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罪認罰案件直接裁判式從寬程序模式研究

中圖分類號：D925.2 文獻標識碼：A

一、問題提出

2022年10月16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二十大報告中明確指出：“加快建設公正高效權威的社會主義司法制度”。2024年7月18日，中共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進一步強調：“健全公正執法司法體制機制”。完善以公正高效程序機制兌現從寬處罰為核心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正是對上述中共中央政策的積極回應。從規范層面看，從寬兌現程序包括以下三種類型：

第一，不起訴裁判式從寬兌現程序。根據《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以及犯罪結構輕罪為主的顯著變化，檢察機關能夠以相對不起訴等裁量不起訴制文章編號：1672-4437（2025）02-0103-06度為基礎，兌現大多數案件中對被追訴人的從寬處罰。但需要注意的是，由于程序法嚴密的條件限制，認罪認罰對裁量不起訴的作用并不明顯。例如，相對不起訴適用的法定條件為“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而“認罪認罰”只是輔助考量因素，不能發揮決定性作用。

第二，建議裁判式混合從寬兌現程序。這是2018年修改的《刑事訴訟法》確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采用的法定范式，即控辯雙方經過平等協商形成合意的量刑建議，以及法院負責審查，但一般不能拒絕量刑建議，檢察機關實質上承擔更多的“提出即兌現”責任。

第三，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程序。這種兌現方式主要適用被告人在審判階段才認罪認罰的情況。由于《刑事訴訟法》對于檢察機關在審判階段才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應否提出量刑建議沒有作出明確規定，因此，2021年修改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高法解釋》）第356條規定，“如果被告人直至審判階段才認罪認罰的，法院可以不再通知檢察機關提出或調整量刑建議，只需按照法定審理程序依法判決即可。”由此確立了法院主導處理審判階段認罪認罰案件的程序模式，即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程序模式。

但是，相較于前兩種從寬兌現的程序范式，法學界對第三種從寬兌現的程序范式似乎缺乏必要的重視，尤其是法院應當適用何種程序范式予以處理。即便如此，為數不多的法學研究中，依然存在四種完全不同的主張：（1）“法院直接裁判從寬”，即法院直接依法確認認罪認罰情節并予以從寬處罰，不需要控辯雙方進行量刑協商[。（2）“控辯協商合意從寬”，即被告人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仍宜由控辯雙方協商，法官應恪守協商審查把關者的角色，不宜作為協商主體[2]。（3）“混合式從寬”，即被告人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如果適用簡易程序，由控辯雙方開展量刑協商，法庭作為中立裁判者，不宜直接參與和介入量刑協商過程；如果適用普通程序，法庭可根據量刑規范中關于認罪認罰的量刑情節予以實體上從寬處理即可[3]。（4)“審辯協商從寬”，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協商主體是被告人和法官，由法官主持和審查被告人認罪的自愿性、合法性，并根據事實和法律提出具體的刑罰適用，同時應當與檢察官就刑罰適用進行充分溝通[4。這些不同主張實質反映了審判階段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主導權歸屬及程序模式問題。

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案件多有發生，以廣東省2019年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情況為例，偵查階段和審查起訴階段中被告人認罪認罰的占比分別為 15.3% 、 73.27% ，審判階段被告人認罪認罰的占比為 11.4%^[5]289 。其中，檢、法兩院對如何認定認罪認罰、是否啟動協商具結程序、裁判是否繼續受量刑建議制約、是否采用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模式等重要問題產生嚴重分歧。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不斷實施，這些認識分歧迫切需要予以澄清，否則，不僅會損害被告人程序權利和實體權益的兌現，還會影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功能的實現，更會影響檢、法兩院分工配合制約的職權格局。

鑒于此，首先需要思考的是認罪認罰從寬究竟是否為一種從寬兌現程序？如果是，獨立行使審判權的法院又能否直接予以兌現？如果能，從實踐角度，檢、法兩院分別有哪些做法，這些做法是否存在沖突？最后，法院應當采取何種范式才能公正高效地予以兌現？針對這些問題，本文擬結合法學界爭議和有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的規范文件以及典型案例，在全面論證認罪認罰從寬應予兌現和法院有權直接兌現從寬的理論基礎之上，總結并深入分析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實踐處理模式及其背后隱藏的職權邏輯，最后為如何構建以“法院主導 + 多方參與”的直接裁判式從寬程序模式指明方向，以期充分發揮“以審判為中心”的原則在促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公正有效實施中的重要價值。

二、認罪認罰從寬應予兌現的理念澄清

認罪認罰從寬濫觴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經過中共中央決策部署、人大授權試點和立法修改確認而成為刑事訴訟法中重要的法律原則、制度和權利，其“從寬兌現”的核心屬性始終貫穿其中。

（一）兌現從寬政策要求

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的“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就是為了完善兌現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中“寬緩一面”的刑事訴訟程序，以改變從寬政策不能及時有效兌現的局面，并非主要是為了解決刑事訴訟程序不快、不簡的問題[。一方面，“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成為實踐常態，根本原因在于該政策的貫徹或落實缺乏明確的法律支撐，尤其是程序法層面的保障，致使該政策往往淪為司法人員規勸被追訴人坦白認罪的口號，很難在結果上保障兌現對被追訴人的從寬處罰。正如學者所言：“是否兌現往往取決于具體辦案的司法人員的態度。”這無疑會嚴重損害國家公信力，也不利于激勵犯罪分子主動投案認罪。另一方面，相較于域外法治國家，正當程序所要求的核心規則和權利，如沉默權、無罪推定原則、司法令狀原則、傳聞證據規則等，不僅尚未在我國確立，而且我國部分制度設計甚至與其要求背道而馳，如干預基本權利的強制性措施不受司法制約[。這使得我國刑事訴訟程序的整體運行效率處在較快節奏，加之簡易程序和普通程序簡化審的廣泛應用，此時再強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主要是為了追求訴訟效率并不符合我國司法實際情況。況且，該制度所追求的訴訟經濟主要體現在減輕法庭負擔，但在多大程度上實現訴訟經濟值得懷疑。從總體工作量看，由于被告人認罪認罰以及適用程序的進一步簡化（一般省略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環節），似乎實現了審判環節訴訟經濟價值，但是訴前階段的檢察機關要開展大量新增工作，如提出量刑建議、量刑協商、證據開示、聽取意見、錄音錄像等，工作量實質上不減反增。因此，有必要通過立法形式將從寬政策制度化和常態化，從而形成穩定有效的從寬兌現激勵機制。

（二）兌現法律規定要求

根據《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第8條規定，立法表述中的“可以從寬”，是指輕罪案件應當從寬，重罪案件慎重從寬，甚至不從寬。但是，這種理解不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穩定兌現從寬的功能設定以及從寬處罰根據的內在要求。一方面，被追訴人之所以認罪認罰，主要原因在于能夠獲得從寬處罰，這要求認罪認罰與從寬處罰的兌現之間要具有明確穩定的法律關系。否則，被追訴人會擔心即使認罪認罰，也難以獲得從寬，從寬激勵效果也會大打折扣。另一方面，基于認罰要求悔罪以及相應快速高效的程序設定，認罪認罰從寬處罰要能夠同時具有預防必要性降低、實現訴訟經濟等至少兩種以上正當根據的應當從寬處罰。而規范文件及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不足以從寬處罰”的提法或做法是指全案是否體現出“認罪認罰”對最終宣告刑的影響，例如，同時存在認罪認罰和累犯情節，或責任刑較高，都可能導致認罪認罰所對應的從寬處罰，不能在宣告刑中體現。因此，“可以從寬”應當被準確理解為“全案可以從寬”和“認罪認罰情節對應的應當從寬”。

（三）兌現雙重權利要求

“認罪認罰”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項重要的程序性權利，獲得相應“從寬處罰”必然是其實體性權益的延伸[9]，即通過程序性權利的行使獲得從寬處罰的實體性權益。

第一，從規范內涵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否認罪認罰是其自愿自主作出的選擇，而認罪認罰后的從寬處罰是其必然之果。根據《刑事訴訟法》以及《指導意見》的相關規定，認罪是指如實供述罪行和承認指控事實，認罰是指愿意接受處罰；認罪認罰沒有案件范圍和訴訟階段的限制，被害方即使提出異議也不影響認罪認罰的認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反悔不再認罪認罰。這些規定意味著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自行決定認罪認罰或反悔，公檢法機關有義務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認罪認罰提供保障，表現為相對權利與相對義務的關系。認罪認罰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依法獲得從寬處罰，因為一旦缺乏從寬處罰的實體性權益供給，認罪認罰這一項程序性權利的行使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沒有任何利好。

第二，從權利要求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是其行使辯護權的體現，而從寬處罰是辯護權追求之結果[10]。辯護包括定罪辯護和量刑辯護，定罪辯護是指被追訴人對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提出異議而請求法院作出判決，量刑辯護是指被追訴人對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提出異議而請求法院作出判決。而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從形式上看，被追訴人往往認同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以及提出的量刑建議，相當于完全放棄了辯護權。但是，從實質上看，未經法院依法判決有罪之前，檢察機關提起的指控和量刑建議只是控方意見而已。因此，在審查起訴階段，被追訴人即使認罪認罰也有權對檢察機關指控的事實、罪名和量刑建議提出意見，不能僅因為不認可控方意見就不給予其從寬處罰[]。這是控辯平等的必然要求，也是控辯合意的必然保障。從域外經驗看，被追訴人有權選擇無罪答辯或有罪答辯，一旦作出有罪答辯，就意味著幾乎放棄所有的程序性權利，而從寬處罰就是對權利削減或放棄的補償。例如，2017年修訂的《英國認罪減刑指南》明確指出，“無罪答辯和認罪答辯均是被追訴人的權利，但如果被追訴人作出有罪答辯，因其放棄無罪答辯的權利導致司法資源節約和證人、被害人避免出庭等而能夠獲得量刑折扣。”正如美國法官波斯納所言：“刑事被告放棄其有權在審判時取得的程序保護權是得到補償的。”[12]總而言之，認罪認罰既是被追訴人放棄辯護權的體現，也是被追訴人行使辯護權的體現，或者更廣泛地說是被追訴人行使訴訟權利的體現。

三、審判階段認罪認罰后裁判從寬的實踐模式

《高法解釋》第56條進一步細化了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程序，即法院只需將“認罪認罰”作為量刑情節加以考量即可，無需由檢察院提出或調整量刑建議后才作出判決[5]406。不過，根據最高檢于2021年12月3日發布《認罪認罰量刑建議指導意見》的第29條和第33條規定精神，提起公訴后開庭前或是庭審中，只要被告人認罪認罰，檢察院均可組織聽取被告人及其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意見。顯然，“兩高”就此問題在規范層面并未達成共識，由此導致實踐中關于被告人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做法各有不同。通過對各地規范文件和典型案例的梳理發現，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三種實踐處理模式。

（一）建議裁判式從寬兌現模式

這種模式是指檢察機關聽取被告方意見，與被告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法院依據內含控辯合意的量刑建議作出判決。該模式本就是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階段啟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法定模式，而在審判階段的運用只是其一種慣性狀態°。實踐中，甚至還有法院將案件退回檢察機關進一步審查并進行量刑協商[13]，最高檢制定的《認罪認罰量刑建議指導意見》對這一做法基本上給予了肯定。

（二）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模式

這種模式是指法院直接根據控辯雙方意見依法作出裁判，與上述模式不同的是控辯雙方未事先就量刑建議達成合意。該模式具體又有以下做法：（1）檢察機關預先擬定認罪認罰量刑預案，法院依法判決。（2）檢察機關結合被告人當庭認罪認罰情況直接調整原本量刑建議或當庭提出量刑建議，法院依法判決。例如，黃某某侵犯公民個人信息案中，被告人黃某某當庭表示自愿認罪認罰，檢察機關當庭發表量刑建議判處被告人黃某某有期徒刑三年，可以適用緩刑，并處罰金五萬元，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二萬元。（3）檢察機關對被告人不提出量刑建議，法院直接依法判決且未征求控方量刑建議④。

（三）“建議裁判 + 直接裁判”分階段從寬兌現模式

“建議裁判”是指開庭審理前，如果被告人認罪認罰，檢察機關聽取多方意見后提出或調整量刑建議，并與被告人簽署具結書，最終法院決定是否采納。而“直接裁判”適用審判階段開庭審理過程中或者開庭審理后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檢察院不再與被告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法院直接根據控辯雙方意見以及認罪認罰情況依法作出裁判。

上述三種處理模式反映了三種不同的職權邏輯：第一種模式是檢察主導邏輯，從寬兌現程序和從寬兌現結果基本由檢察機關主導，從寬兌現程序以控辯協商和簽字具結為核心內容，從寬兌現結果為量刑建議原則上應當被采納，法院主要起審核確認作用。第二種模式是法院主導邏輯，從寬兌現程序和從寬兌現結果完全由法院主導，從寬兌現程序以法院聽取意見為核心內容，從寬兌現結果以法院裁判為準，控辯雙方意見只是起到參考作用。第三種模式是檢察主導邏輯和法院主導邏輯的混合，開庭前階段由檢察院主導，開庭過程和開庭后階段由法院主導。檢察主導是對審判權及訴訟構造的新型挑戰，法院主導是對審判權及訴訟構造的堅守維護。審判權專屬法院，檢察機關只是訴訟構造的一方，不能在未經法院授權或者許可情況下代其行事，尤其是在實體性處分和重要程序處置方面。因此，凡是被告人在審判階段認罪認罰的，無論是開庭前，還是開庭過程或開庭后，檢察機關應當服從法院指揮，而法院可以在聽取控辯雙方意見的基礎上徑行作出裁判，也可以在允許控辯協商具結后予以審查確認。

四、“法院主導 + 控辯參與”的聽取意見程序范式

“直接裁判式”從寬兌現模式是以審判中心原則為基礎架構的制度構造，重點突出法院作為居中裁判者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的主導作用，充分保障被告人訴訟權利和實體權益的兌現，進而推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刑事訴訟全流程中的良好運轉。而針對認罪認罰的不同情況和審判進程的不同階段，結合上述不同實踐模式，構建以法院為主導、多方參與的聽取意見程序，主要適用審判階段開庭審理過程中或者開庭審理后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案件。

（一）定罪和量刑程序分離模式的確立

定罪量刑是審判權的核心內容，而法院是行使審判權的唯一主體。法院獨立行使審判權這一憲法性原則而后經《刑事訴訟法》第3條和第5條規定予以重申。《刑事訴訟法》第12條規定又進一步突出了法院的定罪量刑權，即法院是唯一有權對被告人定罪量刑的機關。法院審判權又是一項具有終局性效力的權力，決定了裁判具有司法最終效力。

因此，如果缺乏法院量刑裁判的支持和確認，不管是控辯雙方達成的量刑合意，還是一方提出的量刑建議或量刑意見，都沒有實際效力，更不能直接作為限制被告人自由和財產的法律依據。

因此，2020年11月5日，“兩高三部”聯合發布的《關于規范量刑程序若干問題的意見》第24條規定，“法院應當在查明事實以及聽取控辯雙方意見的情況下，認定被告人當庭認罪認罰情況，并依法作出量刑判決。”這種聽取意見程序范式實質上是依托現有的審理程序框架，充分發揮法官在從寬兌現的能動作用。

但是，這種程序所采用的定罪與量刑程序一體模式不僅有違無罪推定原則的內在要求，也影響辯護權的充分行使，更會干擾認罰問題的專門解決。具言之，根據無罪推定原則的要求，在未經審判定罪之前，應當推定被告人無罪，而罪是罰的基礎，罰是罪的結果，有罪才有罰，無罪則無罰。那么，在未被定罪的同時解決量刑事宜顯然不符合該要求。試想如果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在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環節作出無罪辯護，又要同時在上述兩個環節提出從輕、減輕或免除處罰的事實證據或發表從寬處罰的量刑意見，會嚴重削弱辯護效果的有效性。實踐中法官對此極為反感，會提醒被告方注意究竟以哪一種辯護意見為準。而被告人當庭認罪認罰的案件中，量刑自然就成為法庭需要解決的最重要問題，因為被告人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基本沒有爭議，其主要目標是通過認罪認罰獲得法庭的寬大處理。不僅如此，認罰中涉及的悔罪、被害方權益保障等問題也需要在量刑程序中專門解決。因此，法院主導下的聽取意見程序適合采取定罪和量刑程序的分離模式。

（二）定罪和量刑程序分離模式的構建

第一，法院告知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法律規定和法律后果，初步查清被告人認罪認罰的具體情況，并記錄在案。從實踐來看，被告人當庭認罪認罰不外乎以下四種情況：（1）從不認罪到當庭認罪認罰；（2）從認罪到當庭認罪認罰；（3）審查起訴階段認罪認罰的，被告人進入審判階段后當庭拒絕量刑建議，但仍舊表示愿意接受處罰；（4）從審查起訴階段未被檢察機關認定為認罰到當庭愿意接受處罰，其中較為典型的情況是，被告人在審查起訴階段沒有接受明顯不當的量刑建議而未被檢察機關認定認罰。對于第一種認罪認罰情況，由于認罪認罰尚不穩定，定罪和量刑都是審理的重點；對于第二種、第三種、第四種認罪認罰情況，由于被告人始終認罪，并且至少經過檢察機關的審查認定，故量刑是重點審理的內容。而這些認罪認罰的不同情況都會影響對被告人從寬處罰的幅度，也就是說，只有查清認罪認罰的情況，法官才能有針對性地聽取意見并準確確定認罪認罰階段及從寬處罰幅度。

第二，定罪程序中，法官就認罪的罪名基礎和事實基礎以及認罪的等級開展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程序，重點圍繞定罪爭議的事項。針對認罪認罰的具體情況，法官組織控辯雙方圍繞有爭議的定罪事實發表意見，必要時可以突襲選擇案件部分事實細節或部分證據特征進行要素式發問，或者也可以直接要求被告人詳細陳述犯罪的整個過程，核實認罪的真實性。上述程序結束后，由法官當庭就是否有罪作出判決。

第三，量刑程序中，法官就量刑事實、量刑情節、被告人認罰的條件及等級開展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程序，重點圍繞量刑爭議的事項。在法庭調查環節，法官應當重點調查有爭議的量刑事實和量刑情節，尤其是被告人是否符合認罰中的悔罪要件，包括有無退贓退賠、賠償損失、賠禮道歉等積極行為或者有無毀滅證據、轉移財產、有賠償能力而不賠償等禁止行為。在法庭辯論環節，檢察機關、被告方以及被害人有權發表量刑意見，法官要充分聽取各方意見。此外，需要強調的是，法院無需專門通知檢察機關提出或調整量刑建議，檢察機關亦不能以此為由提起抗訴，二審法院更不能以程序違法為由發回重審，否則會導致程序繁瑣而浪費司法資源，也與以審判為中心的要求相悖[5]406。上述程序結束后，由法官作出量刑判決，在判決書中應對各方量刑意見充分回應說理并載明量刑計算的全過程，尤其是認罪認罰的從寬幅度。

第四，如果被告人在庭審結束后、宣判前認罪認罰的，法官要根據被告人認罪認罰對案件處理的影響及有無退贓、積極賠償等實際悔罪表現綜合考量，認為有必要恢復庭審聽取控辯雙方意見的，可以恢復法庭調查；認為沒有必要恢復法庭調查的，綜合全案證據依法作出裁判[5]140。

注釋：

① 江蘇省人民檢察院于2020年12月15日發布的《江蘇省檢察機關辦理認罪認罰案件工作指引（試行）》第40條。

② 《F省檢察機關辦理監委移送的職務犯罪案件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暫行意見》第4條。

③ 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區人民法院（2020）贛0902刑初559號一審刑事判決書（黃耀輝侵犯公民個人信息一審刑事案）。

④ 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19）京03刑終534號二審刑事裁定書（前達門等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二審刑事案）。

⑤① 省高級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廳、國家安全廳、司法廳于2020年6月22日發布的《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細則（試行）》第58條和C市人民檢察院2020年9月10日發布的《C市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工作指引（試行）》第58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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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the Lenient Procedure of Direct Judgment in the Case of the Admission of Guilt and Acceptance of Punishment

FANGBinbin

(School of Marxism， Anhui Vocational College Of City Management， Hefei，Anhui 230012， China)

Abstract:The\"direct judgment-style\"leniencyprogramisacourt-ledleniencyredemptionmodel，whichdiffersfrom prosecutor-led leniencyredemption modelssuch as the \"recommended judgment-style\"leniencyprogram.This mode isrootedin thedualatributesof\"substantiveleniencyandproceduralsimplificationintheleniencysystemforcasesinvolvingadmisionof guiltandacceptanceofpunishment，anddependsontecourtsoleastesolejudicialauthority.Howevr，inpractie，sigiicant divergences exist between prosecutors and judges regarding the implementationof lenient procedures forcases where defendants pleadguiltyandacceptpunishmentduring trial.Thishasresultedinthreedistinctpracticemodels:prosecutor-dominant， court-domiantadaprosecutor-courthbrid.Amongthese，theprosecutor-domiantaproachassubstatiallimpactedjudiial authorityandlitgationframeworks.Inviewofthis，toddressvaryingcicumstancesofguiltadmisionaddifferentralstages whileconsideringacademicdebatesandpracticalmodeldisparitstisadvisabletoonstructacourtdriven，prosetiodefense participatory\"directjudgment-style\"leniencyimplementationmodel.Thismodelwouldprimarilytaketheformofaprocedural paradigm supported by the bifurcation of conviction and sentencing proceedings.

Key words: the admision of guilt and acceptance of punishment; direct judgment; leniency cashing; separation mo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