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知音·海外版》2025年6月上半月版),我們讀到的是楊南生與張嚴平的婚姻生活。最初幾年,他倆分居兩地,魚雁傳書,卻因幸福而充滿色彩。這份珍貴的愛情,讓彼此的心靈獲得了成長。在楊南生的鼓勵下,張嚴平不斷努力,最終讓父母接納了楊南生。
為了調到北京,與妻子團聚,楊南生遭遇了哪些磨難與痛苦呢?
接下來,讓我們開始今天的共讀吧。
“一位叫楊南生的人”
一個唯科學為信仰的人,在現實中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楊南生去世以后,我才開始懂得這一點,也慢慢了解到他放在人生大幕深處的苦澀與隱痛。
這得說到中國航天發展早期,一場著名的長達十幾年的“固液之爭”。
爭論的焦點,如今看來已然是常識性問題:液體火箭已經形成規模、發展良好的同時,需不需要發展固體火箭呢?
中國航天是從液體火箭起家的,大部分研究院都從事液體火箭的系列研制,唯有位于內蒙古、后來搬至陜西的四院從事固體火箭研制。
作為固體火箭的技術領軍者,楊南生對西方火箭技術的持久關注,讓他認識到固體武器在未來戰爭中的重大優勢。為此,他走到哪里,就把固體的優勢和特點講到哪里。
航天部生產司當年一位負責人經常去內蒙古基地搞調研,對四院和楊南生有很深的了解。他說:“楊南生那些年的確有一種孤軍奮戰的悲壯色彩,在各種阻力和冷眼旁觀下,既要全力為固體鼓與呼,又要拼了命地把固體搞出來,難哪!”
楊南生是認準科學道理就不松手的人,既然知道固體火箭對國家有多重要,他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干。
他帶領年輕的科研隊伍,在內蒙古戈壁歷經艱辛,終于闖開固體火箭的大門。之后,隨著第一臺固體火箭發動機的誕生、“東方一號”衛星上天、各種“紅旗”系列的固體戰術導彈的研制成功、“巨浪一號”兩級發動機的研制成功,固體火箭呈現出蓬勃生機。
趕上來的“小弟”要分蛋糕,自然有人心里不舒服。觀念、體制運行的慣性,在固體發展的過程中產生負向作用。
于是,爭任務、爭項目、爭設備、爭資金,成為楊南生最頭疼的事。很多航天人記得他常常不留情面地批評那些對固體發展認識不足的“液體腦袋”。
有人說,楊南生很像蘇聯電影《馴火記》中的火箭總設計師安德烈,內心純粹透明,性情剛烈如火,為了火箭,不惜個人的一切,不懼任何干擾。
2012年,國家第一次為固體事業誕生發展舉行紀念慶祝活動。《人民日報》等國家級報刊在慶典報道中不約而同地寫到采訪時聽到人們談論最多的,是“一位叫楊南生的人”。
此時,臥病在床的楊南生,以第一高票當選為“固體50周年十大感動人物”獎。當研究院領導把獎杯捧到楊南生面前時,90歲的他像孩子般燦爛地笑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從來沒有私敵的”
作為一個科學家,楊南生的執著不僅在于“固液之爭”,還表現在日常工作當中,這也為他后來的人生埋下了“隱患”。
以科學探索、尊重真理、民主作風為原則的楊南生,在工作中遇到獨斷專行、以權壓人的情況,他是難以接受的。
常聽一些老航天人談論楊南生當年的一些往事。對個別人在科技問題上違背科學依據的決定,很多人有意見,但大多私下說,楊南生卻公開自己的觀點。
對于不講科學規律的領導作風,大多數人選擇沉默,楊南生卻直言批評。他只認道理,卻不明白有時候道理不重要,關鍵是不能觸動某種權勢與面子。
楊南生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從來沒有私敵的。”
1982年,楊南生被誣告,說他在內蒙古的十年奮斗是為“反動路線而干”,是“搞破壞”。有關部門進行調查,沒有查出任何問題,聽到的是干部群眾一致的贊譽。這件事,讓他心寒。
后來,楊南生接受組織調遣,奔赴新開辟的秦嶺深山。本是進行更艱巨的預研任務,卻被個別人誣蔑為“逃避內蒙古艱苦”,是為“某派而干”。他聽后,悲憤難已。
1997年,航天部第一次推舉參選院士。這之前(1986年)楊南生已當選中國首批國際宇航科學院院士、國家首批“有突出貢獻專家”。然而在推舉院士的會議上,他的材料被撂到一邊,楊南生就這樣被“踢”出中國院士的大門。
一位深悉榮譽評選內情的航天人感慨,楊先生有兩件本無懸念的事都陰差陽錯沒了,一是院士,二是“兩彈一星”功勛。
1999年9月18日,《新聞聯播》播放“兩彈一星”功勛授獎大會,那晚家里的電話被打爆。盡管人們知道,連院士都當不了的楊南生,更不可能獲此殊榮,但依然為他抱不平。
他在電話這邊平靜說道:“我這一輩子干的事兒又不是為得到這些東西而干的,想想天上飛的有我親手摸過的,天安門每年展示的那些‘厲害家伙’都是我們研制的,我們干的東西讓國家強大,外人不敢欺負,這就夠了,其余的隨它去!”
對于一切榮譽的失去,楊南生并非沒有一點感覺,但他有一種骨子里的釋然。
“流著淚,燃自身”
一個摯愛自己國家、忠誠科學的赤子,遭遇的種種不公在楊南生心里留下了創傷。但他很少提起自己經歷的苦,他希望我總是快樂、幸福的。
楊南生離世后,我通過他的筆記本,了解到他生命內在的、自我的涅槃與解放。
這本隨筆集,裝滿了他的思考、痛苦、愛,還有艱難困苦乃至悲痛至暗時刻心靈的迸發。
讀完筆記全部內容,以及他老朋友的讀后感,我才知道,遇見楊南生的那段時間,正是他內心經歷大雪紛飛的人生季節——
那時的楊南生已經64歲,在愛國熱情的驅動下,拋棄國外優厚待遇,為祖國的汽車工業、火箭、導彈、衛星的航天事業奉獻了畢生精力和超群的智慧。
他奮斗了一輩子,為航天之夢耗盡心血,經歷了很多曲折和坎坷。結果卻遭受種種歪曲,無端被誣陷、誣蔑。但他仍然含辛茹苦、臥薪嘗膽,“流著淚,燃自身”。
在這個時期,他的夫人莘耘尊從生病到病逝,因此經歷生離死別的痛苦煎熬。他抄錄英國詩人蘭德的詩歌《關于死亡》 《生與死》等作品,借以自勉。
他在筆記中寫下一首《自嘲》:且將諷世度余年,半真半假言笑間。古今中外時空異,丹心赤子樂無邊。
在遭遇進京調令被阻、各種榮譽被逐等又一輪人生至暗時刻,楊南生已是欲說還休。以他的性格和人生觀,不會因名利而苦惱,內心的蒼涼是因為看到了名利背后的一些東西。
這一時期,他在筆記本中寫下一篇“關于幾位音樂大師”的文字,通過對音樂家和詩人內心世界的探索分析,與自己談心,整理自己要去的方向。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楊南生正在聽莫扎特的曲子,同時告訴我:“莫扎特一生短暫,坎坷艱辛,卻總是在他的音樂里向人們傳遞著明亮、美好、歡樂和優雅。我年輕的時候不太喜歡他的音樂,現在越來越懂得他了。”
他對歷史、社會、宇宙等問題都有認真的思考。在這思考中,他讓自己的內心進入更廣闊的世界。
在此基礎上,對于許多思想疙瘩解不開的問題,他開出一劑藥:“觀察總結事物的客觀規律,如社會發展規律、生物傳種規律等。”
他還在筆記中記錄了這一時期所閱讀的一百多本中外書籍的目錄,涉及哲學、科學、文學等領域。霍金的《時間簡史》《果殼中的宇宙》這兩本書中,到處是他畫下的各種記號。
從他閱讀的書籍,可以感受到他內心世界的不斷超越。
作為一個一生為科學思想所浸染的人,楊南生的強大,是從科學與信仰的角度將自己的精神做出徹底的解放。
結 語:
今天,我們讀到的是楊南生為中國航天事業所作的重大貢獻,以及在此過程中遭遇的不公和誣陷。赤子之心的他,仍然含辛茹苦、臥薪嘗膽,“流著淚,燃自身”。他的強大,是從科學與信仰的角度將自己的精神做出徹底的解放。
楊南生被調到北京后,他和張嚴平將展開怎樣的新生活呢?
讓我們期待下期的共讀吧,敬請關注《知音·海外版》2025年7月上半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