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塔頂抗爭：30米高空的堅守與吶喊

如果最近你去首爾市中心玩，那么有不小的概率，你會路過韓國三大造船廠之一，韓華海洋公司的總部。

常人路過此地，大概會盯著外形獨特的總部大樓看，忽視總部前矗立著的一座29米高的交通攝像塔。

這很正常，一個攝像塔而已，有啥可看的？

但這么想就大錯特錯了。

如果你抬起頭看看塔頂，絕對會大吃一驚——它里面居然藏了個人。

而更讓人驚訝地，這位大叔已經在這狹小的塔頂住了兩個多月，好似卡爾維諾小說里住在樹上的男爵。

首爾奇景

大叔名叫金亨洙（Kim Hyoung-su，音譯），今年52歲，決意“生活在樹上”之前，他是韓華造船廠的成千上萬外包工人之一。

表面上，外包工人和造船廠的正式工沒什么區別，金亨洙和工友們乘同一輛班車上下班，穿同樣的工服，在同一個食堂吃飯，在同一艘船上工作……

可實際上，金亨洙的工資只有正式工的一半。

3月14日，他爬上了韓華總部前的攝像塔，抗議他“再也無法忍受的歧視”。

攝像塔頂相當狹小，唯一能為他提供些許隱私和保護的，只有一層薄薄的防雨布。

他不可能帶什么行李，每天要靠別人給他送飯、送水，拿繩子吊上來。

棚子很小，躺下來都不能伸直身體，但他已經堅持了77天：“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關在籠子里的動物，吃飯、睡覺、大小便都在同一個地方。但如果這能讓社會了解我這樣的工人所面臨的現實，我就會堅持下去。”

但金亨洙絕非唯一的“首爾奇景”。

在首爾一家新世界百貨前，一座大約9米高的交通管制塔頂，同樣能看到一位靜坐抗議的大叔。

遠看好像廣告牌上的照片，但近看你會發現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位大叔叫高鎮洙（Ko Jin-soo），同樣52歲。

他在首爾明洞旅游區的一家酒店做了20年廚師，但2021年疫情期間，他和另外11名工會工人被一起解雇了。

如今隨著游客大批回歸，高鎮洙希望能要回自己的工作。

為了表達自己的訴求，他在今年2月中旬登上了這座交通塔，這樣的生活當然并不容易：“下面飛馳的汽車不斷排出尾氣、噪聲和燈光，是我在這里生活最糟糕的部分。”

和金亨洙一樣，高鎮洙的所有生活補給也全靠別人幫忙。同事會給他帶飯、手機電池等，用繩子吊上去，他則把垃圾用繩子吊下來。等上下班高峰，午休等人多的時候，他就站在塔頂，用大喇叭高喊自己的訴求：“還我工作！否則我是不會下來的！”

可能會有人覺得，高鎮洙的做法多少有些無厘頭，但事實上，他真的收獲了不少支持。在交通塔下，曾有不少年輕人一起為他加油助威。

“習俗”悠久

不知為何，韓國工人在空中表達抗議的“習俗”相當悠久。

2003年，一位造船廠工會領導在釜山一座35米高的起重機頂端抗議了129天，希望能得到更好的工作條件，不過最后他絕望地上吊自殺了。

2011年，這座起重機又迎來了一位女焊工金鎮淑（Kim Jin-sook，音譯），她在上面生活了足足309天，直到工廠管理層終于松口，同意重新雇用下崗工人。

2017年至2019年間，一位出租車司機登上了一座20米高的高臺抗議，要求出租車公司為司機們提供底薪，而不是只能依賴每日拉客獲得收入。

最終，這位司機在高臺上生活了足足510天，才終于與市政府達成協議。

但他的紀錄很快就會被打破了。

因為女工樸貞惠（Park Jeong-hye，音譯）已經在一座工廠的屋頂上抗議了509天，且似乎仍沒有下來的打算……

這座工廠位于龜尾市，去年1月，工廠意外發生火災，管理層只得將工廠關停，樸貞惠等底層員工全部失業。于是她爬上了工廠殘骸的屋頂，一直在此生活。

該工廠原本為蘋果生產一種光學薄膜，現在訂單已經被另一家公司的廠子接手。樸貞惠等人的訴求就是把他們轉移到那個廠子，但目前看來，希望似乎相當渺茫。

說來有些不著邊際，但金亨洙、樸貞惠等人的境遇，多少跟中國有些關系……

因為“Made in China”太強了。

為了在中國制造面前保持競爭力，韓國制造業越來越依賴外包工人，因為他們工資更低，也更方便解雇。然而隨著許多“金亨洙”的出現，外包員工所面臨的不平等問題也變得越來越敏感，折射出更深刻的韓國經濟困境。

過去一年，韓國經濟季度環比增長放緩不少，今年一季度甚至還萎縮了0.2%。受打擊最嚴重的自然是低收入階層，因為工資上漲速度趕不上物價上漲速度，韓國的貧富差距已經達到了有紀錄以來的歷史最高水平。

當然，經濟的衰退和韓國最近半年的政壇大地震肯定也脫不了關系。

隨著“青瓦臺魔咒”再度發力，尹錫悅被彈劾，韓國新大選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為了選票，各總統候選人終于開始關注金亨洙這樣的外包工人。

根據政府統計數據顯示，近年來，韓國外包工人和臨時工的數量一直在上升，2023年是810萬人，2024年就上升到了840萬人，已占據了勞動力總數的40%左右。換言之，如今韓國勞動力市場的近半壁江山，都是外包工人和臨時工撐起來的。

遺憾的是，依照韓國現行《勞動法》，如此大規模的勞動力卻并沒有什么話語權。

他們不能直接和雇主談判，只能通過外包公司代理談判，比如金亨洙，他就不能直接和韓華造船廠談判，只能通過外包公司。

所以，外包工人們的終極訴求就是修改《勞動法》，讓他們能直接和韓華造船廠這樣的終端雇主談判，必要時罷工。

想都不用想，他們的愿望面臨重重阻力。

曾有人提出一項修改《勞動法》的法案，但大型企業的游說團體一直在進行反對，稱該法案將助長“暴力勞資糾紛”。

尹錫悅在任期間，更是接連把該法案否決了兩次。

他所在黨派的繼任者，也是本次大選的候選人之一金文洙也秉持著類似的態度，堅決抵制該法案。

但金文洙的最大對手李在明則完全相反，他承諾如果當選就通過該法案，這自然被外包工人們舉雙手雙腳支持。而目前民調來看，李在明確實領先一些，未來“金亨洙們”的待遇能否真正得到優化，還暫時是未知數。

但至少金亨洙本人態度十分堅定。其實在登上塔頂之前，他還進行了一次22天的絕食抗議，最后就是沒有結果，他這才決定登塔。

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他是不會下來的：“我們這些外包工人，就像是在沙漠里挖井，卻一口水都不讓喝。”

卡爾維諾的小說里，柯西莫12歲開始在樹上生活了一輩子，他說許多年以來，他為了一些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理想活著，但他做了一件好事：生活在樹上。

現實不比小說，因為現實遠比小說殘酷。

但至少，金亨洙還有機會把自己的理想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