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于明中葉的“文學復古\"在明代文學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就文章層面而言,以季夢陽為首的復古士人標舉“文辭\"的意義,以反對館閣作家所持“有德必有言”之道德文學觀,在當時產生了重要影響。然而,在傳統文學史書寫中,卻往往將以李夢陽為代表的復古士人與臺閣體、唐宋派所秉持的文學觀念概括為“復古\"與“反復古”的二元對立,并將這一時期的文學發展史勾勒為一種“斷裂\"式的敘事,以至于忽視了其文學思想承遞過程中的內在邏輯。相對具有代表性的即為錢謙益《列朝詩集》及在文學觀念上受其影響所編纂的《明史·文苑傳》與《四庫全書總目》①。問題在于,這種“唐宋文\"正統的突然“斷裂”,恰恰將李夢陽等人的復古思想塑造得好似憑空出現一般,又應如何解釋其思想源頭?如同屬復古陣營的王世貞便以李東陽之于李夢陽、何景明為“陳涉之啟漢高”,意圖將復古思潮的發生上溯至館閣文學內部,進而從文學發展的大背景來塑造“文學復古\"對于館閣文學之“通變\"的歷史印象②。一方面,復古士人希望從連續的“通變\"角度解讀這一時段的文學發展;另一方面,后世文學史家卻以一種二元對立的“斷裂\"視角書寫文學史,他們對于文學史的不同敘述顯然值得進一步留意。正德年間,復古士人內部對于復古路徑開始有了不同思考,其中尤以李夢陽與何景明的論爭為最。本文聚焦于“季何之爭\"這一明代文學史上的重要事件,從隱藏在二人對于文章“法度”分歧下的“意象\"層面著手,立足于明中葉文學發展史的背景,分析李夢陽、何景明的文學觀念差異,進而觀察這種分歧是如何與早期復古思潮的發生及后起的“唐宋派\"文論相銜接。亦希望將傳統文學史的“斷裂\"式敘事黏合起來,為明代文學史的書寫貢獻一種新的可能性。
一、李夢陽與早期復古思潮的文章學建構
自韓愈首倡“古文”,經由北宋古文家的宣揚,士人們相信通過寫作“古文\"能夠達到上古三代圣人們所言之“道”;而“道學\"的興起,卻使得古文家所倡的“文章之學\"與道學家所追求的“道德之學\"出現分裂。如程頤言“人見六經,便以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亦只撼發胸中所蘊自成文耳,所謂有德者必有言也”,進而標舉“作文害道”之說①,成為朱熹“這文皆是從道中流出,豈有文反能貫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時下飯耳”這一論斷的先導②。道學家這種割裂“文”“道”,甚至尊“道\"鄙\"文\"的極端態度,亦招致了如\"程氏兄弟發明道學,從者十八九,文字遂復淪壞\"的批評③。在道學的影響下,人們皆欲在“文章\"中發明\"道德”,“古文\"側重于“文辭\"的一面便不可避免地被忽視。而以館閣文學為代表的明前中期文學,一方面繼承了宋代古文家所建構的“唐宋文\"統序,另一方面又將之與道學家所宣揚的“道德\"話語相融合,意圖通過“文章\"來展現自身對于“道德\"的追求
弘治年間的館閣作家邵寶曾言:“文章,才之形也,而本之于德;不然,則泛沛曼靡,而雅道微。\"③在他看來,盡管“才\"與\"德\"共同作為構成“文章\"的兩個層面,但比起側重于作者自身文學修養之“才”,展現作者內在道德之“德”顯然占據更為核心的位置。而這種論述在弘治年間主盟館閣的李東陽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在他為館閣同僚陸針的文集作序時,開篇便回答了陸關于“詩與文各有體,每病其不能相通\"的困惑:“夫文者言之成章,而詩又其成聲者也。章之為用,貴乎紀述若歌吟詠嘆流通動蕩之用,則存乎身,而高下長短之節亦截乎不可亂,雖律之與度未始不通,而其規制則判而不合。\"盡管如此,若涉及到關乎教化層面的“考得失、施勸戒”,則“用于天下,各有所宜,而不可廢”。李東陽點出了詩文有別,卻把二者限定于為了達到共同的教化目標。隨后,他引述孔子“有德必有言”之論,認為陸武的文章之所以能夠達到這種目標,正因陸悠游館閣之中,具有極高的道德修養,故“發而為言,質諸其內,可以無愧”,外發為文為詩,自然可以“上鳴國家之盛,而下為學者之指歸”。在這種情況下,“體裁之善,又不俟論也”?
除此之外,館閣作家亦將“道德\"的養成與明代政治環境相聯系,從而構成了館閣文學的另一條闡釋路徑。早在成化年間,彭時為楊溥文集作序,便認為楊溥之文能夠達到“皆和平雅正之言”的境界,正在于其“所處者高位,所際者盛時,心和而志樂,氣充而才贍”,故“發于言者,溫厚疏暢而不雕刻,平易正大而不險怪\"③。彭時此言,把楊溥文章之所以呈現館閣“和平雅正”之文風導向了“盛世一養氣一文章\"的邏輯關系—因其身居高位,又恰逢盛世,自可以養氣樂心,那么發口成文,則溫厚舒暢,無險怪雕刻之痕跡。而在稍后顧璘為謝鐸文集作序時,則將“養氣\"與作者內在的“道德\"相銜接,使得“盛世—養氣—道德—文章\"的闡釋框架最終定型:在這篇序言中,顧璘以謝鐸文章為“醇氣之積\"開啟論述,在回顧了明代開國以來的政治情況后,認為正是在成弘年間達到了太平盛世的頂峰。此時人才輩出,以李東陽為首的士人們不僅作為文壇之望而存在,更達到了“儒林之宗\"的高度。在這種敘述下,謝鐸浸潤于成弘之際的“禮樂聲教”,故可養成“醇氣之積”,“醇氣\"萃成其“道德”,又外發至“文章”。這一論述顯然受到了被明代奉為學術正統之“道學\"理論的影響,且在當時被視作評價館閣作家的通行模式,因而構成了弘治年間館閣文學理論的重要基礎。
然而,館閣文學的文章觀念強調作者自身的道德修養,卻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文學本身的審美特征。隨著正德年間逆瑾盜政等一系列事件造成政治環境的急劇惡化,士人們在反思政治得失的同時,也把目光轉向了與世變息息相關的文學風氣上。基于這一向度,以李夢陽為首的復古士人所秉持的文章觀念,便與館閣士人所持之文章觀念產生了嚴重矛盾:館閣文人在其文學理論中不斷強調\"道德\"的重要性,而李夢陽則希望重新樹立起以“文辭”為主要特征的文章觀念,給予“文章”以獨立地位,使其不再依附于“道德”而存在。
嘉靖二年(1523)秋,河南按察司刻《戰國策》成,彼時李夢陽寓居開封,應河南按察使之請為之撰序。其中尤以朱熹\"《六經》治世之文,《國策》亂世之文”的評價為最①。李夢陽借這篇序說明了“文—道\"關系中“文\"的重大意義。該序的論述角度被李夢陽分為了“述者\"與“君子\"兩個視角,而他本人雖站在“君子\"的立場上,但也并未否定“述者”。作為“述者”而言,《戰國策》一書之所以具備流傳下來的意義與價值,正在于四個方面—“錄往跡事\"\"考世證變\"“攻文模辭\"“好謀襲智”,如其所言:
《策》有四尚,尚一足傳,傳斯述矣,況四乎?四者何也?錄往者跡其事,考世者證其變,攻文者模其辭,好謀者襲其智。襲智者謫,模辭者巧,證變者會,跡事者該。是故述者尚之,君子斥焉。斥者何也?以比之經,則畔;揆之道,則離也。②
盡管有這四個方面的價值,“君子\"仍然反對其進入經典序列,這便是因為其“離經叛道\"的思想傾向。那么,或許可以這樣說,站在“君子\"的角度,應重視的地方在于“道德”;而作為“述者”,則更為重視\"文辭”。李夢陽對此進行了反思,為什么一部“文辭”屬性如此強烈的書籍,卻會有著與正統思想相悖的意義內涵:“予讀《戰國策》而知經之難明也。經不明,則道不行,何則?巧以賊拙,譎以妨直,時變世悲,傷往憂來。夫俗成于尚,士壞于緣,尚者樂其同,緣者憚其改,傳者安于習,述者狃于襲。\"③何以讀《戰國策》而知經之難明?問題正出自《戰國策》一書的文辭字句中——因為作者并未妥善處理文字編排之間的問題,才使得此書難言大道。在“文一道\"關系中,如果想要正確地言及“道德”,就一定要用合理的方式來對待“文辭”;換句話說,《戰國策》實際上就是教人如何“以文明道\"的一種反面教材,而這也正是李夢陽執著于強調文章中“文辭\"重要性的原因所在。在文章最后,對于他人“周何以有戰國”之問,李夢陽認為,正因周代沒有處理好“文辭”在國家統治秩序當中的位置,才最終造成了國家的分裂。
也就是說,在李夢陽的文章觀念中,“文\"是可以用來明“道\"的,但需要用正確的手段來寫文章,才可以達到“明道\"的效果。要之,李夢陽已經對文章觀念中“文辭\"的一面展現出足夠的重視,而非使文章僅僅受制于“道德\"和\"政治”。李夢陽抨擊了自“道學\"興起后,道學家便要求人們按照他們的模式忽視文章自身的獨立地位,把文章當作是“經史之余”,在\"文\"中去追尋所謂的“道”。使得人人皆欲在“文\"中談“道”,進而流于虛偽,造成李東陽等館閣士人在面對正德初年劉瑾擅權中“文行不符\"的結果。李夢陽反對宋儒將文章之學作為道德之學的附庸,并拒絕接受宋儒對文章中“道德\"元素的過分強調;他要求文章之學與道德之學脫鉤,還原文章側重于“文辭\"之審美意義的一面。而這種說法顯然與館閣文人所倡導的關乎“道德”“教化\"的文章觀念相悖。在館閣文學的價值序列中,“文辭\"作為“道德\"的附庸,其重要性顯然被“道德\"所壓制;但在李夢陽的敘述邏輯中,“文辭\"對于“道\"的展現則具有決定性意義。弘正之際“文學復古\"思潮的迅速蔓延,正與李夢陽的這種文學觀念息息相關。然而,隨著復古思潮的進一步發展,以及持復古主張的士人們紛紛在政治上遭受挫折,他們內部對于李夢陽的文學思想也產生了一定的懷疑,尤以何景明在正德年間與李夢陽關于文學創作“法”之問題的論爭為最。
二、李夢陽與何景明的文章觀念分歧
在李夢陽的文章觀念中,“法”是其標舉“文辭\"意義的核心部分,他相信只有當文章通過正確的“法\"來創作,才可以更好地言“道”。當面對世人以《史記》不同于《左傳》的創作方式來質疑其所言文章之“法\"不存在的時候,李夢陽認為,所謂的“法”,并非僅僅存在于文章的表象,如果只依靠兩種著述行文風格與方式是否相同來說明它們是否有“法”,便會流于浮淺。《史記》與《左傳》整體風格上的不同,正像書法家潑墨揮毫后各不相像,即所謂“顏筋柳骨”——盡管在肥瘦長扁等方面給人的直觀感受不同,但他們通過不同的外在形式,清晰明了地展現字體及篇章之內在含義的過程是相通的。反映在文章創作上,僅僅依靠模仿\"艱深之辭\"固不可取,也并非李夢陽所言的“法”。理想中文章創作需要模擬的,正是秦漢文章中“精\"的部分①
在另一篇答復山陰士人周祚的文章中,李夢陽同樣反駁了“文主理而已,何必法也\"這種論調,并且系統說明了他所認為的文章之“法”:
今其流傳之辭,如摶沙弄泥,渙無紀律。古之所云,開闔照應,倒插頓挫者,一切廢之矣!仆竊憂之,然莫之敢告也。又每竊嘆,獨立之鮮,勇往之寡,又每傷世之人,何易之悅而難之憚也!而易之悅者,乃又不自謂其易之悅也,日:文主理已矣,何必法也?吁!言之弗文,行而弗遠,茲非孔子言邪?且六經何者非理?乃其文何者非法也?②
李夢陽所謂的文章之“法”,簡言之,首先要在形式上有“開闔照應,倒插頓挫\"的構造,其次在轉向遣詞造句時需“中諧音度”,只有這樣,才可以清晰有力地表達\"文\"中所蘊含的\"理”。也就是說,李夢陽所謂秦漢文章之“精”,正在于其可以通過正確的創作方式(即“法\"),使得\"文\"能夠清晰地展現“理\"的這一過程。在此,李夢陽拿六經舉例,認為圣人作六經,其文亦未嘗無“法”,只因“法\"在其中,人們才會相對忽視六經的文學成就,進而只看到其“傳道\"的部分。而這也呼應了李夢陽文章觀念中對于“文辭\"意義的重視他將文章之學視作一種獨特的藝術手段,并認為“文辭\"對于能否正確展現文章所承載之“理\"起著決定性作用。
在這篇文章中還有更值得關注的地方,即李夢陽所言及的持“舍筏登岸\"說的“一二輕俊”。通常認為,這是李夢陽在影射“文學復古”的另一員主將何景明,而《答周子書》即作于李、何書信論爭之后。那么,持“舍筏登岸\"說的何景明抨擊李夢陽“蹈襲模擬”,是否李夢陽所倡言的文章之“法\"真的僅僅就是“蹈襲\"呢?這便需要結合當時的背景材料來看。就目前所留存的資料而言,這場論爭主要見于李夢陽、何景明間的三篇論辯文章。這次論爭是由李夢陽先發起,隨后何景明作《與李空同論詩書》回應,而后李氏連作兩篇文章以答,即《駁何氏論文書》《再與何氏書》。而展現二人間文學分歧的內容則主要存于何景明《與空同論詩書》一篇,李夢陽的二篇書信所論基本不出前文對其文章觀念的討論。
需要注意的是,在何景明答復李夢陽的書信中,其以“論詩\"作為標題;但李夢陽隨后以“論文\"作為第二次回信時的標題。二者之討論到底落在詩歌、文章二體中的哪一體,抑或是二者兼有,恐怕作為后世之人,在看完二者往來書信后都會有不同的答案。二人往來書信皆為較私密的“書”一體,按理說其討論應僅限于致書者與接書者間,或許都不需要作者刻意撰寫標題;而題目中“與李空同論詩\"“駁何氏論文”“再與何氏\"之語,顯然也不可能是二人在投書時所擬的正式標題。當這三篇文章被收入二人各自的文集中,則標志著這三封“書\"體由“私密”領域轉向“公共”領域,那么一個正式的標題也就必不可少了③。因此,其題中所謂“論詩”“論文\"之語,理應是二者文集的編刻者在跳脫出當時的論爭語境后所加。
在這種情況下,若希望還原二人論爭的真實語境,則需要暫時忽略其題目中的“論詩”“論文\"之語,而將三封書信置于二者對于整體復古路徑、方法之論爭的層面上理解。因此,本文僅就何景明一文作出必要的論述:
追昔為詩,空同子刻意古范,鑄形宿鏌,而獨守尺寸。仆則欲富于材積,領會神情,臨景構結,不仿形跡。…夫意象應日合,意象乖日離,是故乾坤之卦,體天地之撰,意象盡矣。空同丙寅間詩為合,江西以后詩為離。然究之作者命意敷詞,兼于諸義不設自具。若閑緩寂寞以為柔澹,重濁剜切以為沉著,艱詰晦塞以為含蓄,野俚積以為典厚,豈惟繆于諸義,亦并其俊語亮節悉失之矣!
鴻荒邈矣,書契以來,人文漸朗,孔子斯為折中之圣,自余諸子,悉成一家之言。體物雜撰,言辭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爾。故曹、劉、阮、陸,下及李、杜,異曲同工,各擅其時,并稱能言。①
何景明認為,自己的文學路徑與李夢陽存在明顯分歧:李夢陽重“模擬”,而他自己則主“創造”。那么,為何這種分歧在\"文學復古\"早期沒有顯現出來呢?何氏認為,自正德六年(1511)李夢陽轉任江西提學副使后,二人間的分歧才發展到了無可調和的地步,因而爆發了這場論爭。從文章中可以看出,二人間的分歧除了“模擬”與“創造\"外,還包括對于“意象”的不同看法。盡管何氏此論重“詩”,但若將之上溯至其“文學復古\"觀念之取徑、方法的廣義層面來理解,則詩歌與文章其實是相通的。正如何景明在接下來即以“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開啟論述,將“詩”“文”并稱,更展現了其所言“詩”,并非僅僅止于“詩”,而是要上瀕至超越“詩”“文\"異體的“法\"之層面。也正因此,在何景明看來,其所言之“詩法”,其實是與“文章之法”有相通之處的。
在何氏看來,李夢陽于詩文寫作中講求布局謀篇、聲調轉合,這些都沒有問題,但他卻恰恰忽略了最為關鍵的部分—融會詩文之“意\"于“象”內。換句話說,李夢陽的詩文在他講求“有法\"的創作路徑下,往往呈現出“意”與“象\"間的割裂。正如何景明所言,李氏以“閑緩寂寞\"之語發“柔澹”之思,以“重濁剜切\"之音表“沉著\"之感,以“艱詰晦塞\"之辭出“含蓄\"之意,以“野俚積\"為“典厚”之風,這些“意”“象\"間的割裂不僅會使得詩文在表情達意上存在問題,更會危害其本身的審美感受。同時,何景明也表達了對李夢陽文論重“模擬\"之不滿,并認為復古的終極目標即在于“成一家言”。對于那些“體物雜撰,言辭各殊”,則應“取其善焉”,不能因為重“模擬\"而丟失了自身詩文的本貌。
而后,何景明詳細解釋了自己的文章創作理路:“仆嘗謂詩文有不可易之法者,辭斷而意屬,聯類而比物也…夫文靡于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詩弱于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于謝佛有筏喻,言舍筏則登岸矣,登岸則舍筏矣。\"其中最為關鍵的,便是所謂\"辭斷意屬”“聯類比物”與“舍筏登岸”三語。前者關注文章中“意\"的連續性與“象\"的契合度,而后者則與李夢陽所言“法式古人\"形成了鮮明對照,此三語當為何景明文章觀念中的核心。問題在于,何氏文中所言之“文靡于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韓”,即意味著韓愈之后的文章,便已不存在何氏所謂\"辭斷意屬\"\"聯類比物\"“舍筏登岸\"之特點了嗎?
作為“唐宋文\"統序的代表,韓愈承“道統”“文統\"于一身,誠然一代文宗,然而何景明在此卻指責其破壞了文章之法。何氏認為:“唐宋以來,有詩文師,辨體裁,繩格律,審音響,啟辭發藻,較論工鄙,咀嚼齒牙,媚悅耳目者也,然而壯夫猶羞稱之。\"唐宋以來的文章在文章家種種技法規定之下,往往呈現出一種“較論工鄙,咀嚼齒牙,媚悅耳目\"的風貌,這樣的文章創作起來,盡管仍然在代圣立言的基礎上,卻千篇一律,其整體風格容易流于膚淺、庸俗,他甚至把唐宋以來文章比作漢代因鋪陳堆砌而有“壯夫不為”之稱的詞賦。而韓愈發揚所謂“古文”,承“道統\"“文統\"于一身,其文章觀念對于后世產生了深刻影響,并借助南宋以來被道學主宰的舉業所傳播,扎根于明代士人心中。因此毫無疑問,從何景明的角度而言,韓愈對于文章之“崩壞\"應負首要責任。再回到《與李空同論詩書》中的話語背景,與唐宋“古文\"相對,唐宋以前的文章則“體物雜撰,言辭各殊,君子不例而同之也,取其善焉已爾”,人人都有各自的格調,造為“俊語亮節”,能“各擅其時”,這正是因為唐以前的文章家能夠以“舍筏登岸\"之法來創作文章,不會被“道德\"話語所限定的文章技法所束縛。這也就不難理解何氏所謂“古文之法亡于韓\"了。
在此之后,則仍需理解何景明所言“辭斷意屬\"“聯類比物\"之語。錢謙益曾評價康海道:“德涵于詩文持論甚高…今所傳《對山集》,率直冗長,殊不足論。\"①錢氏對于康海文集最直觀的印象便是“率直冗長”。無獨有偶,在何景明身故后,康海為之整理遺稿并撰序,在序中,康海同樣認為何氏文章有著“長\"的特點:
仲默以提學來關中,數能以公事過予,出其所論著,凡數萬言,皆當實不修,可以上薄屈宋賈董,有相如子長之風。修辭之士能無惡厥趨,斯以優矣,復能引而上之,不沉于流俗,由載籍所睹,若仲默者,豈非鮮哉!②
康海極力稱贊何景明的文章,正是因為何氏的文章不僅可以“敘述明事\"“論辯明理”,符合秦漢文章記事、議論二分的傳統;更重要的是,何景明每次交由康海觀覽的論著文章,皆“凡數萬言”,如西漢兩司馬再世,文章宏偉壯闊,有雄健之風。而這種“上薄屈宋賈董\"“有相如子長之風\"的文章風貌,正建立在何景明于“文學復古”風氣中能夠“無惡厥趨\"\"引而上之\"“不沉流俗\"的基礎上。
錢謙益認為康海文章“率直冗長”,毫無疑問采取的是一種貶低的態度,這或與其地域背景及文學宗尚有關;而康海言何景明文章“凡數萬言”,卻以“上薄屈宋賈董”“有相如子長之風\"相稱許。二人立場固然不同,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說法都指向同一件事一以康、何為代表的部分復古士人的文章,確實會給人以“長\"的印象,并伴隨著“雄偉博觀\"的審美感受。何景明自己對此也有相應描述,他認為,漢代文人“工于文而昧于道,故其言雜而不可據,疵而不可訓”,宋代大儒則\"知乎道而嗇乎文,故長于循轍守訓,而不能比事聯類,開其未發”,皆非理想的學習對象;“欲博大義,不守章句,而于古人之文,務得其宏偉之觀,超曠之趣\"才是他認為理想的作文之法④。他所追求于文章中的,正是那種“欲博大意,不守章句”“得宏偉之觀”的總體風貌,而這種風貌形成的原因則正坐落于宋儒所不能的“比事聯類\"之基礎上。也即是說,在何景明的文章觀念中,“舍筏登岸”作為“師其意而不師其辭”的基本要求,規定了何氏文章必然不能像李夢陽所論那樣有著各種各樣形式上的要求;而“辭斷意屬”“聯類比物\"則需要“意”“象\"間排列組合有著契合度與連續性,便勢必會增加文章的長度,進而使得文章呈現出“得宏偉之觀”的整體面貌。
那么,反映在李夢陽的文章創作中,情況又是如何呢?如其所言,其奉為教典的秦漢作文之法,皆應“開合照應,倒插頓挫”,于遣詞造句時亦需“中諧音度”,否則便如“摶沙弄泥,渙無紀律”。但秦漢與明代相距近兩千年,無論是字詞的讀音還是說話的方式都已有了極大差別,如此作文之法應用在文章中,毫無疑問會把其文章“雄偉博觀\"的總體風貌展現為“字則字,句則句,篇則篇,毫不能吐其心之所有”的尷尬境地°,進而也割裂了“意”“象”間的基本聯系,被何景明所攻擊。
要之,如果說李夢陽、何景明對于文章觀念的分歧集中于\"法\"之一字,那么,隱藏其下的,則是二人對于“意”“象\"關系的不同看法。當然,這種分歧并非只存在于觀念層面,也反映在二人的文章創作風格上。何景明在文章中刻意規避“一定之成法”,追求“意\"“象\"間的契合度,最終將文章導向了“虛”的層面,不僅順應了嘉靖間“唐宋派\"的興起,亦為復古思潮在明中葉的淡退埋下了伏筆。
二、李夢陽、何景明的文章創作取徑及其意義
前文提及,康海曾于何景明身后為其整理遺稿并撰序曰:“十六年秋,仲默既卒,又三年,予次第其文…題曰《何仲默集》,錄存家笥,以待后來讀其文,思考其事,可以知予言所指矣。”①在該序中,值得注意的恰是“以待后來讀其文,思考其事,可以知予言所指矣”一語,這種說法似乎意有所指。康海能夠在何景明文集中留下的文字,顯然只能是那篇序。如果還記得前述康海序言中“無惡厥趨”一語與其稱揚何景明文章之“能引而上之,不沉于流俗”,那么,何景明之文與這種“惡趨”及“流俗\"間的對立關系便被建構起來,也就能夠理解其“言有所指”了。進而便會有一問題呈現,這種“惡趨”及“流俗”又該作何解釋?
黃卓越先生指出,康海認為復古風氣發展至后來,士人們創作文章“泛焉蕩蕩”,屬于是明顯的“好古之過”。康海為唐龍文集作序時,對自己的觀念做出了更為明確的闡述:“唐子嘗言,文不如先秦不可以云古,非誠哉知言者乎?人謂唐子機軸本于左氏,而無隱僻艱深之習;議論肩于董賈,而有溫柔簡重之致。\"②“隱僻艱深\"本是以李夢陽為首的復古士人取法秦漢文章來改替館閣文章風尚的一種文本策略;而在復古士人當中,又以李夢陽的文章書寫最為接近于“古”,進而令世駭疑。若從另一個角度看,恰恰因為李夢陽刻意地展現其文章書寫與“俗習\"間的差異,從實際效果而言,對于以“唐宋文\"為核心的館閣文章之沖擊也最為有力。然而,隨著復古思潮的蔓延,李夢陽的文章創作方式逐漸開始受到質疑,如康海便不認可這種方式在脫離了與館閣作家進行“文柄爭奪”的語境中仍然可取一在康海的思想定位中,文章逐漸成為“經世貫道之器”“修純養氣之具”,從而有忌于刻意對“隱辟艱深”的耽求卻導致遺失了更為主要的目標③
因此,康海在序中旗幟鮮明地稱揚何氏文章后,再加以“故予歆慕嘆息,非私之也”一語為評—“非私之也”,已經表現出康海強調自己實際上是站在超脫于“李何之爭\"的局外人立場上作出的評價。由此可見,康海對于李夢陽文章“好古之過”“隱僻艱深\"風貌的不滿,也正是其“予言所指\"的目的所在。
對之采取同樣態度的還有王廷相,在其為何景明文集作序時,“大復全集刻行久矣,猶未托有序”④,則王氏當時并未見到康海于關中所刻之本,因此也不會受到康海在序中所言之影響。無獨有偶,在遍觀全集后,王廷相為之作序時恰恰與康海站在同一立場:
古今論日:文以代變,非也,要之存乎人焉耳矣。
唐虞三代,禮樂敷教,詩書弘訓,義旨溫雅,文質彬彬。體之則德植,達之則政修,實斯文之會極也。漢魏而下殊矣,厥辭繁,厥道寡,厥致辯,厥旨近,日趨于變,然爾若所謂代變也。及考夫董、賈、楊、馬、李、杜、韓、柳諸賢,各運機衡以追往訓,當世文軌靡得而拘。今綜八子視之,殆自致羽翮,凌駕文囿者矣,非存乎其人,何哉?③
王廷相首先從“文存乎人\"的角度開啟論述,認為人的文章并不會因為時代風氣之改變而發生變化,最為根本的原因其實還是“文存乎人焉耳矣”。接下來,他舉出董仲舒等八人,認為此八人的文章風貌便是不隨時代風氣而改變的典范。但是,為何此八人所作之文能夠不隨時代風氣而改變呢?在王氏看來,這正是因為他們能夠“凌駕文苑”,進而“自致羽翮”,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章風貌。細品其言,似乎有著何景明“舍筏登岸\"說的影子。接下來在論述何氏文章具體風貌時,王廷相用“高邁獨立,出世離類,不為時拘\"進行總結,這句話是在說何景明不受誰所“拘\"?答案昭然若揭。
更需注意的是該文最后兩段的內容。在此,王廷相言及了何氏文章與其自身的關系:
浚川子往與孟望之論:大復乃間世精氣所鐘,造化靈秘之久,一旦勃勃附化,何所不神耶?故生而即文,即知事,即賢,即老成,即有古人風,非神解之故,乃爾能之耶。夫人墳籍孰不探道旨?孰不詮文辭?孰不修風調?孰不循德履?孰不習終格?于不類者,天畀之解未神爾。
嗟乎!造化奪大復去矣!斯文出于元精,應與元氣并存,雖造化亦不得而奪之。古謂:華質長潛,而靈跡不滅者,其以是夫!其以是夫!①
在王廷相看來,何景明的文章之所以能有“光靈流動\"之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其天生即被賦予“靈秘精氣”,這種“精氣\"不僅使得他在文章創作上“有古人之風”,在其死后更是能夠長久地流傳下來,為后世所稱道。
盡管不能忽略王廷相自身濃厚的道學背景,但僅就這篇文章而言,他對何景明文學風格的闡釋,又重新回向了成弘之際館閣文學所言“(精)元氣一身體一文風\"的邏輯上來。為何其文學風格最后可以被納入“氣\"的解釋下?或許,正是何景明文章中對于“意\"的追求,使其行文往往呈現出一種敘事與明理間的緊密結合,即能夠妥善安排“文\"“道\"間的關系,正如王廷相言何氏文章于“探道旨”“詮文辭”“修風調”“循德履”“習終格”五方面皆頗有所長;孟洋亦言何景明于晚年“略去詞章,嘗稱以為天下自有實用之學,竭精力猶弗逮,何暇文詞無益也”②,已然呈現出一種“無意于文\"的狀態。在道學語境下,這種文風自然更受王廷相的偏愛。而李夢陽則不然,其文章在尺寸古法的情況下,割裂了“意”“象”間的聯系,換句話說,人觀其“象\"甚至都無法明其“意”,使得作者之“意”與文章之“象\"間的關系被打破,又如何才能夠以構成身體之“氣”與其文章建立聯系呢?
在王廷相文集中,恰有一篇為李夢陽《空同集》所撰之序。在回顧了弘正之際的士風與文風后,王廷相開始對李夢陽的文章作出論述:
時則有若空同李子獻吉,以恢閎統辯之才,成沉博偉麗之文。厥思超玄,厥調寡和,游精于秦漢,割正于六朝,執符于雅謨,參變于諸子。以柔澹為上乘,以沉著為三昧,以雄渾為神樞,以蘊藉為堂奧,會詮往古之典,用成一家之言。…
唐杜子美,詞人之雄也,元稹稱其薄風雅,吞曹劉,掩顏謝,兼昔人之所獨專。今其集具在,雖云大家,要自成己格爾。乃若風雅曹劉顏謝之調有無哉!固知元氏子溢言矣。其視空同規冶古始,無所不極,當何以云?…
空同子往與余論文云:學其似不至矣,所謂法上而僅中也,過則至且超矣。…嗟乎!空同子之為文,豈易易言乎哉!③
在王廷相看來,李夢陽文章最重要的特點,即可以融會古人文章之精華,因此他創作出來的文章既可以有風雅之義,又能兼之曹劉顏謝之風,這一點與元稹言杜甫“薄風雅,吞曹劉,掩顏謝,兼昔人之所獨專\"類似。然而,王廷相認為,杜甫卻并未真正達到這一境界一因為杜甫的文章已然“自成己格”。這種敘述邏輯顯然與王廷相為《大復集》作序時天差地別:在該序“文存乎人”的敘述邏輯下,何景明能夠“出世離類,不為時拘\"進而形成自己獨特的文章風貌,正是其文章具有流傳后世之價值所在;而在《李空同集序》中,“自成己格\"卻成為實現復古之終極目標的阻礙。王廷相隨后舉出自己與李夢陽論文之例,解釋了為何李夢陽能超越杜甫,達到“規治古始,無所不極\"的文章境界,其中核心還是對于何謂文章之“法\"的探討:李夢陽認為,復古的真正目的并非僅正于模擬古人,而是要在兼得古人文風后形成對于古人文章的超越。這種“取法乎上\"的路徑,在李夢陽看來自然更勝那些因“學其似不至”而形成自己獨特文章風貌的“一二輕俊”。
而鄭善夫在言及文與可畫竹一事時,認為文與可“成竹在胸\"之說與自己早年隨何景明學習詩文時何氏所教之法有類似之處,進一步點出了何氏“師其意不師其辭”的特征:“仲默教余為詩曰:‘學詩如學仙,神仙逆天地之氣以成,詩亦如之。逆則詞古,則格高,則意長。‘余讀仲默詩,始覺余之丑耳。\"①在鄭善夫看來,二者間的相似性正在于對“意\"的把握。何景明教鄭善夫作詩的方法有著十足的抽象性,顯然與李夢陽對于追求客觀存在的“法”天差地別。同樣地,戴冠在描述何景明對其教導時,亦認為何氏“教迪后生,傾吐情實,溫誘和薰,使人漸陶,不覺其入,純精玄默,如圭如玉”②,其教學重點在“意\"而非“象”,在“虛”而非\"實”。
至若李夢陽于嘉靖初年曾去信黃省曾,希望得其協助刊刻自己的文集,黃省曾觀覽《空同集》后復信李夢陽,表示了對其復古理論之拜服:“獨見我公天授靈哲,大詠小作,擬情賦事,一切合轍。江西以后,逾妙而化,如玄造范物,鴻鈞播氣,種種殊別,新新無已。而脈理骨力,罔不底極。豈世之徒尚風容色澤,流連光景之作者可得而測公之藩垣哉!”③與何景明不同,在黃省曾看來,李夢陽江西以后的詩文正值得稱揚,已經完全超越了此前的作品。而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即為“脈理骨力,罔不底極”,甚至達到了“一切合轍”的地步,完全融入了其所言之“法”。而后,黃氏又駁斥了所謂“海內名流”,即何景明的“文靡于隋\"說,認為在李夢陽對于“法\"之強調的文學路徑下,韓愈文章作為“奇崛勁峭\"風格的代表,至少是不應該被單獨拿來批評的。而何景明宣稱“古文之法亡于韓”,其文章觀念顯然已與李夢陽歧為兩途。
余論
李夢陽以“法”作為其“文學復古”思想最為核心的部分,這與他強調文章觀念中“文辭”的重要性密不可分;但隨后何景明的文章觀念卻與李夢陽歧為兩途,轉而強調“舍筏登岸”,側重文章中“意”與“虛\"的層面,既削弱了李夢陽為標舉文章觀念中“文辭\"地位而強調的“法”,亦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傳統的“文必載道\"論,“文章\"重新與“道德\"話語合流,也為之后“唐宋派”的興起埋下了伏筆。
進言之,本文從文章學發展的“內在進路\"中大致勾勒出館閣文學、復古文學至唐宋派的發展邏輯。盡管王世貞早已有“陳涉啟漢高\"之說,而在王慎中、唐順之的文集中亦留有他們早期從事“文學復古\"的確切痕跡④,證明了明中葉文章學從館閣文學、復古文學至“唐宋派\"的發展過渡其實是有跡可循的。但在傳統文學史的敘述當中,或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文學自身發展的內在邏輯,反而刻意地以“復古\"\"反復古\"之二元對立強調彼此間的“斷裂”。總之,到底應該以何種視角來看待發生在明中葉的“文學復古”,或許正決定于人們看待文學史的方式。
作者簡介:張翼,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中心、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