根據CVC的不同類型，在經營管理自主權和獨立性方面制定實施差異化的管控措施；同時，在上述分類的基礎上，企業還可以對CVC創新特征和發展階段作進一步細分，拓展更多類型，并在組織架構、授權管理、審批流程、人力資源、激勵機制等方面作出更具針對性的設計安排。必須強調的是，這樣的分類戰略管控也是一個動態過程，需要管理層結合母企業與CVC雙邊戰略實施情況不斷調整優化。

6結語

在企業戰略發展視域下，作為實施開放式創新的一種重要形式，CVC本質上是一種機制，用來幫助企業從外部獲取新的知識，促進組織學習并有助于保持長期競爭優勢。但企業如何充分發揮這樣的機制優勢，卻是一個巨大挑戰。對CVC的戰略管控要面臨經營目標的多重性、多重目標下管理的兩難、包含多個不同類別內外部行為主體的動態復雜系統的應對等企業管理中的基礎性難題，目前尚沒有涌現出針對性的通用管理策略和方法。更加困難的是，CVC與企業現有的經營單位、職能部門在組織形式、運營方式、價值觀念、企業文化等方面均存在顯著差異，一定程度上游離于企業現有組織體系之外。如何將CVC有機納入企業總體戰略管理，本身就是一個有待深人探討的問題。更不用說，戰略管控具體實施過程中頻繁涉及的交易安排、資源配置、激勵約束等重要問題，仍然需要大量的研究討論。很多企業CVC經營不成功的原因通常有兩個，一是母企業與CVC以及所投資的創業公司之間缺乏有效協同，體現不出管理層所希望的整合效應；二是由于各種各樣的內外部原因，無法有效實施技術知識轉移，體現不出創新成果。如果將企業創新活動看作從開發型到探索性的一個連續譜系，CVC在這個譜系中總是可以找到自己的定位，并且有機會幫助企業提高二元性創新的轉換和實施效率。這應該是企業實施CVC戰略管控的根本驅動力和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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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勇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