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閻真小說知識分子敘事的邏輯悖論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4657（2025）01-0018-06

“知識分子\"是一個貫穿閻真小說的中心詞，從早期描寫留學生生活的《曾在天涯》到官場小說《滄浪之水》，從表現高校教師生存狀態的《活著之上》，到演繹知識女性生活與情感的《因為女人》《如何是好》，盡管書寫的場域各不相同，但閻真對知識分子生存狀態與精神圖景的描繪始終如一。由此，知識分子敘事構成了閻真小說創作的底色。學界對閻真小說知識分子敘事的研究大多從知識分子的現實困境、精神境遇、價值選擇，知識分子形象塑造，敘事倫理等幾個方面展開論述，較少從整體上把握閻真小說的敘事邏輯問題，有研究者對于閻真小說的“類型化寫作”有所反思，還有研究者關注到閻真小說中知識分子所面臨的\"生存現實與意義拷問不相容\"1]的價值悖論。仔細探查閻真小說中的知識分子敘事方式，可以發現其在邏輯生成方面也存在一種悖論現象，“作為描述前提的規定為邏輯命題，與描述本身或與其涉及的規定構成沖突”[2]。換言之，閻真在小說中所力圖展示的圖景與實際情況本身在有意無意之中構成了沖突性的悖反，這導致其小說在寫作意圖、敘事效果與審美品格方面呈現出明顯的邏輯縫隙。需要說明的是，邏輯悖論現象的形成與閻真小說創作的時代背景、價值預設和寫作方式等息息相關，而敘事邏輯悖論的出現也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必然結果，這并未過多損傷小說的藝術水準，反而因其復雜性和沖突性形成了閻真小說創作的獨特風格。

一、創作意圖與文本意蘊的悖反

作為一名學者或者說知識分子作家，閻真習慣于從周邊熟悉的生活中取材，塑造了一系列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形象。區別于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受難者\"和八十年代的“啟蒙者”，閻真所塑造的往往是處于社會轉型時期而遭遇精神危機的青年知識分子形象。作者致力于表現在世俗社會中掙扎求生的知識分子群像，并將批判的矛頭指向追名逐利的世俗化社會，然而在某種程度上，“他在小說里面所批判的現象，令他的批判寫作本身，陷人一種無力的窘境之中\"[3]，作者的創作意圖與實際的文本意蘊之間就構成了邏輯關系的悖反。

閻真在作品中批判了市場經濟社會主導下利益至上的生存法則，揭示出遵循生存法則與知識分子人格道義之間的沖突，而小說中本應作為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支撐者與推動者的知識分子如若與預設的生存法則背道而馳，就會被置于一種邊緣化的境地之中。閻真對現實生存法則的批判并不能改變現實世界的規則，相反，知識分子的邊緣化才是“生活的真相”4]。《滄浪之水》的主人公池大為堅守知識分子的良知，在中藥市場調查和黨支部民主生活會等活動中都秉公處理、仗義執言，卻因此得罪了領導馬廳長而被\"發配\"到中醫學會，由省衛生廳的重點培養對象淪為閑職人員，成為邊緣人。而當他摒棄知識分子道德良知的沉重枷鎖后，才開始扶搖直上。當知識分子人格道義無法迎合現實社會的生存法則時，就會對個人的生存發展造成阻礙，如《活著之上》中的知識分子聶致遠不愿鉆營取巧，因此在考博士、找工作與評職稱的過程中都經歷了不少曲折。相反，弟弟聶致高懂得鉆營，很快就被提為鎮政府辦公室主任。盡管現實社會的“潛規則\"是閻真小說的批判對象，但知識分子們如果不接受“潛規則\"就會處于邊緣化境地，這一“生活的真相\"側面烘托出了知識分子適應社會時代大潮的重要性，使閻真的批判力度大大減弱。因為現實社會本身的規則難以撼動，因此文本中所呈現出的現實生存法則的巨大能量和適者生存的真相就與作者的創作意圖產生矛盾。當然，在某種程度上，這種矛盾也使得閻真的小說具有了可闡釋的豐富性。

閻真在他的幾部小說中所著力表現的是社會轉型期間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并且細致地描繪出知識分子們在世俗社會中的掙扎與精神自救，但在作者娓娓道來的敘述之中也時時透露著知識分子通過人文精神進行自我救贖的無力。《如何是好》中的女主人公許晶晶從小城鎮考人省重點大學，本以為可以我到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但畢業之際卻難以在城市立足。面對富二代同學的追求、老板包養等可以改變自身艱難處境的機會，許晶晶內心也曾有過猶豫與遲疑，“我就像一個又饑又渴的人站在蘋果樹下，輕輕一跳，就能摘到紅艷誘人的蘋果。跳，還是不跳？不知如何是好”[5]。但她最終還是堅定地選擇了堅守知識分子的道德底線，而她也為這一行為付出了相應的代價，在尋找感情歸宿與求職之路上都歷經坎坷。同樣，聶致遠以淡泊名利、安于清貧的曹雪芹為精神導師，池大為以父親的遺物《中國歷代文化名人素描》為心靈寄托，他們以標榜古代名士的方式傳承著知識分子的精神氣節，但無一不承受著生活的物質壓力和個人發展機遇的流失。吊詭的是，只有當他們拋卻知識分子道德包袱之時，才能收獲更多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他們企圖通過人文精神進行自我拯救，將自己從精神困境中解脫出來，對于這種堅守知識分子氣節的做法，作者是持贊賞態度的。但由于現實生活中到處碰壁，這種精神上的自我救贖就顯現出其無力改變人的現實際遇的局限性，相比蒙天舒們的成功，知識分子們的精神自救就更顯無力。小說文本中大量存在的此類故事情節走向已然昭示了人文精神的孱弱，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文本意蘊的產生是因為作者“無視歷史語境的更迭，一味地以古典思想作為標準，甚少思考現代知識分子特別是全球化語境下的知識分子何為這些問題”[6]，而這與作者的創作初衷是背道而馳的。

對新世紀以來知識分子世俗化欲望急劇膨脹的抨擊也是閻真小說的重要內容，作者通過描寫世俗社會中知識分子的眾生相，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世俗欲望對知識分子道德人格的侵蝕。作者意圖通過書寫警示廣大讀者，但具有自足性與獨立性的小說文本所呈現的卻是世俗社會中知識分子道德自我的瓦解的必然性。《滄浪之水》中的胡一兵大學畢業后進入電視臺成為一名記者，在社會調查中勇于報道真相，然而卻因觸及政府與企業的利益受到批評。他意識到個人無法與社會力量對抗，隨即決定辭職下海撈金。胡一兵知道知識分子應承擔的社會責任，但對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已不抱希望，“按說每個朝代知識分子都是社會的最后一道道德堤壩，可今天這個堤壩已經倒了。連他們都在按利潤最大化的方式操作人生，成為了操作主義者\"[7]。曾經熱心揭露社會問題的名記者在世俗社會的洗禮中變成追求名利的商人，更不用說丁小槐之流為官職晉升極盡鉆營取巧之能事。《活著之上》中的蒙天舒資質平平，卻憑借人際關系運作在學術之路上如魚得水。與之相反，勤勤懇懇鉆研學術的聶致遠因堅守學術真理、拒絕投機取巧在文章發表和職稱評審中屢屢受挫。面對這一困局，聶致遠的學術理想產生動搖，而他為了謀生活也不得不適度改變自己的價值標準，以求取職稱的晉升。《滄浪之水》《活著之上》《如何是好》等小說都反映出知識分子要堅守道德良知往往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而個人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只能被時代的巨型話語操縱，作者對此現象進行了痛斥和深入反思。同時，胡一兵等知識分子的價值選擇凸顯了知識分子在世俗社會中堅守自我的困難和妥協折中的必然。細細辨析作者的寫作立場，可以發現他對知識分子的精神堅守持一種悲觀態度，“他的小說表現的是對現實只能無奈，精神只能退場，這似乎構成了一種絕對的‘霸權'\"[8]。

通常情況下，優秀的文學作品往往可以滿足讀者的多種想象，作品中蘊含的信息越多，閱讀性和可闡釋性就越強，作品也就越具有審美價值。閻真小說就具有較強的闡釋性，讀者可以對其進行多個方向的解讀。由此而產生的作者創作意圖與小說文本意蘊之間的張力，并非敘事邏輯的疏漏，相反，這種張力性的邏輯悖反使得小說主題表達更為豐富，作者表達的無力更顯表達對象本身的矛盾性與復雜性。小說的獨特價值正是在這種極具張力的表達中得到彰顯的。

二、理論預設與寫作實際的罅隙

閻真作為一名作家之外，還是高校的學者、教師，在創作之余還兼有理論研究之責，連續多年為學生講授“小說藝術\"等課程。《閻真小說藝術講稿》一書是他在自身小說創作實踐體驗的基礎上將授課中的所思所想集結而成的小說理論專著，是他理論觀點和文藝思想的集中體現。閻真的理論輸出為其小說創作預設了行進的軌道，但其寫作實操往往脫離理論預設的方向，表現出思想與寫作之間的邏輯罅隙。

首先，閻真強調作家要呈現人物形象自身發展的邏輯，承認總是處于特定環境之中的人物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和行動，“作者筆下的人物、事物，都有自身的存在邏輯和發展軌跡，作者必須尊重人物和事物的客觀性，而不是把人物當作傀儡，任意調動揉捏”[9]22l。然而，他在寫作實際中卻沒能避免人物塑造過程中的\"過度干預\"問題。所謂“過度干預”，即作家主觀上對人物的發展走向和命運遭際進行添加或修改，而不嚴格遵循人物自身的存在邏輯。閻真小說中的主人公以知識分子群體為主，知識分子屬于一種“漂泊不定的、相對而言不具有多少階級色彩的階層”[10]，他們通過教育這一紐帶聯結成一個群體，但這并不意味著某種共同的、穩定的精神特質的形成，個體差異性以及發展方向的不確定性仍普遍存在。如果說池大為初入官場時的原則堅守仍然葆有一名知識分子的初心，那么他在經歷生活的打擊后向現實生存法則妥協這一行為實際上意味著他對知識分子價值立場的拋棄，按照常理，他此后的行為選擇將逐漸背離知識分子的身份設定，走向世俗化與官僚氣。然而，閻真在描寫池大為上任省衛生廳廳長后的故事發展時仍為其保留了一抹知識分子的底色，這種處理或許出自于作者對知識分子精神人格的理想和信心，但卻與人物的發展變化路徑不太相符。閻真還寫作了兩部以青年知識女性為主人公的小說《因為女人》和《如何是好》，以現實的筆觸呈現出知識女性在現代社會所面臨的生存困境。男作家對女性的描寫和塑造總是無法避免男性凝視的眼光，“男作家作品中女性的存在，總是透過男性欲望的復雜作用表現出來的”]。《因為女人》中的柳依依在經歷愛情失敗的挫折后就走向了自暴自棄、自怨自艾的不歸路，對于閻真對柳依依這一現代知識女性命運走向的安排，有女性讀者表示閱讀體驗的沉重與不滿，閻真因無法真正感同身受只能無奈地表示“這是現實，又是歷史，我只是一個攝影師，把生活中零散的畫面集合到一起罷了。”[12]同樣的問題也存在于《如何是好》之中，許晶晶情感史之豐富曲折令人咋舌，作者將生活見聞“雜取種種，合成一個”，匯集成了許晶晶的個人體驗，但這種“合成\"導致情節過于戲劇化而脫離了生活實際，人物塑造的客觀性和真實性大打折扣。

其次，閻真肯定超越性追求之于作品經典化的重要，但自我挑戰的困難和自我更新的痛苦時時阻礙著作家的創意產出，導致其創作往往停留于慣常的書寫時代和書寫對象，限制著作家創作的多元面向。“一個作家，只要他不是狹隘的功利主義者，他必然會把超越時空作為自己本能的追求。”[9]193 閻真意識到超越前人的重要性，在題材、主題等方面追求新變，力圖并且成功形成了頗具個人風格的個性和特色，同時又陷入了自我超越的難題。他清醒地意識到客觀世界的多元性與開放性，但其小說創作往往傾向于極力表現社會生活中的某一側面。小說的發生背景多為改革開放后以至新世紀，正處于一個各種思想涌動變化的階段，小說的主人公大都是作者所熟悉的青年知識分子群體，作品所要表現的大都是知識分子在時代大潮涌動之下的精神變化與價值選擇。閻真筆下的青年知識分子們一方面懷揣理想主義從大學步人社會，在個人信條的支撐之下謀求著工作與生活中的成長和進步，另一方面又在各種碰壁中不斷接受著“社會\"大學的沖擊和教育，價值準則隨之變化。本應作為知識分子成長空間的大學、官場、職場，在閻真的書寫之下變成了異化知識分子人格的社會場域，尤其是以現代科學文化知識教育引導青年學子的大學，作為知識分子成長的重要文化空間，反而成為了知識分子的“反成長\"之地。更不用說權力關系和利益沖突更為復雜的官場和職場，青年知識分子的成長空間在浮躁功利的社會風氣的影響下逐漸失去其應有的功能，知識分子的成長哲學也由此發生了質的改變。閻真的知識分子敘事無一不是圍繞以上主題展開的，從《滄浪之水》震動文壇“再版八十多次”[9]40，到《活著之上》引發高校群體的共鳴再到《如何是好》的反應平平，單一化的知識分子敘事使讀者逐漸產生審美疲勞，作家的自我超越仍處于未完成的狀態。

最后，在文學價值觀層面，閻真強調藝術標準的首要地位，但相較于對“詩\"的把握，其小說創作更多地是對“史\"與“思\"的表現。閻真聲稱自己是一個藝術本位者，“對于我來說，藝術性在對文學作品的價值判斷中，占有更大的分量，藝術的因素在時間推移中是最穩定的因素。”[9]6在談到文學與時代的關系之時，閻真指出審美目標是藝術意義上的本質，如果“小說在歷史瞬間耗盡了思想能量、精神能量，在文學史上就變成了一個文學現象，而不是審美對象\"[9]22。遺憾的是，盡管作者本人清醒地認識到文學創作的藝術性之重要，也沒能成功避免這一問題。一方面，對歷史與思想的呈現賦予了閻真小說真實與思考的力度，閻真在其小說中致力于表現特定時代社會環境中知識分子的成長之路與價值選擇問題，真實地反映出當下消費主義社會中存在的種種現象和問題，以現實主義的筆觸留存了一份“歷史檔案”。同時，《滄浪之水》《活著之上》等小說中貫穿著作者對現實問題如官場權術、學術腐敗等問題的批判與反思以及對人性復雜的深刻揭示，呈現出了一定的思想力度。另一方面，閻真對歷史與思想的側重又限制了自身的想象力，使其小說在形式、結構和表現技巧等方面背負著沉重的枷鎖而損傷了小說創作應有的活力，如由于過于重視現實性、故事性而忽視了氛圍的渲染以及藝術手法的多元。閻真小說之于當代社會如同《傷痕》班主任》等小說之于新時期，它們都成功地反映了真實的歷史一瞬，傳達出對現實的深入思考，但在藝術性方面略顯不足。經過時代的變遷，《傷痕》班主任》這樣的小說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沖擊力而遭受著讀者的冷遇，閻真的知識分子敘事小說因貼合時代現實如今仍擁有可觀的讀者群，但如果歷史語境發生變化，它們是否能夠通過時間的檢驗還是一個未知數。

理論預設與寫作實際之間的罅隙實際上是難以避免的，這一問題不僅僅存在于閻真身上，任何一個寫作者都無法保證能達到自己寫作的理想狀態。思想與寫作的差異背后，是作家追求進步的決心和挑戰自我的勇氣，盡管作家沒有完全實現自己的目標，但這種精神是值得敬重的。

三、延續性書寫模式與審美同質化

對知識分子生存境遇和精神生態的關注是閻真小說的基本內容，從早期的《曾在天涯》到新近的《如何是好》，變化的是知識分子的表現形式，不變的是對知識分子命運的探求。作者對學生、高校教師、公職人員等不同類型的知識分子的書寫，構成了具有延續性和系列意義的跟蹤與調查，這既形成了閻真小說創作的主要特點，相應地也帶來一些審美層面的同質化問題。“所謂‘同質化’，主要是指不同特點的個體事物，在其發展變化的過程中，彼此的本質特征逐漸趨于一致，形成相互融合或彼此替代的傾向。”[3]由于題材、主題、藝術風格的相似，閻真關于知識分子群體的延續性書寫模式變成了一種自我重復的同質化書寫，這也是為什么人們會將《如何是好》稱為\"女版\"的《滄浪之水》。

從普遍意義上說，文學創作是作家主體的精神產物，是作者個體將審美思考付諸文字的語言行動。個人經歷、文化背景以及個性氣質等因素會影響作家對社會現象的觀察和對問題的思考角度，進而塑造著作家個人獨特的審美風格。閻真作為一名典型的高校學者型知識分子，往往習慣于從個人生存體驗和周圍事物出發去結構小說的故事情節，《曾在天涯》《活著之上》《如何是好》等小說的故事素材都是他從自己和周圍的生活中提煉而成的。也正因此，小說的主人公都是作者所熟悉的知識分子群體。從反面觀之，對既有經驗的過度依賴則容易導致文學創作的慣性化，影響作品審美風格的多樣性和異質性。作者曾表示，“一個生物在蝸牛的殼中待久了，就長成了蝸牛的形狀。”[14]可見，對于這一問題，作者本人也有清醒的認知，只不過限于自身創作思維和模式未能有效克服。

閻真的小說都屬于知識分子敘事，它們共同構成了一種類型化的寫作，這可以鮮明地突出一個作家的個人標識，但是，類型化寫作很容易帶來作家的自我重復。茲舉一例，盡管閻真的各部作品對知識分子身份和時期的設定各不相同，但在讀者閱讀體驗層面，作者對知識分子生存困境的書寫具有本質的同一性。無論是池大為、聶致遠還是許晶晶，他們的生存境遇高度相似，前二者除了受到個人發展和晉升方面的制約之外，所面臨的生存問題就是房子、票子、車子。更甚者，他們都有一個不安于現狀、催促自己改變的妻子。而后者因為性別因素與池大為、聶致遠表現出些許差異，但還是沒有擺脫房子、票子的物質怪圈。實際上，作者雖未交代《如何是好》的具體發生時間，但從其故事梗概和敘述細節來看，故事大概率發生于新世紀，但如果將許晶晶經濟困境的描寫置放于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也沒有太多違和感。可以理解作者意圖通過物質困境與精神困境的尖銳對立來凸顯知識分子堅守品格良知的可貴，姑且不論其書寫的真實性和現實感，故事情節的相似乃至雷同，大大削弱了讀者閱讀體驗的新鮮感，也影響著作品獨特風貌的展示與作家創作風格的豐富性。

前述關于故事情節的雷同只是一種技術層面的簡單化處理，主題思想的相似則是影響文學作品建立自己獨特審美品格的更為重要的問題。早在2003年的兩篇關于《滄浪之水》的評論文章就已點明閻真小說創作的基本主題，即\"知識者精神的守望與自救”[15]與“士人精神的時代性陷落”[16]。前期的《曾在天涯》《滄浪之水》與后期的《活著之上》《因為女人》《如何是好》都能歸于此列。作者在敘事場域的變換之中書寫著同一個命題：時代轉型背景下知識分子的價值選擇。誠然，市場經濟的發展和以經濟為先的發展理念深刻地影響著現代人的價值觀念，作為傳統道義承擔者的知識分子，身處其中自然免不了受到或大或小的影響。這一命題在發展的初期還作為新鮮事物受到人們的廣泛關注，不少作家都就這一問題展開創作，如格非的《欲望的旗幟》張者的《桃李》等。但時過境遷，市場經濟已然滲透進現代人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閻真的小說創作仍繼續停留于此命題，2014年的《活著之上》和2022年的《如何是好》關注的都是知識分子在市場經濟的時代環境下的精神理想。作者的延續性書寫“雖然有著再一次張揚理想、重建信念的意圖，但是在已經前進了的社會生活中，其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17]。當下的知識分子敘事應超越表層的對主體價值選擇的關注，進入更深層次的人性勘探和靈魂關懷，通過個體命運折射時代的變遷，同時兼顧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審美意蘊，如此才能經得住時間的考驗，成為史、思、詩兼具的佳作。

進一步就藝術手法這個影響作家創作風格的因素而言，閻真的知識分子敘事小說由于大多采用相似的敘述方式而導致了風格單一化問題。在人物塑造方面，閻真往往通過對話和內心獨白來展現人物性格，尤其對后者的大量運用，展現出主人公們在面對世俗社會生存規則之時無比糾結又無比無奈的內心。而第一人稱的使用，使得知識分子復雜的心理和精神狀態更好地呈現在讀者面前。然而，《滄浪之水》《活著之上》《如何是好》三部作品都采用此手法就減弱了作者創作的豐富性和立體感。相比于敘事手法更為多元的作家莫言、王安憶等人，閻真的這種書寫模式就因同質化而顯得有些單薄。在語言風格方面，閻真的語言具有較為鮮明的個人特點，即敘事性強，語言樸素平實、真切自然，加上故事情節大都基于現實改編，故事的講述由此頗具真實之感。問題也隨之而來，由于語言的樸素平實，故事的講述因此顯得平平無奇，缺乏文采斐然之感。同時，敘事多而描寫少，導致作品缺少必要的氛圍渲染。加之基本所有的作品都采用相似的語言，敘述的語調更顯單一。藝術形式凝聚著作家對生活本質的體悟，對人類心靈的理解，以及作家如何感知、駕馭、建構自我與現實的關系。對小說藝術來說，藝術形式與思想內涵占據著同等重要的地位，而閻真似乎不太擅長藝術性的形式探索，其寫作風格是較為穩定或者說單一的。當然，無須對作者個人的創作習慣和喜好方式作過多苛求，每個寫作者都有自己的一套創作理念，需要注意的是，應該對身處模式化書寫的“舒適圈\"有所警醒。

總之，閻真小說的知識分子敘事，始終走在呈現知識分子生存狀態與精神圖景的道路上，這是作者作為知識分子一員的責任與擔當，也透露著作者對知識分子精神理想的堅守與信心。其中，文本敘述邏輯、寫作效果和書寫方式方面的種種抵悟充分表現出了問題本身的矛盾性和問題敘述的復雜性，也構成了閻真小說的鮮明個性和獨特風格。與此同時，對于知識分子在社會轉型期所面臨的知識危機，我們希望文學寫作不僅僅是客觀真實的呈現，還可以“真正建立起知識分子靈魂關懷的維度”[18]，跳出類型化寫作的陷阱，展現超越時代的富有永恒價值的人性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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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Logical Paradox of Intellectual Narration in Yan Zhen's Novels

SONG Min

（School ofLiterature， ShandongUniversity， Jinan，Shandong 25O1Oo， China）

Abstract：ThereisaparadoxinthelogicalgenerationoftheintellectualnarationinYanZhen’snovels.Whathetriestoshow conflictswithtetaliatiotentioallyintetioalIneativelgic，tsoadtionappassetsio betweentheauthor’screativeintentionandthemeanngofthenovelext，whichhighlightsthecontradictionandcomplexityofthe objectofexpression.Inesofwitingefect，YanZen’steoreticalviewpointpresetstetrackforisovelcreationuthis writingpracticeoftendeviatesfromthepresetdirectionoftheoryshowingthelogicalgapbetweenthoughtandwriting.Telogical paradox is reflected inthe writing mode as the continuous writing mode and the resulting aesthetic homogenization.

Keywords：Yan Zhen; Intellectual narration;Logical paradox

[責任編輯：黃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