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蜻蜓（中篇）

霍君，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市寶坻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著有長篇小說《親愛的樹》《天使的歌謠》《情人像野草一樣生長》《這扇門，那扇門》，中短篇小說集《我什么也沒看見》《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獲天津市第四屆文學(xué)新人獎、梁斌小說獎等。

一

陳晨大步流星沿著街筒子往東走，胸脯挺得高高的，手里攥著一把出鞘的小刀子。一個只有十歲的男孩，眼睛里噙著狼一樣兇狠的目光。

“快攔著點兒，陳晨找他爸打架去了。”陳晨奶在后邊趔趄著追趕。街上的幾個人，都是老弱婦孺，沒有誰真的敢往前湊，相反，大家在朝后退，唯恐被捅上一刀。“一個個的，都是活祖宗，哪天我得死在你們手里。”陳晨奶腳下一軟，摔到一只正蹲在路邊拉屎的狗身上。狗受了驚，夾著沒拉完的屎橛子逃走了。

此時的陳建松已將小貨車停進(jìn)院子的彩鋼房里，正坐在臺階上抽煙。他準(zhǔn)備歇一會兒，就開始卸貨。他深深地嘬一口煙，然后張開嘴巴，緩緩地放出煙圈兒，凝神看煙圈兒從美好到凋零，再到消失。一個煙圈兒頂著一個煙圈兒，前仆后繼，很有幾分悲壯。陳晨氣勢洶洶而來，陳建松以為出現(xiàn)了幻覺，將眼神聚攏起來，向他靠近的，果然是他的兒子。面對有些日子未見的兒子，陳建松想說點兒什么。說什么呢？他跟兒子可說的話不多。陳建松正要從不多的話里挑一句說，可他看到了兒子手里閃著寒光的刀子。

“拿刀干啥，宰我？”

陳晨并不答話，到了陳建松跟前，舉刀便刺，陳建松趕緊躲閃。陳晨哪里肯放過，一刀跟著一刀刺向他爸。刺一刀，吼一句“我讓你把我媽弄沒嘍”。陳晨到底年幼，就算是一頭狼，也不過是狼崽子，僅幾個回合，攥著刀的腕子便被大手叼住了。武器失靈，陳晨便用頭撞，用腳踢，用唾沫砸，用牙咬。陳建松不躲閃，只顧鉗住陳晨拿刀子的手，承受著花樣攻擊。

狼崽子終于累了，大汗淋漓地瞪著陳建松，挑釁道：“你敢把我怎樣？”

陳建松是老子，總得拿出點兒老子的氣概。他松了手，說：“你不是想宰了我嗎？宰吧。下手狠點，甭心軟。我死了，往后你也別吃好東西了。”

陳建松不僅松開了兒子，還把脖子伸過去，閉上眼睛，等著兒子來宰他。只要陳晨下得去手，想在他身上捅多少個血窟窿，就捅多少個血窟窿。陳晨手里的刀子，在陳建松身上上下晃，好像在找下刀的部位。第一刀，總是有點兒難度的。

“想得美。”

陳晨收了刀子，從短褲口袋里掏出媽媽給他買的手機(jī)，他要打電話。

“喂，110嗎？你們趕緊把我爸抓走吧，他鉆別的女人被窩，跟別的女人睡覺……”

陳建松趕緊撲過去，湊近手機(jī)話筒道歉：“對不起，孩子不懂事，麻煩您了，回頭我好好管管。”話筒里的警察叔叔說：“報警我們就得登記，叫啥名字，住哪兒？”

那邊，陳晨奶見一場風(fēng)暴過后，父子兩人毫發(fā)無損，便拍著身上的土，開始發(fā)牢騷：“都是二嬸子多話，問陳晨今兒他媽出門子，他知道不。還說他們?nèi)コ韵仡^給陳晨帶喜糖來。二嬸子看熱鬧不嫌事大，跟孩子說那個干啥，挺大歲數(shù)閑得指甲蓋疼。我是沒在跟前，我要在跟前，非得說二嬸子幾句。”陳晨奶口中的二嬸子，是陳晨媽那頭的一個親戚。陳晨媽稱呼她表姨，陳晨叫她姨姥姥。

陳晨媽叫洪英，洪英再嫁的消息，的確是陳晨從姨姥姥那兒獲得的。和陳晨同齡的孩子，都去上學(xué)了。陳晨沒有朋友，也無事可做，除了吃飯、吃藥、睡覺，就是像狗子一樣在街上閑逛。爺去打工了，奶在家里偶爾把頭從后門口露出來，招呼一下陳晨：“別跑遠(yuǎn)了啊。”陳晨不回應(yīng)，只管繼續(xù)閑逛。沒有奶的囑咐，陳晨也不會到遠(yuǎn)處去，只在奶家和自己家之間轉(zhuǎn)悠。陳晨家和奶家在一條街上，前后排的關(guān)系，隔著大約一百四五十米。越來越熱辣的陽光，一層一層地鋪在街道上，陳晨踩上去，發(fā)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像踩在狗屎上一樣，加重了陳晨的煩躁。媽很久沒給陳晨打電話了，今天陳晨給媽打過去，媽竟然沒有接聽。

“大陳晨。”出來倒垃圾的姨姥爺看見陳晨，喚了一聲，沒等陳晨回應(yīng)就轉(zhuǎn)過身往院子里走。姨姥爺沒準(zhǔn)備收到陳晨的回應(yīng)，陳晨也沒打算回應(yīng)姨姥爺。走著走著，碰到奶家的那條叫“家來”的黑狗子，它正和另外一條棕毛狗子耍流氓。家來和陳晨的關(guān)系并不好，陳晨在家，它就跑出去。該吃飯了，奶站在后門口喊聲“家來——”，它才顛兒顛兒地跑回來。平時，不知道它在哪里廝混。家來看到陳晨有幾分緊張，怕陳晨上來踹它，把它和女朋友分開。讓家來感動的是，陳晨并沒有對它施加暴力。

熱戀中的家來伸著長長的舌頭，向陳晨投去感激的目光。

紅色的大門依舊鎖著，門里的媽走了，神出鬼沒的爸不定啥時候回來一次。陳晨有鑰匙，可打開一扇死氣沉沉的大門，又有什么意義呢。陳晨在門口發(fā)了會兒呆，嘆口氣，往回溜達(dá)。家來與棕毛狗子一動不動，向太陽，向街道上的人們、天空中的飛鳥，展示它們堅定的愛情。見陳晨轉(zhuǎn)回來，家來的幸福瞬間再次被打擾，下意識地往街邊挪了挪。姨姥姥家的花斑狗子跑過來，家來齜出尖利的牙，嗚嗚示威。

擱在以往，暴脾氣的陳晨，早一板磚拍過去了。他不甘心，又掏出手機(jī)打給洪英。依舊打不通。媽咋了，出門沒帶手機(jī)？打給大舅，大舅也不接電話。陳晨想，到中午再給媽打一遍，要是還不接，就偷偷跑到姥姥家看看媽咋了，他想媽了。

“陳晨，我上班去了，上班的廠子離你姥家近，晚上我就不回來了。你別到處瞎跑，外邊車多，水溝子也多，回頭犯病了，多危險哪。聽話，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我有空了，回來看你。”幾個月前的早上，陳晨一覺醒來，身邊的媽不見了。“離婚就說離婚唄，蒙我干啥，怕我受打擊啊。”陳晨沒有哭，就是覺得好失敗，他到底沒有把媽留住。媽不在的日子，他完全可以去姥姥家找媽，可媽說不讓他瞎跑，他就聽媽的話，說不定哪天媽還會回來。奶說，是媽不要他了，嫌他是個累贅。他不信，還和奶吵了一架。怪奶沒管好自己的兒子，讓自己兒子在外邊搞破鞋。

啥叫搞破鞋？姨姥姥家的花斑狗子就是搞破鞋。家來先和棕毛狗子好的，花斑狗子非得要插上一杠子。破鞋沒搞成，也同樣可惡。所有搞破鞋的，都不可以原諒。如此一聯(lián)想，陳晨很生氣，彎腰撿了一塊磚頭，向花斑狗子投去。陳晨的做法，再一次感動了家來，它就差掉淚珠子了。就在這時，穿戴整齊的姨姥姥，從門里走出來。姨姥姥見陳晨用磚頭打花斑狗子，佯裝不高興，說：“想吃狗肉啦，牙長齊了嗎？”

陳晨才不管啥姨姥姥，他可是有一張旋風(fēng)嘴的，會掀起沙塵暴。現(xiàn)在呢，小爺兒懶得說話。陳晨也有點兒討厭這個姨姥姥，長了一口大齙牙，還不講衛(wèi)生。看看大齙牙上的殘渣，就知道她家里吃啥飯。陳晨敢保證，姨姥姥的大齙牙，是整個村里最難看的。牙在嘴唇外邊支棱著，懸浮式的。一看見那口牙，陳晨的心就癢癢，總想把它掰下來，扔屎坑子里去。陳晨從小就聽說，是長著大齙牙的姨姥姥，給媽和爸當(dāng)?shù)拿饺恕Ｋ烧婺埽蜎]看出來爸往后會搞破鞋？家里出了這樣的事，陳晨對姨姥姥的討厭，又加深了。剛才用磚頭打花斑狗子，不排除有泄私憤的因素。

就在他準(zhǔn)備漠視姨姥姥，與姨姥姥擦肩而過時，大齙牙姨姥姥向他透露了那個不幸的消息。

二

留下一堆好吃的好喝的，陳建松又開著貨車走了。陳晨知道，爸進(jìn)城去找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了。

十歲的男孩，坐在奶家后門口發(fā)呆，眼里噙著的狼性，像晨霧一樣被風(fēng)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沮喪和絕望。洪英出嫁，意味著他最后殘存的一點兒希望破滅了。他努力過，甚至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卻什么都沒改變。一只紅色的蜻蜓，飛過來，在陳晨眼前盤旋，見發(fā)呆的人無動于衷，振動翅膀，無趣地飛走了。又一只褐色的蜻蜓飛來，學(xué)著紅蜻蜓的樣子，向陳晨發(fā)起挑釁。來啊，來捉我啊。

陳晨數(shù)了數(shù)，差不多有十來只蜻蜓，紅色的、褐色的，唯獨沒有藍(lán)色的。

藍(lán)蜻蜓的體型嬌小，腰也比其他同類纖細(xì)，特別是那對藍(lán)翅膀，展開來和天色渾然一體。陳晨好喜歡，對用掃帚拍蜻蜓的媽說，他就要藍(lán)色的。那時候他才幾歲，五歲還是六歲？藍(lán)蜻蜓很聰明，知道洪英要拍它，拼命振動翅膀，飛得高高的。然后，在某一個位置靜止，發(fā)出諷刺的笑。

“媽，你真笨，把掃帚先放下，假裝不逮它了，等它飛低了再拍。”陳晨給洪英出主意。氣喘吁吁的洪英，小女孩似的發(fā)小脾氣：“嫌我笨，有本事你逮一個給我瞅瞅。”陳晨老成地嘆口氣：“我要是有那么大勁兒掄掃帚，跟你廢這話？聽我的，它準(zhǔn)跑不了。”陳晨的話是有道理的，這就是所謂的欲擒故縱。洪英按陳晨的計策操作，果然有效。洪英不到九十斤的身子，靈活地跳起來，落地時重心被掃帚帶偏了，跌在掃帚上。“拍著了，你別給壓死嘍。”陳晨跑過來，和洪英一起合作，小心翼翼地從掃帚底下，把藍(lán)蜻蜓捏出來。

“捏翅膀。”

“知道，以為我跟你一樣傻。”

洪英早習(xí)慣了陳晨的毒舌，一點兒也不生氣。她進(jìn)屋找來一根細(xì)線，一頭拴在藍(lán)蜻蜓的尾巴上，一頭讓陳晨捏住。藍(lán)蜻蜓飛起來，但無論怎樣飛，也飛不出陳晨的手心。其時，陳晨正在村里讀學(xué)前班，他想把藍(lán)蜻蜓帶到學(xué)校去。但他的想法，遭到了洪英的反對。

“我知道，你想把藍(lán)蜻蜓送給陳梓涵。”洪英小聲揭穿了陳晨的心思。要面子的陳晨，掛不住臉兒了，將一碗飯扣在桌上。陳晨奶埋怨洪英：“不就上個學(xué)前班嗎，他愿意帶著就帶著。”

“學(xué)前班也有規(guī)矩，想干啥就干啥，還不亂套了。”洪英也算是夠意思，沒有當(dāng)著奶和爺?shù)拿娼掖╆惓俊ｊ惓康娘L(fēng)向標(biāo)變了，轉(zhuǎn)而批評他奶：“沒上過學(xué)的老太太，就是啥也不懂。”爺嘿嘿笑，問孫子：“你到底跟誰一伙？”奶說：“咋疼他都不行，還是跟他媽一條心。”

經(jīng)過協(xié)商，藍(lán)蜻蜓被拴在了奶家掃炕的笤帚疙瘩上。藍(lán)蜻蜓以為得救了，拼命飛啊飛，想飛出屋子。小小的它可真有力氣，飛起來帶著笤帚疙瘩滿炕跑，弄得笤帚疙瘩都產(chǎn)生了錯覺，以為自己忽然有了某種特異功能。怕藍(lán)蜻蜓餓死，洪英特意在網(wǎng)上搜了一下，蜻蜓愛吃什么。然后，一大一小拿著蒼蠅拍在陳晨奶家的堂屋轉(zhuǎn)，找蒼蠅。遺憾的是，藍(lán)蜻蜓不領(lǐng)情，寧可餓死，也不吃那只身子被拍扁了的蒼蠅。

后來，藍(lán)蜻蜓死了。仿佛有著某種預(yù)示，藍(lán)蜻蜓用死亡暗示陳晨生活的改變。

在那之前的幾年，陳晨的身邊到處都是藍(lán)蜻蜓。洪英在哪里，藍(lán)蜻蜓就跟到哪里，或者說不定，洪英就是藍(lán)蜻蜓變的。街坊四鄰乃至整個芝麻村，哪有洪英這樣的，整天打著看孩子的旗號，比孩子玩得還嗨。和陳晨一起摔泥鍋，扒土堆兒，推鐵圈兒，全是她小時玩過的游戲。

“香鍋，臭鍋？”

“臭鍋。”

陳晨摔了一個香鍋，讓洪英給他補(bǔ)鍋。洪英護(hù)著自己的泥巴，不給陳晨補(bǔ)。陳晨上手搶，兩個人弄了一身的泥巴。一條街的媳婦都夸洪英好命，不用下地干活，不用上班，連飯都吃現(xiàn)成的。一條街的公婆則相反，他們羨慕洪英的公婆，找了一個沒有心機(jī)不耍渾的兒媳婦。從后者的視角出發(fā)，洪英的公婆也是知足的。洪英除了有些孩子氣，還真挑不出大毛病。不頂撞公婆，不給公婆拋白眼，不背后說公婆壞話，不向自己的男人告公婆黑狀。偶爾，公婆因為看護(hù)陳晨的事情，說兩句重話，她也不計較，在飯桌上依舊把飯吃得呼呼響。

洪英的性格像孩子，外形也沒個大人樣。鍋蓋頭，短款修身的上衣，配上運動褲和旅游鞋，再背上雙肩包，活脫脫一名中學(xué)生。剛結(jié)婚那陣子，家里的土地還沒流轉(zhuǎn)出去，婆婆帶著洪英去地里干活兒。一上手，婆婆就知道洪英在家里沒干過活兒。婆婆教洪英用木耙子耙冬小麥，洪英倒好，拄著木耙子，拿著手機(jī)給婆婆科普，說：“這樣耙地不科學(xué)，會對小麥的根系造成破壞。不信，您瞅瞅。”說完把手機(jī)拿到婆婆眼皮底下，讓婆婆看。婆婆說：“上邊的字認(rèn)識我，我不認(rèn)識它，真的假的我哪知道，祖祖輩輩都這樣干活兒，也沒見誰把麥子弄壞嘍。”洪英咯咯笑：“這個老太太，咋這么有心眼兒，以為我糊弄您呢？”

“趕明兒我去服裝廠上班了，您自個兒下地吧。”洪英還在笑，笑得沒心沒肺。弄得婆婆有些犯嘀咕，這個新上任的兒媳婦是真沒心眼兒，還是在和她斗法？

洪英初中畢業(yè)沒考上高中，出嫁前的這些年，一直都在服裝廠上班。抵觸干農(nóng)活兒的洪英，從地里回來，真的去聯(lián)系原來上班的廠子了。也是，大姑娘小媳婦的，誰還不上個班。終歸，洪英的班沒上成，她懷孕了。陳建松很堅定，家里不缺洪英掙的幾個小錢，在家里養(yǎng)胎要緊。公婆站在陳建松那邊，上班再重要，也沒孫子重要。陳晨沒出生時，公婆眼巴巴地盼孫子。芝麻村的公婆們與時俱進(jìn)，都說孫子孫女一樣。一樣嗎？在陳晨爺和陳晨奶這里，當(dāng)然不一樣。洪英哪只腳先邁門檻，喜歡吃辣還是酸，這些細(xì)節(jié)都拽著老兩口的心。一會兒往希望的方向抻一下，一會兒又往失望的方向抻一下。直到陳晨從洪英的肚皮里出來，老兩口才恢復(fù)正常。

“啥都不用干，把孩子帶好了就行。”公婆說。

“啥都不用干，把孩子帶好了就行。”陳建松也說。

洪英是給自己生了個玩伴，她和陳晨一起玩耍，一起成長。這樣說好像不夠準(zhǔn)確，是陳晨在成長，洪英永遠(yuǎn)都是一副笑嘻嘻的、無憂無慮的少女樣。背著公婆，洪英教陳晨爬樹，到樹上去摘榆錢吃。他們把榆錢帶回家里，還沒等公婆張嘴，陳晨趕緊給洪英打掩護(hù)，說榆錢是別人摘來分給他們的。他們兩個吵架歸吵架，友誼的小船頂多晃悠幾下，關(guān)鍵時刻，互相打掩護(hù)。

陳晨是被爺和奶慣大的，多少有點兒渾不吝。好吃的摟在懷里，叮當(dāng)吃個痛快，不知道讓人。不高興了，撒潑打滾，有一回和爺干起來，把爺?shù)谋承亩汲稜€了。把點著的炮仗，往小女孩身上扔的事情，他也做過。就是這樣的陳晨，卻懂得維護(hù)洪英。經(jīng)過時間的檢驗，公婆已經(jīng)了解洪英是怎樣的一個人，遇到陳晨身上掛彩時，免不了斥責(zé)兒媳婦幾句。“別賴我媽，是我自個兒跌的。”陳晨梗著小脖子，沖爺和奶嚷嚷。

洪英是媽媽，是玩伴，是好朋友，也是陳晨呵護(hù)的小女生，誰也不能讓他的小女生受委屈。

陳晨怎么也不會想到，日子里埋著一把鍘刀，咔嚓一下，所有的快樂全沒了。

三

鍘刀是陳建松埋的。

“離婚吧，我賠償你二十萬塊錢，陳晨歸我。”

陳建松突然投下的這句話，像一顆原子彈，把洪英炸蒙了。小老板陳建松平時說話不著四六，正話也歪說，身上有幾分江湖痞氣。

“給句痛快話，行不行，反正我瞅你挺順溜的。”陳建松開車?yán)饺耍ズ橛⒓依锵嘤H，臨走說的這句話，把洪英逗得咯咯笑。倒是做父母的表示了擔(dān)憂：“這樣的人老丫頭能管得了？”又覺得，自家親戚對他和他的家庭是了解的，否則也不會來做這個媒。只能說時代變了，老人看不懂年輕人了。后來也證明，洪英嫁過去是正確的。婚后的幾年，小老板陳建松長出了啤酒肚，發(fā)型也有了變化，頭發(fā)理得短短的，只在前額留了幾撮兒。少有人對陳建松的發(fā)型品頭論足，人家能掙來錢，當(dāng)然這與芝麻村正變得越來越時尚多元不無關(guān)系。

不著四六的陳建松，一本正經(jīng)地和洪英說離婚。洪英蒙了，一點兒征兆都沒有，過得好好的，咋就要離婚呢。沒感覺出來陳建松有外遇啊，也沒聽說他和哪個女的搞曖昧。是她自己哪里錯了？不孝順公婆，沒有照顧好陳晨，再不就是與哪個男的不清不楚？沒有哇。看著一臉疑惑的洪英，陳建松很坦誠地給她揭開謎團(tuán)，他外邊有人了。

“我不想解釋，是我不地道。”

陳建松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向屋子外邊走。冬至的夜晚，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間或，夾雜著幾顆小雪粒子。小雪粒子在門燈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像星星墜落在人間。開大門的聲音，車子啟動的聲音，串聯(lián)起來，形成一個陳建松消失的鏈條。

“人走了。”

陳晨的頭從被窩里抬起來，爸說的話，他聽見了，他也被整蒙了，過得好好的，咋就要離婚呢。他已經(jīng)是一年級的小學(xué)生了，知道離婚意味著什么。

洪英大夢初醒般，嘩啦一下，眼淚撲出來。她不發(fā)聲，沒像別的女人那樣，呼天搶地，默默地，只讓嘩啦啦的淚水為她代言。代言的淚水真是賣力氣，源源不斷地往外噴，仿佛主人的身體里有一個泉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爺，出大事了，你們管不管吧。啥大事？你那個好兒子要和我媽離婚。我瞎說？他們倆沒打架……你好兒子走了，咋接你電話，你給他打吧，問問他是我瞎說呢嗎？我媽也接不了你電話，快哭死了都。”洪英這邊哭，陳晨那邊光溜溜地用座機(jī)給爺打電話，凍得直哆嗦。一個孩子的話，老人咋會信呢。陳晨爺和陳晨奶都以為是小夫妻鬧了矛盾。兒子脾氣暴，洪英又嬌氣，肯定是一言不合在鬧情緒。

第二天早上，洪英和陳晨沒過去吃早飯，老兩口剛要打電話問，聽見后門被擂得咚咚響。“來晚了，還這么橫。”陳晨爺以為是陳晨，罵罵咧咧去開門。門打開，和冷風(fēng)一起進(jìn)來的，是一個急吼吼的聲音：“大爺，您趕緊到建松門口瞅瞅去。”

“咋著，小松頭和媳婦打起來了？”

“哎呀，不是，您趕緊吧。”

敲門人走了，陳晨爺納悶，伸頭向兒子家的方向望。影影綽綽的，兒子家門口好像發(fā)生了啥事，聚了挺多人。陳晨爺顧不得穿厚實了，一頭扎進(jìn)刀片似的冷風(fēng)里。陳晨奶不知道發(fā)生了啥，在后邊拿著棉衣追過來：“多大的事？別凍感冒嘍。”

陳晨家的大門還沒開，保持著陳建松昨晚離開時的樣子。冬至的一場冷雨，招來了凜冽的風(fēng)，從夜里吹到早上，把兩扇大門吹得瑟瑟發(fā)抖。正把希望寄托在太陽上，期望它多灑些暖意之際，一輛油乎乎的，車身上噴有“建設(shè)流動飯店”字樣的農(nóng)用四輪車，在門前停住了。這是什么陣勢，四輪車后邊還跟著小弟。小弟是兩只大膠皮轱轆，連接膠皮轱轆的是一根粗粗的軸承。軸承與另外兩條延伸到農(nóng)用車上的鐵鏈，形成一個可以承載重物的架子。承載的重物是一個連體的鐵質(zhì)灶臺，三個灶眼兒上安著三口大鐵鍋。

駕車人下車，將車?yán)锏囊淮簤K、半袋玉米芯拽下來。玉米芯是引柴，被填進(jìn)灶膛里。玉米芯上提前潑了油，見著火就撒起歡兒，火苗子騰騰的。趁著這工夫，駕車人又從車?yán)锪嘞聨字凰芰贤埃淹袄锏乃惯M(jìn)大鐵鍋里，鍋里的水，幾乎漫到了鍋沿。駕車人又彎腰，把袋子里的煤塊倒出來，往灶膛里扔。他看了一眼灶下的鼓風(fēng)機(jī)，沒有接電的電源，隨它歇著吧。

“建設(shè)，這是干啥？”

有路過的村民，問這個叫建設(shè)的駕車人。也難怪人問，流動飯店是給有紅白喜事的人家操辦酒席的，沒聽說陳建松家里有啥事啊。別說陳建松，就連陳建松的左鄰右舍，家里也都沒啥大事啊。

建設(shè)擺上案板，兩把锃亮的菜刀，在手里耍了幾個花兒，刀尖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嵌進(jìn)案板里，建設(shè)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煮陳建松這個狗日的，回頭來吃肉啊。”

說的人一臉殺氣，一點兒也不像開玩笑。人都驚了，一傳倆，倆傳仨。建設(shè)也姓陳，和陳建松是剛出五服的本家，兩個人鬧矛盾了？多大的矛盾，在人家門口擺這陣仗啊。關(guān)系不錯的村民悄悄給陳建松打電話，想告訴他門口有情況，要是在家里千萬別出來，可電話卻打不通。芝麻村不算小，卻也藏不住秘密，開始有消息靈通的人透露，陳建松好像和陳建設(shè)的媳婦有情況，頭天夜里跑了。“啥叫跑，私奔了唄。”“媽呀，這不是要出人命的架勢嗎？來了，老爺子來了。”

陳晨爺真不含糊，小跑著到了兒子家門口。

“建設(shè)，這是咋個意思？”

陳建設(shè)拿起案板上的兩把大菜刀，舉在手里，說：“大爺，您別跟我說您兒子夜里跑了您一點兒不知道。到這份兒上了，別裝傻充愣。”

“昨夜陳晨是給我打過電話，說他爸走了，我以為兩口子吵架了。小兩口吵架，不大會兒就和好了，當(dāng)公公的瞎摻和啥。我兒子和媳婦吵架，是人家兩口子的事，就算是跑了，跟你有啥關(guān)系，還整這出。”

陳晨爺已經(jīng)預(yù)感到不妙了，他遠(yuǎn)遠(yuǎn)低估了昨天夜里陳晨的那通電話。他曾經(jīng)以為，那不過是一個調(diào)皮孩子的夸張表演。

“大爺，您沒打聽打聽陳建松跟誰跑的嗎？跑了，總有回來的那天，我就在這兒等他，親手把他宰了，把肉一片片割下來，煮了吃。”他轉(zhuǎn)向觀望的人，“回頭大伙都過來吃，嘗嘗人肉是啥滋味。”陳建設(shè)手里的菜刀寒光閃閃，像兩頭餓狼，只等著獵物出現(xiàn)，便撲上去撕咬。

陳晨爺?shù)哪樕钒祝蠹s聽出來了，兒子的跑和陳建設(shè)有密切的關(guān)系。跟陳建設(shè)的媳婦跑了？不可能吧。

“建設(shè)，你說明白，小松頭和誰跑了？”

跟上來的陳晨奶，直截了當(dāng)?shù)叵蜿惤ㄔO(shè)發(fā)問。陳建設(shè)手里的兩把菜刀笑了，齊刷刷攔腰割斷了一股冷風(fēng)。正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節(jié)骨眼兒，陳建松家的大門開了，閃出來七歲的陳晨。

“陳建松跟你媳婦跑的，是不是？”

陳晨瞪著兩只圓鼓鼓的眼睛，問陳建設(shè)。

四

后來村里人提起這事，津津樂道，說小崽兒還挺能耐。村里人想表達(dá)的是，陳晨是一個勇敢的孩子。那是陳晨的高光時刻。

“爺，你兒子要是真跟別人跑了，等他回來，不用建設(shè)叔動手，你和我奶就得把他打死，省得活著丟人現(xiàn)眼。”

陳晨把兩只瞪得圓鼓鼓的眼睛，轉(zhuǎn)向他爺和他奶。這孩子的出現(xiàn)，和舞臺上的救場特別像。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陳晨爺，他順著孫子的話頭，向陳建設(shè)發(fā)誓：“你放心大侄兒，這事真要是這樣，我頭一個就饒不了小松頭。逮著他，把他綁到大侄兒跟前，聽大侄兒發(fā)落。大侄兒要是信我，就收攤子回家等我消息，在街上待著 冷，別凍感冒嘍。”陳晨爺說著，接過陳晨奶手里的棉襖，給陳建設(shè)披上。

這個局面是陳建設(shè)沒想到的，村里人見他愣住了，趕緊跟著附和勸解。陳建設(shè)真敢宰了陳建松嗎？也未必。自己的女人跟人跑了，他不能一個響屁都不放，總得整出點兒動靜來。陳晨爺和鄉(xiāng)親們給他搭的臺階，還是要下的。下臺階不是認(rèn)慫，而是從一種主動變成另一種主動。

“好，大爺，您這個面子我給。但是，我可等不了多長時間。”

大伙一聽，趕緊收拾現(xiàn)場，滅灶膛火，把剩下的煤塊往車上搬。都收拾利整了，把車門給陳建設(shè)打開，扶著他上了車。陳建設(shè)發(fā)動車子前，對著陳建松家的大門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我饒不了你。”

從頭到尾，洪英都沒出現(xiàn)。

洪英軟成了鼻涕，拿不起個兒來了。噔噔噔跑進(jìn)屋的公公，一連串的詢問，她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只嘩啦啦地哭。

“廢物死你，就知道哭！”

公公血氣直沖大腦，向兒媳發(fā)飆。難怪老爺子生這么大的氣，自己的爺們兒有了外遇，當(dāng)媳婦的竟然絲毫沒有察覺。有一陣子了，陳建松不忙的時候，就去陳建設(shè)家里打牌。陳建設(shè)家里的牌局，是他媳婦大美麗攢起來的。大美麗平時也不上班，以帶孩子為名，在家里打麻將。牌局?jǐn)€起來有年頭了，從大美麗大著肚子起，就在家里招了一撮兒閑人。大美麗是土生土長的芝麻村人，在村里的知名度不低。誰不知道王家的兩朵金花，大美麗、二美麗，哪家的小子都想采一朵，娶回家當(dāng)媳婦。知名度高，再擅于交際，在新家里攢個牌局不是輕而易舉嗎？很快，陳建設(shè)家就成了一村閑人的聚集地。陳建設(shè)也是外場人，茶水、瓜子供應(yīng)著。他的流動飯店生意剛起步，人緣、人脈重要得很，特別是村里人，各種貨色都需團(tuán)和著。著實，大美麗的牌局，讓陳建設(shè)受了益。

陳晨爺和陳晨奶可不喜歡大美麗那樣的，提醒陳建松離她遠(yuǎn)點兒，少和一群不過日子的人牽扯。陳建松倒不是怕老子，自個兒咋說也是個小老板，能跟烏合之眾摻和嗎？一直到陳晨讀一年級，陳建松才與那群烏合之眾有了關(guān)聯(lián)。起因是陳建松的一個朋友孩子做滿月酒，想找一家不錯的流動飯店，陳建松向朋友推薦了陳建設(shè)。那晚，陳建松特意去了一趟陳建設(shè)家里，親自去了解大概情況。就在那個晚上，陳建松淪陷了。從放松，到熱衷，再到癡迷。陳建松比陳建設(shè)大幾個月，算是大美麗的大伯哥。大美麗喜歡跟大伯哥打牌，大伯哥來得慢了，電話就追過來了：“哥呀，就差你了，快點兒吧。”

這不很正常嗎？關(guān)鍵是大伯哥的媳婦，經(jīng)常過來查崗，能有啥事。洪英送陳晨上學(xué)后，會有幾個小時的空當(dāng)。附近的年輕人，幾乎都有正事干，沒人陪著打發(fā)時間，從學(xué)校回來洪英便拐到陳建設(shè)家里。洪英不會打麻將，坐在陳建松身后，看得津津有味，到放學(xué)的點了，再去接陳晨。“我爸又玩牌了吧？”陳晨借著去找陳建松的機(jī)會，沒少去陳建設(shè)家里。他表面是去叫陳建松跟他一起回家，實際上另有謀算。他想和陳梓涵同行，把陳梓涵送到家里。陳梓涵是陳建設(shè)的閨女。出了學(xué)校，不足五十米就到家了，平時陳梓涵都是一個人上下學(xué)。

聽說陳建松去玩牌，洪英還把陳晨帶過去，陳晨爺發(fā)過一回火。陳建松不耐煩地說：“我心里有數(shù)，不玩大的。”陳晨說：“這老爺子，管得還挺寬。”洪英呼呼吃飯，不吭聲。婆婆瞪她，她也不理會。

就是在眾人眼皮底下，在老婆孩子眼皮底下玩了個牌，咋就玩出事了呢。陳晨很糟心，爸是跟大美麗跑的，往后他還咋面對陳梓涵。他也想哭，像媽那樣嘩啦啦地哭。可他是男人，男人有淚得憋著。

“爺，那時候他玩牌，你要是用棍子抽他，不讓他玩了，還至于出事嗎？”

陳晨為洪英撐腰。

陳晨爺渾身亂顫，家里出了這丑事，他還咋出去見人。陳晨奶見老頭子氣成這樣，把預(yù)備數(shù)落洪英的話咽回肚里。

各種渠道尋找無果后，老獅子一樣的陳晨爺去了大美麗的娘家。他要在芝麻村弄出大動靜，來表明他的立場，表達(dá)他無以復(fù)加的憤怒和恥辱。大美麗出走，大美麗的父母也公開表過態(tài)，他們罵自己的女兒：“這個死丫頭，腦瓜子讓驢給踢了。”他們一邊罵，一邊把外孫女接到自己家。

大美麗的父母怎么也不會想到，陳晨爺會找上門來。按照常理，他們也應(yīng)該像陳建設(shè)一樣，先打上陳建松的家門，管他們要大美麗的。

陳晨奶個頭兒矮，陳晨爺走兩步，她得走三步才能跟上。芝麻村剛好逢集，四鄰八村的人都過來買和賣。陳晨爺和陳晨奶目不斜視地從村中心的集市穿過，向著大美麗的娘家而去。正在趕集的芝麻村人，互相遞眼色，知道有大熱鬧要發(fā)生。大美麗的娘家，住在集市的邊上。這樣的日子，大美麗的父母，不適合出門。聽見自家大門被拍得啪啪響，大美麗媽出來一看，是陳晨爺和陳晨奶。

大美麗媽眉毛一挑，嘖了一下嘴，不知道說啥好，腳趾尷尬得直摳地。正無措時，陳晨爺主動進(jìn)攻了，一發(fā)又一發(fā)的炮彈，咣咣地落在大美麗娘家院子里。“你們知不知道大美麗現(xiàn)在在哪兒？如果知道，把地址給我，我去把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找回來。我管我的兒子，沒錯吧？如果知情不報，往后讓我知道了，別怪我翻臉。”

陳晨爺將幾發(fā)炮彈發(fā)完，等著大美麗媽回復(fù)。

“你閨女不過日子，我們管不著。但跟我兒子扯上了，我們就管得著了。我就想當(dāng)面問問大美麗，為啥偏偏選我兒子？”

陳晨爺扔的是炮彈，陳晨奶扔的就是核武器。

附近趕集的人都聽見了，尾隨爺奶來的陳晨也聽了個一清二楚。奶說的啥，他不是很懂，也不是他關(guān)注的重點。他在乎的是，爺和奶開始行動了。只要爸找回來了，媽就不哭了。

陳晨沒有看到陳梓涵，她去上學(xué)了吧。陳晨不知道陳梓涵是不是哭過，他已經(jīng)三天沒去學(xué)校了。

五

紅色的蜻蜓，褐色的蜻蜓，從陳晨眼前飛走了。

那個聲音又來了，和那個聲音相伴兩年多，陳晨已經(jīng)摸出它的規(guī)律。從嗚嗚聲響起來，到失去知覺抽搐，之間會有幾秒的時間。“快掐人中。”媽在時，他會對媽發(fā)出信號。媽不在的這幾個月，他會拼命跑向奶，讓奶幫忙。奶沒在身邊，他就讓街上的任何一個人幫忙。周圍沒有人，他就自己用指甲掐住人中，躺著，或是坐著，防止摔壞了。

來就來吧，陳晨無動于衷，依舊保持著坐姿。他不準(zhǔn)備向任何人求救，也不打算自救。癲癇發(fā)作了，抽搐分外猛烈，陳晨的身子，從門檻上重重地跌落。這一幕，剛好被黑狗子家來看見。主人還未呼喚家來，家來便回來了。它口渴了，渴得很，回來喝水。陳晨犯病，家來見過，以往身邊都是有人在的，它只是個看客。現(xiàn)在怎么辦？狗子也是有思想的，它該救陳晨，尤其是今天陳晨的表現(xiàn)，它更應(yīng)該出手。“嗷嗷，嗷嗷嗷……”家來圍著陳晨，發(fā)出尖厲的號叫，試圖引起家人和路人的注意。沒人來，它跑進(jìn)跑出，像黑旋風(fēng)一樣，從里屋跑到前院，從前院又跑到后院。

陳晨奶終于從廁所出來了，拎著褲子往后門口跑。一邊掐陳晨的人中，一邊罵罵咧咧。

不掐人中，陳晨也會醒過來，就是時間會更久，對身體的傷害會更大。醒來的陳晨，像剛剛扛了一座山，累極了，眼睛發(fā)直。他需要休息，在休息中慢慢恢復(fù)消耗掉的精力。陳晨不想去炕上休息，小個子的陳晨奶拉也拉不動，拽也拽不動。索性，一生氣，不管他了，嘴里叨叨咕咕地去做晚飯了。陳晨奶掐得太狠了，陳晨的人中，有鮮紅的血往外滲。陳晨不管，也不擦。在陳晨身邊，趴著黑狗子家來。家來害怕陳晨再犯病，不敢擅自離去。

陳晨的上半身靠在墻上，眼睛直愣愣地望著街道。

望著望著，街道以及街道上的萬物，不再明媚，迷蒙中，兩只流淚的眼睛愈來愈清晰，那是洪英的眼睛。洪英的眼睛連接著泉眼，淚水怎么流都流不干。走在街上，哪怕別人多看她一眼，她的淚水都會涌出來。“他掙錢都交給你吧？錢把住了，他沒啥新鮮的，在外邊野夠了就回來了。大美麗就不是過日子的人，他真要她？”姨姥姥的話，簡直把洪英眼里藏著的活泉給捅漏了。

“媽，回家。”陳晨緊鎖眉頭，拉洪英回屋。

爺病了，老爺子咋能不病呢，從大美麗娘家那兒沒找到任何線索。洪英的娘家人，聽到消息，殺過來問罪。不是陳晨爺拍胸脯，說要給親家一個交代，絕不會讓洪英受委屈，洪英的大哥就要把妹妹接走了。爺胸脯拍得啪啪響，但到哪里去找人呢，陳建松一點兒信都沒有。爺還到大隊，用大喇叭廣播，說村里的人誰要知道陳建松的行蹤，趕緊通知他。爺喊出來的聲音，被北風(fēng)刮得歪歪扭扭，陳晨卻聽得清清楚楚。

該用的招兒都用了，爺?shù)陌脒吥樁寄[了。陳晨覺得肩膀沉甸甸的，是他挺身而出，打響保衛(wèi)戰(zhàn)的時候了。

“奶，你看著點兒我媽，我上學(xué)去了。”

吃過午飯，陳晨背上書包就要走。

“還沒到點呢，想去淘氣吧？聽話，等會兒再去，奶送你。”

老太太哪里知道，孫子的心里揣著一個大計劃，他需要即刻實施，一分鐘都等不了了。老太太認(rèn)為，因家里變故，一度激烈拒絕去學(xué)校的孫子，突然變得這般積極，其中必定有妖。河溝子沒蓋蓋兒，雖說入冬了，但河邊才有些許冰碴兒，聽說有孩子掉進(jìn)河里淹死了，陳晨奶不放心，一把抓住陳晨的書包帶，不讓他走。

陳晨只好揣著那個大計劃，焦急地在家里熬鐘點。見洪英坐在炕沿上，可憐兮兮地勾著頭，用右手的拇指指甲摳左手的拇指，一個動作重復(fù)做，左手拇指成了紅蘿卜。

“等會兒我走了，你去咱們那頭兒睡覺去吧。睡醒了，玩玩電腦。”

陳晨趴在洪英耳朵邊，小聲囑咐。

洪英的淚水又開始滴答。

在學(xué)校見到陳梓涵，陳晨沒有主動打招呼。漂亮的陳梓涵，也是有脾氣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陳梓涵已經(jīng)知道是陳晨爸搶走了她媽媽，她該對陳晨有情緒的。陳晨的大計劃需要陳梓涵的配合，他當(dāng)然要和陳梓涵打招呼，但這個招呼怎么打，得找一個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課堂上顯然不合適。老師講的什么，陳晨一個字都沒聽進(jìn)去，一堂課都在琢磨，怎么和陳梓涵開這個口。

“陳晨，是你爸把陳梓涵媽拐跑了嗎？”

下課，老師剛出教室，就有同學(xué)喊。這一喊，同學(xué)們都跟著哄笑。

“等會兒再收拾你們！”陳晨用手指著起哄的同學(xué)，睚眥欲裂。恨不得立刻把他們揍得鼻青臉腫，但他是男人，有大事要做，只能暫時忍了這口氣。“跟我來，有話對你說。”他拉起陳梓涵的手，跑出教室。身后，同學(xué)們又起哄：“陳晨把陳梓涵拐跑嘍。”

當(dāng)天晚上，回到他們的小家，洪英打開電腦，在上邊聊天。不知道她在鍵盤上敲打什么，敲著敲著，眼淚唰唰地流下來。她變了，寧可跟電腦里的人說話，也不和陳晨談?wù)勑摹?/p>

陳晨嘆息一聲，到了堂屋。暖氣爐里的爐火一點兒也不旺，像快要咽氣的老人，氣息奄奄的，加上冷風(fēng)從門縫死皮賴臉地往里擠，陳晨感覺到了逼人的寒意。盆子有，水有，這些是他實施大計劃的必備材料。把冷水倒進(jìn)盆子里，陳晨蹲下來，看水面在盆子里漸漸變得平展，自己的倒影從扭曲到復(fù)原。水盆里的陳晨作思索狀，在想此刻的陳梓涵，是不是也像他一樣，準(zhǔn)備實施他們的大計劃。

陳晨將右手伸進(jìn)水盆里，水面剛剛恢復(fù)平靜又被破壞了。那年，他和洪英在秋雨中戲耍。自家的大門口前邊，有一處淺淺的水坑，盡管雨下得很溫和，但坑里已經(jīng)積滿了水。兩個人站在門洞里玩石頭剪刀布，輸?shù)舻囊环较扰艹鋈ィ媚_使勁踩坑里的水，看雨水飛濺，大珠小珠落凡塵。“哈，它們在親嘴哪。”陳晨說濺起的水珠跳起來和下落的雨滴親嘴。“傻樣兒，你看過誰親嘴？”該洪英踩水了，她用手遮在頭頂上擋雨，嘻嘻哈哈跑出去。可能是淋了雨的緣故，當(dāng)晚陳晨就感冒發(fā)燒了。陳建松車子開得嗚嗚響，到了夢城醫(yī)院，他抱著陳晨往急診大廳跑。陳晨記得，爸把他抱得好緊好緊，他都快透不過氣了。爸喊得好大聲：“大夫，大夫呢，我兒子發(fā)燒了。”不就是發(fā)個燒嗎，你瞅瞅把他給急的。爸越是這樣，陳晨越是不睜眼。爸著急的感覺，真的挺好的。

正是受了那次生病的啟發(fā)，陳晨才想出這個大計劃。陳晨不相信，他病了，爸會不管不問。爸肯定會回來，還像原來那樣，抱著他大喊著往醫(yī)院跑。萬一，他的生病計劃失敗了，還有陳梓涵呢。大美麗回來了，爸自然也跟著回來了。來吧，大計劃開始嘍。

脫下毛衣，再脫下貼身的秋衣。水盆里的水，被陳晨的兩只手捧起來，往他光溜溜的身板子上潑。哈哈，真痛快。水又變成了珠子，一顆牽著一顆從前胸后背，噗嚕嚕往下滾。

六

“這事整大了。”

半個月后，陳晨躺在市兒童醫(yī)院的病床上調(diào)侃。調(diào)侃是因為來自內(nèi)心的喜悅，是的，他是喜悅的。徹底清醒過來的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在醫(yī)院的病房里。病床邊上有三張熟悉的臉，一張是爸的，一張是媽的，一張是爺?shù)摹Ｈ龔埵萘撕芏嗟哪樕希彩菨M滿的喜悅。他們可能太高興了，三雙眼睛都淚汪汪的。這么說，他的大計劃成功了。陳晨記得，洗冷水澡的那天夜里，臨睡前他讓洪英幫他測體溫，他說好像發(fā)燒了，挺難受的。洪英用體溫計給他測了，一點兒都不燒。有心事的人睡不踏實，半夜陳晨醒來，撒了泡尿，他又說難受，讓洪英給測體溫。洪英又給他測了，依舊不燒。測第二遍時，洪英很是不耐煩了：“你是不是成心的？”她那樣說了陳晨，然后淚水又唰唰淌下來。轉(zhuǎn)天早上，陳晨感覺自己真的不舒服了，也許不是真的，沮喪的他，沒告訴洪英，吃過早飯，就上學(xué)去了。他迫切地需要知道陳梓涵那邊的消息。讓陳晨更加沮喪的是，陳梓涵也好好的。她到底有沒有實施大計劃呢，真讓人煩神。脖子上的腦袋，咋越來越沉呢，肩膀都快扛不住了。他努力地扛，扛啊扛啊，累得眼都睜不開了。“陳晨！”他隱隱聽見老師喊他的名字，是讓他回答問題吧？他想站起來，可身子卻一動不動。這時，飛來兩片藍(lán)色的翅膀。藍(lán)色的翅膀，安在他肩膀上，他變成一只藍(lán)蜻蜓，飛走了。

“大孫子，我是誰啊？”

“大兒子，瞅瞅這個老頭兒是誰啊？”

“大孫子，你可把爺嚇壞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少天不？”

陳晨不是變成藍(lán)蜻蜓飛走了，而是昏迷了。陳晨從夢城醫(yī)院，轉(zhuǎn)到市兒童醫(yī)院，整整昏迷了五天。陳晨爺，從天而降的陳建松，以及洪英，三個人，空前地團(tuán)結(jié)在一起。他們沒有時間痛苦，沒有時間流淚，沒有時間呼號。三個人在戰(zhàn)場上，打一場硬仗。只允許一個人陪床，另外兩個人做替補(bǔ)，在外邊候著，這個累了，下一個趕緊換上。不敢眨一下眼睛，不敢深呼吸，深怕他們的寶貝，在他們眨眼、呼吸時被死神奪去。

第六天，陳晨微微睜開了眼睛。三個戰(zhàn)斗的人，來不及喜極而泣，便發(fā)現(xiàn)了問題。醒來的陳晨，在獨自微笑，一邊微笑，一邊喃喃：“飛走了，飛走了……”笑著笑著，陳晨小嘴一撇，作委屈狀，一會兒，又開始微笑，自言自語。喚他，別說應(yīng)，連看都不看一眼。好像喚他的人，在另外一個世界里。獨自微笑，獨自委屈，自言自語持續(xù)兩天，陳晨進(jìn)入了躁動期。他會很突然地從病床上跳下來，掙脫身上的束縛，光著屁股往外跑，力氣大得驚人，一個人根本就按不住他。

陳晨躁動期的消退就如同不愿意退潮的海水，緩慢，艱澀，一步三回頭。消退的途中，恨不能連三個守護(hù)人的骨頭渣子都一并席卷而去，以顯示其魔鬼般的威力。躁動的魔鬼完全從體內(nèi)抽離時，虛弱疲憊至極的陳晨，終于昏沉沉地睡去了。監(jiān)護(hù)儀發(fā)出嘀嘀的聲音，每兩個短促的嘀聲之間，深深地烙下一個孩子朝著生命奔跑的腳印。

能下床了，能走動了。那個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孩子，怎么那么快樂呢。他可真調(diào)皮，走過護(hù)士站，居然用手去拍一個胖護(hù)士的屁股，拍完了，笑著跑開。爺也不說他，爸也不說他，媽也不說他，他們跟在他后邊，呵呵地笑。他回到了生病前的狀態(tài)，醫(yī)生說智力受損的情況沒有發(fā)生。

出院那天，陳晨享受到了芝麻村人最熱情的禮遇。“哎呀，陳晨出院了！”“陳晨回來啦！”“我們大陳晨，過了這個災(zāi)禍就好了。”左鄰右舍、親戚們都帶著橘子、蘋果、香蕉，來看陳晨。關(guān)系平平常常的，也都會送上熱乎乎的問候。一個命懸一線的孩子，幾乎牽動了全村人的心。善意可以大大方方呈現(xiàn)，不該說的話，大家背后議論。比如，陳建松會不會因為陳晨的病，而回心轉(zhuǎn)意？開始，回歸占了主流。后來，主流動搖了。為啥動搖呢？陳建設(shè)那邊有了大動作。陳建設(shè)的大動作，斷了大美麗回歸的路。大美麗無法回歸，她會放過陳建松嗎？

陳晨也看到了陳建設(shè)的大動作，回村的路上就看到了。陳建設(shè)那輛帶廣告語的四輪車副駕駛座上多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可真漂亮，長得比大美麗還好看。陳建設(shè)在笑，那個漂亮的女人也在笑，他們笑著與陳晨擦肩而過。這可不是啥好事，陳晨的心一沉，堆成山的好吃的，熱乎乎的關(guān)懷，一點兒都不香了。

陳晨的擔(dān)憂，自然也是陳晨爺和陳晨奶的擔(dān)憂。回到家，陳建松即刻把精力投入到了生意中，小貨車進(jìn)進(jìn)出出。他沒有再丟下生意，丟下一家老小玩消失。晚上，陳晨爺怕兒子不在家里睡，在夜色的掩護(hù)下，悄悄用鎖頭把大門從外邊鎖了。早上，再去給打開。這天，老爺子發(fā)現(xiàn)鎖頭被破壞了。這還用說，肯定是兒子干的。

“你爸晚上是在家睡的不？”

“我沒睡著的時候有這么個人，睡著了就不知道了。”

陳晨爺悄悄從陳晨那里打探消息的同時，半夜也去探察情況。扒著門縫往兒子家院子里窺視，看貨車還在不在。貨車在，兒子多半就在。大美麗一直沒回村，兒子要去找她，不能跑著去吧。兒子既然在，干啥要把鎖頭弄壞呢。他生氣地責(zé)問過兒子，兒子沒好氣地回：“鎖大門干啥？有能耐用鐵鏈子把我拴家里。”難道真的冤枉兒子了？陳晨爺換了把新鎖頭，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新鎖頭又被破壞了。第三天，老爺子在門上又加了一把鎖頭，雙鎖把門。結(jié)果，兩把鎖頭雙雙殞命。第四天夜里，老爺子在棉大衣袖筒里揣了一只手電筒，在兒子家對門的墻根底下蹲守，他倒要看看是誰砸的鎖頭。真冷啊，老爺子腿都凍麻了，呼出的熱哈氣與冷空氣在睫毛上相逢、相戀，孕育出毛茸茸的白霜。

靜止的夜，忽然流動起來。陳晨爺警覺地睜大了眼睛，在流動里捕捉獵物，看到一團(tuán)黑影在夜色中快速地飄移。飄移到陳建松家大門口，停下來，環(huán)視，打量，摸索，一系列動作后，一襲寒光嵌入夜的肺部。

唰，手電筒的光束，猝不及防地掀開一團(tuán)黑影的面紗。手持大菜刀，正準(zhǔn)備砍向鎖頭的人，愣住了，持續(xù)了幾秒鐘，那人便反應(yīng)過來，放過門上的鎖頭，扭頭走掉了。

七

后來，陳晨從爺和奶的只言片語中，得知陳建設(shè)砍他家大門鎖頭的事。

“我琢磨著，還是得找他去。我不信，他能把一個老婆子咋樣。”

“別添亂了，在家待著吧。”

陳晨不太理解，陳建設(shè)那樣做的目的是什么。懶得問，一點兒心情都沒有。從醫(yī)院回來，爸就變臉了。他不理媽，不瞅媽一眼，有限的幾句話，都是和陳晨有關(guān)系的，看得出來，媽很失望。在醫(yī)院里，媽笑過的。回到家，她的笑容又消失了。家里的氣氛一點兒也不好，陳晨想去上學(xué)。可家里所有的人，都告訴他，等他把病養(yǎng)好了，才能去學(xué)校。每天被心事重重的洪英牽著、跟蹤著的日子，毫無樂趣可言。

陳晨和陳建松唯一的一次談話，發(fā)生在陳晨出院后的第十三天。

談話的背景是，陳建松連續(xù)兩個晚上從家里消失。陳晨爺掀翻了桌子，一個老巴掌抽在陳建松左臉上。陳建松并不躲，把右臉也送上去。老爺子氣得渾身篩糠，說：“要不是我大孫子治病得花錢，我非得把你的腿打折了。”陳晨奶責(zé)怪洪英：“你也是，他要走，咋不攔著點兒。抱他大腿，他還敢打你？臉上連笑模樣都沒有，暖心的話一句不會說，他擰你也擰，哪個老爺們兒稀罕這樣的。”

“咱倆談?wù)劙伞！?/p>

陳建松啟動車子，準(zhǔn)備出門送貨，陳晨拉開了車門，坐了上去。聽兒子用如此鄭重的口吻和自己說話，陳建松熄了火，拿出談?wù)劦淖藨B(tài)。

談什么呢？陳晨亮出了底牌，他告訴陳建松自己生病的原因，他把自己弄病了，目的就是想留住陳建松。想家里有媽有爸，一個都不能少。讓陳建松看在他的分兒上，別再去找大美麗了。

陳建松久久不語，看著身邊的兒子。兒子干的事，讓他既震驚又痛心，把著方向盤的手，突突地顫。淚水慢慢從眼底沁出來，匯成珠兒，骨碌碌滑出眼眶。男人的淚水是有感染力的，陳晨的眼圈也紅了，他拼命忍住，伸出手去抹陳建松臉上的淚。

“兒子，大人的事你不懂。”

“兒子，我向你保證，你不會沒有爸，也不會沒有媽。”

他被陳建松糊弄了。

在長達(dá)兩年的時間里，陳建松的確沒有再跟洪英提離婚，但也沒有和洪英和好，依舊夜不歸宿。偶爾在家里睡，陳建松的電話便會響起來，那是催促和質(zhì)問的電話。陳晨隱約可以聽見，大美麗在話筒里咆哮。聽人說，爸給大美麗在夢城買了樓房，房本上寫的是大美麗的名字。

好像家里的其他人，也糊弄了他。

“媽，你會走嗎？”陳晨沒有勇氣問洪英這句話，他害怕洪英也糊弄他。在公眾面前，她可憐兮兮的，十足的一個苦主。在電腦上，手機(jī)上，她還有另外一副面孔。不知道洪英在和誰聊天，聊著聊著，就抿著嘴笑。她笑得謹(jǐn)小慎微，若有若無，怕陳晨發(fā)現(xiàn)，她大概也覺得不該笑。但陳晨希望洪英多笑笑，笑總比哭好吧。每次大舅開車來接他和媽，他都極其不情愿。在姥姥家里，他們會和媽竊竊私語。他猜，竊竊私語一定和媽的去留有關(guān)，和他有關(guān)。媽只垂著頭不說話，聽著聽著便會掉眼淚。

爺跟奶也會竊竊私語，他們背著媽，不讓媽聽見。有時會悄悄跟爸說一些事情，提到最多的是錢。當(dāng)然，他們也怕陳晨聽見，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還故意把整句的話撕碎了說。從爺奶的表現(xiàn)看，他們好像正在接受某種現(xiàn)實，并為這種現(xiàn)實的到來做著準(zhǔn)備。

媽沒離開時，大美麗的妹妹二美麗也出事了。二美麗到了找婆家的年齡，卻不正經(jīng)搞對象，和自己的親姨夫搞在一起了。

二美麗的事情，又讓陳晨爺和陳晨奶動了肝火。“好人家，能出這樣的閨女？”他們的話含沙射影，必須要當(dāng)著兒子的面說。

過了幾個月，二美麗的事平息了。她姨夫和她姨離了婚，和二美麗過上了日子。后來，村里隔三岔五就出個緋聞，大家都不當(dāng)回事了。有人說，是大美麗一家人把村里的風(fēng)氣帶壞了。

就連姨姥姥家的兒媳也不安分了。聽說她和一個網(wǎng)友相好了，網(wǎng)友是北京的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給她許了好多愿，票子房子啥的。姨姥姥兒媳就想去北京找那老頭兒，向姨姥姥兒子提出了離婚。“要是我媳婦，我早扇她了。”這是村里人的看法。姨姥姥沒罵兒媳，兒子也沒扇媳婦，他們一家人坐下來，研究出來一個和平方案。兒媳先去北京，北京老頭兒如果真的兌現(xiàn)承諾，善待兒媳，兒媳可以留在北京。如果北京老頭兒騙了兒媳，兒媳再回來，好好過日子，他們不計前嫌。

姨姥姥的兒子，長相隨了姨姥姥，也是個大齙牙。長得不好看就罷了，偏偏性格像姨姥爺，軟糯糯，跟個受氣包似的。不是萬般無奈，誰愿意受這個窩囊氣呢。腦瓜一熱，打了人家，以后說不上媳婦可咋辦。勉強(qiáng)說上了，能保證孫子不受氣？

陳晨最煩那些事，把做那些事的人統(tǒng)統(tǒng)歸類為破鞋。

“哪莊兒的？”

“破鞋莊兒的。”

陳晨陰陽怪氣，自問自答。

八

手機(jī)鈴聲突然響起來，除了洪英，誰會給他打電話？陳晨不想接，他那么信任她，她卻對他隱瞞嫁人的消息。現(xiàn)在打電話，是想跟他解釋，她上午之所以沒有及時接聽他的電話，是在忙著嫁人嗎？

鈴聲真是不知好歹，很持久地響。陳晨掏出手機(jī)，扔了出去，手機(jī)在街上打了幾個滾兒，不動了。

“家來，把手機(jī)給我撿回來。”

陳晨摔手機(jī)，著實嚇到了一直守在他身邊的家來。它是走還是不走？走了，顯得不負(fù)責(zé)任。不走吧，這里又充滿危險，這會子摔手機(jī)，說不定過會子就踹它呢。黑狗子家來正犯難，聽到了陳晨的指令。家來不是一條普通的狗，它是聰明無比的拉布拉多犬。陳晨不喜歡家來，不是家來的原因。家來是被陳建松連累了，它是陳建松買給陳晨的。從某種程度上說，排斥家來，就等于抗議陳建松。

家來幾步躥到手機(jī)跟前，用嘴叼起來，送給陳晨，沖著陳晨搖搖尾巴，一臉溫順，好像在說：“往后咱們做朋友吧。”“過來。”陳晨招呼。家來受寵若驚，趕緊貼近陳晨。陳晨伸手?jǐn)]家來的毛發(fā)，黑巧克力色的毛發(fā)上沾滿了塵土。“你瞅瞅你，成臟猴子了。”陳晨抱緊了家來，把下巴頦兒搭在家來后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從此，一人一狗形影不離。

陳晨去哪里，家來跟著到哪里。奶說：“別跑遠(yuǎn)。”陳晨才不理會，他溜達(dá)的范圍變了，不再是從奶家到自己家。自己家，雖說沒他期盼的人了，但隔三岔五還是要照看照看的。照看什么，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那把曾經(jīng)用來和陳建松決斗的小刀子，一直揣在他身上。只要他在自己家里看到大美麗的影子，他一定會沖上去教訓(xùn)她。不，不僅在他家里，村里任何一個地方看見大美麗，他都會這么干。

也許，大美麗會去看陳梓涵。上下學(xué)的時間，陳晨帶著家來往學(xué)校那邊轉(zhuǎn)悠。陳梓涵一直住在她姥姥家里，接送她的是她姥爺，聽說她姥姥去鎮(zhèn)里的食堂上班了。看見陳晨，陳梓涵好像很緊張，趕緊跑向接她的姥爺。姥爺送她，也會等她進(jìn)了學(xué)校的大門，才離開。

陳晨倒是經(jīng)常看見二美麗和陳建設(shè)的新媳婦。這兩個好看的女人，都開上了小汽車。二美麗的車是紅色的，陳建設(shè)新媳婦的車是黑色的。在村里新修的柏油路上，她們把車開得快極了。看孩子的，老遠(yuǎn)就把自己孩子揪到一邊，怕被車子碰到。二美麗嫁給姨夫后，除了好顯擺，沒再弄出啥大新聞來。陳建設(shè)新媳婦的新聞，零零星星，接連不斷。那個比大美麗、二美麗長得還俊的女人，喜歡和村里人聊天。她聊的可不是家長里短，鎮(zhèn)教委領(lǐng)導(dǎo)的名字，夢城三甲醫(yī)院某大主任的名字，像瓜子皮一樣從她嘴里吐出來。你以為她社交的范圍，只圍繞著陳建設(shè)的生意，那可就狹隘了。女人嘻嘻哈哈的講述很有畫面感，好像那些普通百姓無法進(jìn)入的門檻里，衣冠楚楚的人垂手而立，專門恭候她的到來。

“陳晨，你叫陳晨吧，也不上個學(xué)，沒文化將來咋辦，你要是我兒子，說啥也得把你弄學(xué)校去。”

陳建設(shè)的新媳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太不了解陳晨了。

“你有啥本事啊，不就是會搞破鞋嗎？”

“你這孩子，哪只眼看見我搞破鞋了？”

“我兩只眼都看見了，就在你車上搞的。”

天哪，陳建設(shè)新媳婦氣得直翻白眼。“大人跟一個病孩子置氣，顯得多沒度量啊。”村里人表面上勸，心里卻樂開了花，暗地里，也都越發(fā)怕了陳晨。

大齙牙姨姥姥，是屬于那種嘴欠到一定程度的人。一天，她又向陳晨抖機(jī)靈：“陳晨，你媽給你生了一個小妹。”姨姥姥穿得利利索索的，要去吃席。

“我媽生了個小妹，你高興個屁，又不是你生的。就你這個老婆子，心可真夠大的，你們家那攤子爛事，還有心思去吃席。要是我，早扎茅坑里死了。”

陳晨的一針見血，說到了姨姥姥的痛處。前兩年，姨姥姥兒媳婦去北京見有錢老頭兒后，不知去向。娘家人報了警，到現(xiàn)在也沒找到線索。如果當(dāng)初姨姥姥家拼命攔著，會是這種結(jié)果嗎？兒媳婦都出軌了，還研究啥狗屁的和平方案，這是正常思維？警察來調(diào)查過，確認(rèn)姨姥姥這家人和兒媳的失蹤無關(guān)。娘家人可不這么認(rèn)為，他們一次次挑事，把姨姥姥家砸得亂七八糟。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剛端起餃子碗，就聽嘩啦啦，窗玻璃被磚頭砸碎了。

心眼兒小的，還不得愁死。大齙牙姨姥姥沒領(lǐng)教過陳晨的厲害嗎，他會慣著你？真是咎由自取。

陳晨是個危險的存在。當(dāng)著他的面，誰也不敢說三道四，村里人都躲著他。在街上溜達(dá)，就是陳晨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他有癲癇后遺癥，卻眼不瞎耳不聾，能看到聽到每戶人家的隱私和秘密。或許，那些所謂的隱私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當(dāng)著事主的面說出來。陳晨不是，他非要當(dāng)著你的面，敲響那面不能見陽光的鑼。

九

有一件事，陳晨放在心里，并沒有聲張。

洪英走后，陳晨一直跟著爺和奶睡。十二歲那年的秋天，陳晨感覺出爺和奶明顯不對了。他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彼此也不說話，大概怕陳晨聽出話外音。陳晨假裝睡熟，故意發(fā)出粗笨的鼻息聲。兩個老人，仍舊誰也不吭氣，嚴(yán)守著心里的秘密。熬著熬著，便真的把陳晨熬睡著了。陳晨人睡著了，耳朵卻醒著。后半夜，他們終于憋不住，發(fā)出了一些聲音。

“他爸，你歲數(shù)大了，別出去干活兒了。”

“再干幾年，還行呢。用錢的地方越來越多，都靠小松頭一個人哪行啊。”

陳晨確信，他醒著的耳朵，聽到了這些話。話里好像沒什么，細(xì)品，又覺得沒那么簡單。

又過了幾個月，陳晨從爺和奶的眼底挖出來一種喜悅感。這種喜悅是從心尖尖上分泌出來的，因此甜蜜度特別高。很顯然，爺和奶并不想讓陳晨發(fā)現(xiàn)。他們努力把喜悅藏起來，挖個深洞，遮掩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可有些東西，無論怎樣都藏不住。陳晨與爺和奶對視的一瞬間，他便猜出來，他們又有了新的孫子。

在外人跟前，他們也藏，假裝什么事都沒發(fā)生。發(fā)生了，也假裝根本不在意。藏也好，裝也好，全是因為他們放不下身段。他們一度那么堅決，當(dāng)著全村人信誓旦旦。關(guān)鍵是，還打上大美麗的娘家門，說了那樣的話。

“該認(rèn)認(rèn)。”

“別想多嘍。”

“當(dāng)老的，低著點兒不丟人。”

陳晨聽到外人跟爺和奶說的話，碎片式的，貌似前言不搭后語，實則全是爺和奶想聽的精華。形象點兒說，它們更像梯子。被架得高高的爺和奶，踩著梯子，就可以平安落地，奔赴給予他們喜悅的原點。

新一輪的遺棄感，惡毒地揪住陳晨的頭發(fā)，把他拎起來。它在少年的耳邊嘲笑道：“你說出事情的真相啊，把桌子掀了，把碗摔了。再不就是把你爺你奶罵一頓，打一頓。這些事，你都做得出來。”陳晨冷笑著，在心里說：“奶奶的，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

他有反制遺棄感的辦法。

那把不離身的小刀子，亮出來，在爺?shù)哪サ妒希艋舻啬ィ?dāng)著爺和奶的面磨。

“陳晨，懂點兒事吧，把誰傷了都不行，警察的小滾滾車把你給逮走嘍。”

他們只嘴上說，并不敢動手搶下刀子。怕陳晨煩了，跟他們動起手來。已經(jīng)十二歲的陳晨，身上有把子力氣了。在喜悅來臨之前，他們每天提心吊膽，不斷地跟左鄰右舍，跟村里的任何一個人解釋，說好話。即便他們家陳晨說了啥過分的話，千萬不要生氣，不要理會，不要計較，他是個病孩子。為了安撫陳晨越來越暴躁的情緒，陳晨說吃啥喝啥，他們一準(zhǔn)給安排上。也許是吃喝太好，十二歲的陳晨長得膘肥體壯。

無端的，他磨刀干什么？聽誰說啥了？

日子在鋼絲上，喜悅在刀尖兒上。兩個老人偷偷囑咐陳建松，千萬別讓大美麗和孩子回村里來，陳晨好像聽到了信兒，在磨刀呢。看一次新孫子，兩個老人真是歷經(jīng)千難萬難，需要優(yōu)良的偽裝術(shù)，需要優(yōu)良的借口。

“哎呀，這刀子，又該磨了。”

磨刀的聲音，總是在老兩口看新孫子回來后響起。這太恐怖了，分明是偽裝得不夠好，理由不夠充分，露餡兒了，磨刀聲就是發(fā)起的警告。爺是在去大棚打工的路上溜走的，奶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小時工的身份，去棚里幫著摘菜。這么好的偽裝，居然輕易就被陳晨識破了。看新孫子吧，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著迷。為了匆匆看上一眼新孫子，老兩口的偽裝術(shù)不斷升級，練就了最優(yōu)秀的特工才有的素養(yǎng)。

爺和奶的膽戰(zhàn)心驚之花，結(jié)出一顆小小的果子，咬上一口果子，一絲淡淡的快感，縈繞在陳晨的唇齒間。這顆不大的果子，咬上幾口，快感可以維持多久，完全取決于陳晨的耐心。另外一件事的闖入，激怒了陳晨。

闖入的是很尋常的兩樣食物，一樣是燒餅，另外一樣是茶雞蛋。兩樣食物各一大兜，在冰箱里儲存著，爺和奶上頓吃了下頓吃，今天吃了明天吃。舊的沒吃完，新的又來了。無窮無盡的燒餅，無窮無盡的茶雞蛋，前仆后繼。

“啥飯哪？”

趕上飯口，街坊四鄰在街上相遇，這樣一句招呼，簡單適用，永遠(yuǎn)不過時。奇怪的是，爺和奶絕口不提燒餅跟茶雞蛋，此為疑點一。燒餅可以有，茶雞蛋也可以有，而以如此大的數(shù)量出現(xiàn)，便不正常了，此為疑點二。

“燒餅跟茶雞蛋一股子臭屁味兒，還吃呢？”

看著爺和奶又把燒餅和茶雞蛋端上飯桌，陳晨一臉嫌棄。他已經(jīng)猜出來，燒餅和茶雞蛋出自哪里。大美麗的媽在鎮(zhèn)里食堂做飯，她把燒餅、茶雞蛋揣在褲襠里偷出來，送給爺和奶。吃燒餅、茶雞蛋吃得快要吐了的奶，白了一眼陳晨：“這孩子，咋胡吣呢？吃狗毛啦。”

“這個小老太太，你才吃狗毛了呢。”

陳晨嬉笑，反唇相譏。他問身邊的家來：“家來，我奶從你身上薅毛吃了吧？”家來沒有聽懂，依然熱烈地?fù)u尾巴回應(yīng)。搖完尾巴，換來一大塊肉排骨。

陳晨的松弛，給陳晨爺和陳晨奶造成了錯覺，他們以為這件事不了了之了。殊不知，一場風(fēng)暴正在醞釀中。傍晚，正是村里人員稠密的時刻，大隊的大喇叭發(fā)出一個聲音。

“父老鄉(xiāng)親們，通知大家一個消息，大美麗她媽是個老毛賊，老往家偷燒餅和茶雞蛋。自個兒吃不了，還讓我爺我奶幫著吃……”

再往下，夾雜著大人聲音：“這個陳晨，不是說找你奶嗎……”接著，喇叭被關(guān)掉了。

十

拉布拉多犬家來，還未到暮年，步態(tài)就蹣跚了。它太胖了，過早地顯出了老態(tài)。跟在十六歲陳晨身后，顯得有些吃力。

起來走動前，它和陳晨坐在背陰的墻根下。離他們不遠(yuǎn)，有兩個老頭兒。老頭兒中的一個，是陳晨的姨姥爺，姨姥爺腦出血了兩回，徹底喪失了勞動能力，每天都挨姨姥姥罵。姨姥爺正和另外一個老頭兒嘮嗑兒，嘴皮子不利索，嗑兒嘮得歪七扭八。姨姥姥從大門里出來，進(jìn)了門外的迷你小菜園拔草。村里爭創(chuàng)美麗鄉(xiāng)村，打造一街一品的風(fēng)格，姨姥姥門前這條街的特色，是迷你小菜園。小菜園里生機(jī)盎然，青青的小蔥，青青的尖椒，在風(fēng)中搖擺。統(tǒng)一用竹篾編成的矮籬笆上，爬滿絲瓜和山豆角秧子。絲瓜秧上的一朵朵小黃花，像是在和山豆角秧上一串串的小紫花打擂臺，誰也不服氣誰。蝴蝶來圍觀了，蜜蜂來圍觀了，三兩只紅色和褐色的蜻蜓，也來圍觀了。

“吃飯端大碗，干活兒全瞪眼。”

姨姥姥的嘮叨，像是王炸，蝴蝶飛走了，蜜蜂飛走了，蜻蜓也飛走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姨姥姥隨后開啟了車轱轆式的嘮叨。什么孫子勞神，欺了祖了，領(lǐng)回家的女孩子，一個個都紅眉毛綠眼珠的，哪里過得了日子。兒子死氣不出，也不管管。兒子都這樣，更別指望著半死不活的那個。姨姥姥老了，頭發(fā)雪白雪白，大齙牙掉了一顆，說起話來嚴(yán)重漏風(fēng)。衰老是把刀子，削弱了姨姥姥嘴欠的力度。這導(dǎo)致她沒有太多的精力去管別人家的事，嘴上的功夫，盡量都用在自家的一地雞毛上。她一定嫌門外的迷你小菜園給她添麻煩了，便將嘮叨做了引申，說院子里的菜園就夠她累的了，澆菜、插架，全是她一個人。門外的是花架子，還得用水桶拎水澆，家里的男人倒是不少，誰摸過水桶，都是吃飯端大碗，干活兒全瞪眼的貨……

每隔一會兒就看看時間的陳晨，心里本來就比天氣還燥熱，姨姥姥車轱轆式的抱怨，讓燥熱愈發(fā)升級。他站起來，家來也懶懶地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如果不是姨姥姥聒噪，按照陳晨的盤算，一人一狗還能再坐會兒。在夢城讀職高的陳梓涵放假了，離她直播的時間，還有五十分鐘。這幾天，陳晨已經(jīng)摸清了陳梓涵直播的規(guī)律，每天下午四點半準(zhǔn)時開播。那個鐘點挺好，熱氣開始撤退了。

要不慢慢往直播那條街溜達(dá)吧，反正家來走得慢。

路過奶家，后門敞開著，沒見奶的身影。奶很長時間沒露頭了，“陳晨，別跑遠(yuǎn)啊”的叮囑，久遠(yuǎn)到陳晨都快記不得了。是啊，很多事越來越模糊，也許是藥物的副作用，也許是總犯病導(dǎo)致的。陳晨和家來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熱辣辣的陽光，無法穿透一人一狗的身體，便在他們各自的身后，拖下一長一短兩條影子。影子具有迷惑性，從它們的長度上，根本判斷不出人與狗的真實高度。

鈴聲突然從攥在陳晨掌心的手機(jī)里蹦出來。陳晨瞄了一眼，是洪英打來的。洪英差不多有大半年，沒有給他打電話了。今天是啥日子，怎么想起給他打電話了呢。照舊，他是不會接的。六年了，他一次都沒接過洪英的電話。不接，不是不在意。洪英瞞著他嫁人的這道坎兒，陳晨邁了六年，都沒有邁過去。洪英大概也知道陳晨不會接，但還是偶爾打上一通，證明他在她心里，她一直牽掛著他。洪英零星地發(fā)過一些短信息，表達(dá)對陳晨的思念之情，以及為母的殷殷囑托。據(jù)說，洪英托姨姥姥給陳晨捎過幾次衣物和一些小食品，被陳晨奶給當(dāng)成垃圾扔了。還據(jù)說，洪英進(jìn)過村，想偷偷看看陳晨，被陳晨奶知道，用舌頭給卷走了。

兩年前，陳晨注冊了一個微信號，微信號的頭像是一只藍(lán)色的蜻蜓。背景是廣闊的原野，藍(lán)蜻蜓站在一株草的草尖兒上，翅膀打開，正準(zhǔn)備起飛。他在等，一直一直在等那個叫洪英的女人主動加他。洪英加了他，他便可以了解到洪英現(xiàn)在的生活。她過得好不好，快樂不快樂，會不會和新的孩子一起捉藍(lán)蜻蜓？可惜，洪英一直沒有加他。兩年過去了，他微信的通訊錄里，空空蕩蕩。她不知道他有微信？那她為什么不試試呢，說不定，她不想讓他知道得太多。

手機(jī)鈴聲終于寂滅了。

家來的舌頭吐得長長的，看來，它熱壞了。

陳晨帶家來去了一趟村里的超市，賒了兩瓶礦泉水。只要在村里，陳晨可以到任何一個小超市賒賬，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小超市都有陳晨專門的賬本，陳建松或者陳晨爺，不定期跟超市的老板結(jié)賬。錢是不安全的，可以助長陳晨的危險性，因此大家團(tuán)結(jié)一致，千方百計地讓錢遠(yuǎn)離一個裝滿火藥的病孩子。

陳晨把瓶里的水倒在自己的掌心里，讓家來舔著喝。家來喝得可真起勁，等家來喝飽了水，陳晨看看時間，該往目的地趕了。

老遠(yuǎn)，陳晨便聞到了花香。那條街，是所有街道中最美的。每戶人家門口，都壘了一個小花圃。這樣一個萬物豐饒的季節(jié)，花圃里的月季開得正熱烈。浪漫月季花如其名，花心是黃色，外瓣是粉紅色，有一種神秘的浪漫。雪白月季的性格恰恰相反，雪一般純白的花朵巨大，而且集群開放，一個花頭就有五六朵花，一大束一大束的，圣潔中不失豪放。還有其他的一些新品種，不管是紅的，還是粉的，全部把熱情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鮮花一條街，成了村里主播們的打卡地。

陳晨的心變成了一面小鼓，一只看不見的手臂拿著一枚鼓槌，在小鼓上一下一下地敲擊。隨著距離的拉近，鼓點兒越來越稠密。冷靜，冷靜，陳晨安撫自己。他不能太激動，情緒的大波動，會刺激腦神經(jīng)異常放電。第一次看陳梓涵直播時，他就沒控制住。

陳晨所謂的“看”，不過是假裝剛好經(jīng)過。他行走在南北方向的街道上，會與一條又一條東西向的街道擦肩而過。而鮮花一條街，則是東西向街道的其中一條。街道的寬度，就是他經(jīng)過的長度。如此短的距離，他只能讓自己的步子慢些，再慢些。他不能停下，站在某個地方不動，那樣會嚇到正在直播的陳梓涵。他不僅不能停下，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連正視的眼神都要杜絕。在陳晨為數(shù)不多的清晰記憶中，陳梓涵驚恐的表情，令他無法釋懷。他只能用余光去瞟，余光中的陳梓涵，對著手機(jī)，又唱又跳。染成藍(lán)色的殺馬特發(fā)型，軟得像面條似的細(xì)腰，天哪，她可真好看。好看到無法形容，好看到讓十六歲的少年怦然心動。怦然心動的后果來了，嗚嗚嗚的鳴叫聲，鏗鏘有力地叩擊著耳膜。他奮力奔跑，在失去知覺前，跑過鮮花一條街，把身體隱藏在幽暗的角落里。黑狗子家來，透支余生的力氣，也突然加速，緊隨其后。

好在那天的窘態(tài)，沒被陳梓涵發(fā)現(xiàn)。

陳梓涵正式開播了，和粉絲打招呼的聲音轉(zhuǎn)過街角，送到陳晨的耳朵里。陳晨在心里暗叫自己的名字，你給我穩(wěn)住嘍，要不回去大嘴巴子伺候。街角人家門前的花圃，已經(jīng)展露無遺。再走幾步，便可見鮮花一條街的全貌了。這時，陳梓涵的歌聲響起來：

大人們不會留心紅蜻蜓藍(lán)蜻蜓，

大人們太忙，

有太多別的事情。

當(dāng)蜻蜓飛過的時候，

只有我們才會注意，

它是紅的還是藍(lán)的？

它是停在草尖還是樹葉上？

它餓了吃些什么？

它晚上睡在哪里？

它睡著了會不會像我們打鼾一樣做夢，

做奇奇怪怪的夢……

許多紅蜻蜓和藍(lán)蜻蜓從陳梓涵的歌聲中飛出來。尤其是藍(lán)蜻蜓，和藍(lán)天渾然一體的翅膀，經(jīng)西斜的陽光一照射，發(fā)出無比幽深的光輝。

陳晨慢慢仰起面龐，接受這光輝的照耀。

責(zé)任編輯 袁"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