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瀚的生命長河中,有一種跨越3.5億年時空的奇跡——匙吻鱘。這種與恐龍同時代的遠古生物,因其獨特的匙狀長吻聞名于世,如今卻在一群新時代“漁夫”手中煥發新生。廣西柳州融水大浪鎮的山澗水庫邊,清華學子黃超正用科技之筆,在這片山水間譜寫現代生態農業的傳奇。
才子當“漁夫”
1987年,黃超收到了清華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系錄取通知書,他的心里卻有說不出的滋味。從小癡迷生物的黃超,最心儀的其實是廈門大學海洋生物學專業,卻因填報志愿時一字之差,與之失之交臂。
不過,命運總在轉角處埋下伏筆,這顆深埋的種子終在20余年后破土發芽。
2013年,黃超到距離柳州市區160多千米的融水大浪鎮游玩。該鎮位于縣境東北部,坐落在融江河畔。在大浪鎮的河口村標口屯,有一個數百畝的大水庫,名曰“大浪塘”,那里青山綠水、風景優美。
大浪鎮人祖祖輩輩被“大浪塘”滋養,他們種水稻、杉樹、竹子、八角、紅薯……還發展出了特產茶油、香菇、茶葉等。環境好,氛圍好,黃超一下子愛上了這里。
望著清澈見底的河流,黃超有了一個想法:為什么不依水養魚、依綠養生,發展生態健康產業?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這個萌芽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里,且讓他越來越興奮。
經過183天的實地考察,黃超將目光鎖定匙吻鱘。這種濾食性魚類對水質要求嚴苛,卻正契合生態養殖理念。一個月后,黃超和當地政府協商,在融水大浪鎮河口村標口屯,租下了200多畝水域和6畝多土地的30年使用權。
消息傳開,很多人都不理解。有人好意提醒黃超:“窮鄉僻壤的,你一個外鄉人租下這么大的水域,小心被騙了。”也有人說:“附近這么多魚塘,市場早就飽和了,你養出來的魚準備賣給誰?”尤其是黃超的父親黃吉慶,堅決反對他“瞎折騰”:“你啊,怎么著也是清華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可你放著學問不做,今天做這個生意,明天做那個生意,哪一樣做出名堂了?我勸你還是打消創業的念頭,好好找個單位上班吧。”
面對質疑,黃超沒有過多解釋。讀大學時,他總愛翻看《中國淡水魚類志》,也是在那個時候,了解到匙吻鱘。
匙吻鱘屬于鱘魚的一種,最早生活在美國的密西西比河流域,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魚類,迄今已有2億多年的歷史。由于體型龐大,可以長到3~5米長,體重達數百斤,也成了最容易滅絕的魚類。
在長江生態系統中,匙吻鱘與中華白鱘這對“活化石”常讓人分辨不清。兩者雖都具有標志性的長吻部,實則存在很大的差異:白鱘的吻部呈圓柱形,猶如古劍;匙吻鱘的吻部像鴨嘴,扁平像槳葉。這種獨特的生物構造不僅是捕食工具,更是其進化智慧的結晶:具備精準的水流感應功能,能感知周圍環境變化。
作為現存最古老的輻鰭魚類之一,匙吻鱘平均壽命達百年之久,它強大的生存能力,也預示著其巨大的開發潛力。匙吻鱘是典型的濾食性魚類,在維持水體生態平衡方面具有特殊價值。其特化的鰓耙結構如同精密的生物濾網,能在游動過程中高效過濾浮游生物。
相比需投喂飼料的養殖魚類,匙吻鱘的養殖可降低水體富營養化風險。研究數據顯示,每尾成年匙吻鱘日均過濾水量達5立方米,這種特性使其成為天然的“水質凈化師”。
匙吻鱘的商業價值體現在全身各個部位:通體軟骨化的特征使其肉質緊實細膩,軟骨素含量是普通魚類的3倍,特別適合開發保健食品。實驗室檢測顯示,其肌肉蛋白含量達18.7%,必需氨基酸占比42%,營養價值媲美深海魚類。
更值得關注的是,匙吻鱘雌性個體40千克即能產出80萬粒魚卵,經專業工藝制成的魚子醬每千克售價超萬元,在國際美食界被譽為“黑色黃金”。
我國自1988年首次引進匙吻鱘以來,經歷了艱難的馴化歷程。初期因缺乏適溫調控技術,魚苗成活率不足10%。
1994年,中國水產類養殖技術研究人員余志堂,從密西西比河購買了匙吻鱘魚卵20萬粒,分別投放在河南、江西、湖南和湖北等5座水庫當中,以觀察它們的生長情況,并開展人工養殖方面的研究。
結果發現,匙吻鱘不僅生長快,對環境的適應性也很強,成活率提高到了60%。由此證明,匙吻鱘更適合在大水面中放養。這些成魚被推向市場后,經過消費者的試吃,很快在中國打開了市場,成為“香餑餑”。之后,中國也有養殖戶開始嘗試養殖匙吻鱘,但成活率并不高。
而黃超也正是看中了匙吻鱘的營養價值以及市場前景。事實上,黃超的“瘋狂”決定背后是嚴密的商業邏輯。在簽約前3個月,他跑遍長三角多地水產市場,發現匙吻鱘活體批發均價每斤68元且供不應求。
而黃超租下來的這塊水域,位于貝江流域,因石灰巖地貌形成獨特的弱堿性水質,溶氧量非常高,堪稱天然養殖場。更關鍵的是,當地年均水溫穩定在18~22℃,恰好契合匙吻鱘生長需求。
開啟致富密碼
2013年11月,黃超把買來的5000尾匙吻鱘苗投進了租來的水庫里。在場的村民都被這些“怪魚”驚呆了:它們身披銀甲,吻部如槳板延伸,扇形尾鰭激起粼粼波光。
隨著魚苗入水,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作為地球上現存最古老的硬骨魚類,匙吻鱘的養殖堪稱世界難題。美國曾耗時51年才突破人工繁殖技術,而國內直到2000年左右,才由中國科學院水生所實現育苗量產。
每天早上,黃超都會劃著竹筏監測溶解氧含量。他發現傳統網箱養殖易造成水體富營養化,于是設計出可旋轉的六邊形養殖單元,利用貝江天然水流實現水體自凈。
然而,創業之路遠比想象艱難。2014年深秋,首批投放的5000尾魚苗突發異狀。清晨巡塘時,黃超發現水面漂浮著零星魚尸,存活的小魚身上布滿白色斑痕,蔫蔫地沉在水底。
借助母校資源,黃超連夜將病魚樣本空運至北京。經清華大學生物實驗室檢測,謎底終于揭開:匙吻鱘幼體的齒狀鰓耙需要6個月才能完全退化,此期間若投喂不足就會出現互殘現象。
那些白色斑痕,正是幼魚相互撕咬留下的傷口。這個發現讓黃超既心痛又振奮——科學養殖必須建立在對物種習性的深度認知之上。
痛定思痛,黃超開始了系統性改造。他借鑒水利工程專業知識,設計出三級梯級養殖系統:將江面劃分為育苗區、幼魚養殖區和成魚區,各區用特制網箱隔離。每個育苗網箱控制在20立方米,密度從每立方500尾降至200尾。
“就像給魚兒蓋了幼兒園、小學和大學。”黃超笑著解釋。為精確控制餌料投放,他還在清華大學導師指導下,開發了基于水質監測傳感器的智能投喂系統。
技術創新帶來顯著成效。為攻克飼料配比難關,黃超結合瑤族傳統藥膳,在豆粕中添加絞股藍等中草藥,使魚病發生率降低了67%。但是,匙吻鱘對水的溫度很敏感,水溫太高或太低都會影響匙吻鱘的生長。
為此,黃超特意飛往深圳,以誠意打動了退休專家陳炳耀,陳炳耀決定和他一起并肩作戰。黃超在水庫旁搭建了簡易實驗室,通過精準控溫,突破了匙吻鱘胚胎發育的臨界溫度,獨創出了仿生態育苗法。
這些創新很快獲得回報。首捕時節,最大的匙吻鱘體長已達1米左右,細膩的雪花紋魚肉讓采購商們驚嘆不已。曾經質疑的鄉親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窮山溝里,真的游出了“金鯉魚”。
柳州一家五星級酒店的主廚,試烹后贊不絕口:“肉質比普通鱘魚更細嫩,膠質含量高出30%。”消息不脛而走,粵港澳的訂單紛至沓來。就在黃超準備擴大養殖規模時,命運卻給了他致命一擊。
2015年6月18日,暴雨預警升級為紅色。正在柳州簽訂供貨合同的黃超,突然接到黃吉慶的緊急電話:“網箱全被沖走了。”連夜驅車趕回來的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暴雨引發山洪,上游水庫被迫泄洪,6個育苗網箱、2個成魚網箱被卷入激流,直接損失達180萬元。更棘手的是泄洪帶來的泥沙淤積,使得幸存魚群大面積感染水霉病。
站在泥濘的江岸邊,黃超摸出貼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每個網箱的養殖數據。他倔強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對父親說:“我們把剩下的網箱改造成浮動式抗洪結構。”
結合水利工程知識,黃超設計出錨定系統與浮力裝置聯動的“不倒翁”網箱,即使遭遇洪水也能保持直立。為預防病害,又在養殖區外圍設置生態緩沖帶,種植蘆葦等凈水植物。
這場突如其來的水質惡化,讓原本生機勃勃的養殖場陷入絕境。但黃超沒有像其他養殖戶那樣借酒消愁,反而在第四天清晨就蹲在池邊取樣。
“要不咱改養其他魚吧?”黃吉慶試探地問。黃超卻搖了搖頭,堅定地說:“匙吻鱘對水質敏感正說明市場稀缺性,越是逆境越要堅守品質。”
沒有錢購苗怎么辦?黃超來到柳州最繁華的五星級酒店大堂徘徊了整晚。次日清晨,他帶著商業計劃書敲開了行政總廚辦公室。“我們以技術入股,酒店出資購苗,收益按比例分成。”黃超提出的“養殖眾籌”模式讓見慣風浪的酒店經理眼前一亮。3個月后,柳州美食地圖上悄然出現12家掛著“匙吻鱘戰略合作伙伴”銅牌的高端餐飲機構。
2016年初秋,黃超的匙吻鱘養殖基地飄出的奇異鮮香,引來了第一批食客。黃超特意請來榮獲“金廚獎”的粵菜大師陳炳坤,將匙吻鱘的每個部位都化作藝術品:晶瑩剔透的“龍髓凍”取自魚腦,炭烤魚鰭裹著秘制醬料,最驚艷的是將整條魚骨高溫膨化,制成會“唱歌”的琥珀色脆片。有客戶當場拍下百萬訂單,卻要求獨家供應,黃超笑著搖頭:“我要讓這道江鮮走上百姓餐桌。”
讓黃超沒想到的是,不久后的一天,一家酒店的老板因把匙吻鱘定為該店特色菜,而遭到了客人的舉報。原來,酒店老板許嵩山為了招待一個重要的客人,特意讓廚師為其做了特色菜清蒸“鴨嘴魚”(因匙吻鱘的嘴巴扁扁的,很像鴨嘴,所以在我國又被稱為鴨嘴魚)。沒想到,該客人的朋友在看到后驚出一身冷汗,以為是國家保護魚類“中華鱘”。于是,“熱心”的他在許嵩山離開后就選擇了報警。
匙吻鱘并非保護動物,而中華鱘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兩者外形相似但屬于不同物種。許嵩山無奈地將此事轉述給黃超,但商業嗅覺敏銳的黃超并未一笑置之,而是從中發掘出商機。他召集設計團隊,從中捕捉到了靈感。3天后,一組Q版中華鱘科普動畫刷爆朋友圈,呆萌的“鱘寶”帶著鴨嘴魚小弟講解瀕危物種保護,觀看量突破3000萬次。
致力共同富裕
2018年,為構建全產業鏈運營模式,黃超斥資200余萬元,在廣西柳州和南寧核心商圈開設三家主題餐廳,主推匙吻鱘特色餐飲。創造性地開發了“一魚四吃”的模式:將魚骨裹以秘制香料配方油炸成黃金魚排,取腹部豐腴嫩肉制成冰鎮刺身,魚頭與脊椎熬制八小時的濃白高湯,剩余部位則搭配云南野生菌菇涮煮火鍋。
這種“從魚頭吃到魚尾”的創新烹飪體系,不僅實現了食材零浪費,更讓食客全方位感受匙吻鱘的獨特風味。黃超原計劃通過餐廳提升品牌知名度,卻因匙吻鱘口感鮮美大受好評,生意異常火爆,額外創收了可觀的收益。截至2020年,其匙吻鱘養殖銷售額已突破1000萬元。
在線上布局方面,黃超組建專業電商團隊,在多家平臺開設了旗艦店。針對不同客戶群體開發差異化產品線,并面向養殖戶推出“百尾起訂”的優質魚苗(單價5元),針對高端餐飲市場供應3斤規格精品成魚(單價130元)。
正當黃超的事業蒸蒸日上時,大浪鎮河口村村民江立濤卻陷入了經營困境。原本他是大浪鎮傳統養殖大戶之一,擁有百畝魚塘,常年專攻鯽魚、白鰱等大宗品種。然而,隨著同質化競爭加劇,塘邊收購價已跌破成本線,2020年虧損達23萬元。目睹黃超的匙吻鱘養殖基地門庭若市的盛況,他也渴望轉型,但又羞于開口。
畢竟,多一個人養殖匙吻鱘,就會多一分競爭,會導致匙吻鱘的價格下降。還有重要的一點是,江立濤和黃超曾有過過節:當初,黃超租下水庫,準備做水產養殖時,江立濤因怕影響他的水產生意,所以一直很反對,甚至不惜拉幫結派,孤立黃超,給他使絆子。
就在江立濤左右為難時,黃超卻主動向這位“老對手”拋出橄欖枝:“江哥,聽說您的循環水養殖系統在縣里拿過創新獎?我們計劃建設現代化養殖基地,正需要您這樣的技術人才。”
這番誠摯邀請徹底消融了江立濤的心結。雙方簽訂合作協議:由黃超提供優質魚苗和技術指導,江氏漁場負責實驗新型生物過濾器。
然而轉型之路并非坦途。江立濤首批投放的5萬尾魚苗,因pH值調節失誤,短短兩周死亡率超60%。眼看畢生積蓄即將付諸東流,黃超連夜協調銀行貸款200萬元,并派自己的技術團隊駐場三個月。
“水質監測系統要升級為物聯網實時監控,餌料配方需要增加螺旋藻成分……”在黃超的指導下,江立濤逐步掌握匙吻鱘的精細化養殖要領,成活率提升至92%,當年實現凈利潤85萬元。
2021年9月,在大浪鎮政府的支持下,黃超的匙吻鱘養殖合作社正式掛牌成立。他設計出三級幫扶體系:對貧困戶實行“零元供苗,保底回收”,普通社員享受“技術包干,收益兜底”,核心成員參與“利潤分成,股權激勵”。
為確保養殖標準統一,黃超聘請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研究員為合作社成員現場授課,每月舉辦一次“專家講堂”,并建立24小時在線診療平臺。
2024年,黃超在柳北工業園建成了匙吻鱘的深加工基地,開發出即食魚軟骨零食、膠原蛋白肽口服液等深加工產品。年產值超過2000萬元,利潤超過600萬元,帶動周邊132戶農戶增收。
河口村標口屯村民韋秀芳是一個單親母親,她在合作社的幫助下,開始養殖匙吻鱘,年收入從不足萬元躍升至6.8萬元。她還在合作社的資助下,培養女兒考入了廣西大學。
在開辦合作社的同時,黃超啟動了“漁旅融合”項目,游客可體驗匙吻鱘生態捕撈、參與古法魚露釀造,還能在臨江觀景臺品嘗“全魚宴”。
走進大浪鎮河口村標口屯,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淡淡的烘焙魚香。在這里,游客可以體驗“一日養鱘人”,在透明工廠見證魚苗到成品的全過程。村民王嘉麗的“鱘宴農家樂”月入過萬,她發明的魚鱗手工藝品成為爆款旅游紀念品。
如今的大浪鎮,已形成“種苗繁育—生態養殖—餐飲連鎖—精深加工—休閑旅游”的全產業鏈格局。截至目前,黃超的匙吻鱘年產量突破80噸,產品遠銷東南亞及歐盟市場。黃超用實際行動,讓這條“水中黃金”游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 編 輯/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