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本的生成是主體“當下立場\"的呈現,也是權力塑造主體的過程。明代鐘惺《詩歸》序言“選者之權力能使人歸\"①,魯迅先生《集外集·選本》說“選本可以借古人的文章,寓自己的意見\"②,這表明選者有權力對作者文章進行篩選、選錄,寄寓自己的思想。在思想的闡發過程中,選者做了哪些有效闡釋?除選者外,還有哪些擁有技藝、思想的主體參與了選本的生成,行使了自己的權力?這些均是選本研究需要注意的問題。2009年,武漢大學圖書館和江西省修水縣圖書館藏《百家類纂四十卷》內府藏本),入選第二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理應引起我們的重視。基于此,本文對《百家類纂》生成過程中的主體行使的選本權力以及在有限的空間內作出的積極闡釋進行嘗試探討。
一、選本權力:《百家類纂》生成的多種主體
從選本編纂到付梓印行是匯聚多方智慧的過程。在選本的生成過程中,“人這一主體在被置入生產關系和表意關系的同時,他也會同樣地置入非常復雜的權力關系中\"③。主體在選本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也行使著角色賦予的權力,這直接或間接影響了選本的編纂和刊刻。下面就《百家類纂》(以下簡稱《類纂》生成的多種主體分而論之。
沈津,浙江慈溪人,嘉靖中,官含山縣(今屬安徽馬鞍山)教諭,隆慶元年(1567)舉人,其輯纂的《類纂》是明代頗具特色的諸子選本?!霸谶x本批評的三個基本構成要素中,選者的責任和作用最為重要最為關鍵。這是因為:一、選本的存在價值取決于選者;二、作者在選本中的地位也取決于選者;三、讀者閱讀選本后所受的影響還是取決于選者?!雹僭谧髡?、讀者面前,選者擁有編選權力,是選本得以生成的主要角色。為什么“使人歸”,如何“使人歸”,與其說是選者需要解決的問題,母寧說是選者文本權力的體現
關于經、史、子、集的書籍現狀,《明會要》記載永樂年間經、史典籍粗備,而子、集諸書多闕②。經遍求遺書,至隆慶元年(1567),“經、史、集,各有成書,學士所共睹,獨子書散佚不全,咸以為恨\"。集部書籍日漸豐富,子書仍散佚不全。沈津幼年“暇則偷取百家書讀之\"\"盡取百家書讀之”④的學習經歷,加之想彌補子書之闕的心情,為《類纂》的編纂提供了前提條件。面對《類纂》的結集,沈津首先思考的是選本范圍的選擇,亦即明類?!秎t;類纂gt;凡例》言:
宋鄭樵《校讎略》日:“欲明書者,先明類例。類例既明,道術可睹。故總古今有無之書,為之區別,凡十有二類。\"而晁公武《讀書志》亦分經、史、子、集為四部。每讀一書,輒撮其大旨論之,蓋燦然較著矣。是編所纂,專錄諸子,則例不得混以他集,明類也。⑤
沈津秉持“欲明書者,先明類例”的明類原則,將諸子典籍作為選擇對象錄入《類纂》。此外,沈津解釋《類纂》之“類\"的含義為“以類而相從\",也體現了明類原則。在諸子典籍范圍內,沈津亦有所擇?。?/p>
或日:“韓、柳、歐、蘇諸大家,濂、洛、關、閩諸大儒,尤諸子之杰然者也,獨可遺乎?”余日:“韓、柳、歐、蘇以文鳴,不當偏目之子也。故約《文選》《文粹》《文鑒》《文類》以及我《皇明文苑》,刻之《百代文宗》,尚文也。濂、洛、關、閩以道鳴,不敢概同之子也。故約《性理群書》以及我朝《理學名臣錄》,刻之《諸儒理窟》,重道也。體裁不同,觀法亦異,固各有所指歸也。是明類例之意也,覽者試詳焉?!雹?/p>
面對韓、柳、歐、蘇以及濂、洛、關、閩諸儒是否選入其中,沈津給出了理由:韓、柳、歐、蘇尚文,而濂、洛、關、閩重道(理),各有指歸,故未將其作為選錄對象。可知作為《類纂》的輯纂者,沈津“明類\"包含“選\"的思維和意識,在專錄諸子和子中選子方面得到了體現。
《類纂》之“纂”,沈津釋為:“纂者,鉤其玄而去其疵也?!蛔肫湫瑒t其旨雜,均非所以通萬方之略也。故不揣愚陋,僭為訂次,使考古者得有所覽焉。\"沈津主張“鉤玄去疵”,“其諸詭于道者,悉棄之,慎所擇也”②,由此可避免選文主旨的雜亂,呈現所選文章的精華奧義,進一步體現了“選”的權力。
作為選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序跋既能呈現選本生成的知識背景,亦可為讀者提供閱讀路徑。因此,序跋者是兼具鑒賞能力和判斷能力的讀者,故序跋對選本的生成及傳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隆慶元年(1567)含山縣儒學刻本《類纂》收錄序跋五篇,其中序三篇,跋兩篇。@
致仕明州的張時徹曾與沈津多次談論藝文,交流心得。張時徹《lt;類纂序》言:“余耕句章之野,樹藝之暇,則數與沈子問之,談說藝文。蓋自黃虞以迄今茲,率臆舉作者次第,而獵其旨要,亦稍稍有所評罵云?!澮詴鴣?,視我以《百家類纂》,蓋大都昔所談說者也。\"①其開篇有意敘述了與沈津的交集、選本選文的時限以及評罵生成的場景。此外,張思忠《刻lt;類纂gt;序》也敘及“暇日輒與郡邑博士弟子員講道較藝,評罵往昔”②,序文的呈現為《類纂》的讀者提供了選本編纂的背景。
背景揭示為序跋者構筑了“名正言順\"的身份,進而展開對選本觀念宣揚的權力?!昂笫肋x本也多有序,選家的觀點也往往借助序文表達”③,闡發觀念是序跋者撰寫序跋的主要意圖。張時徹《序》言:“自非博綜古今羅萬有于寸赤,其何以參兩天地,盡神化之用哉!\"指出了《類纂》廣博選文的編纂特點。關于博選與約取,張思忠記載了沈津對此的矛盾心理,其曰:
沈子則又跋然不寧,進而請日:古稱龍甲鳳毛,世所共珍,謂其不恒有于天下,且寶其完也。茲集徒摭古人陳言,妄意撰次亦片甲只毛耳。津懼世之務博者有所訾議也,愿終教焉。余日:非然哉。是編博而能約,泛而能精,固握龍珠,啖鳳髓,世所共寶者,彼鱗甲羽毛,將安用乎?嘗見世之學者,抱一藝,持一能,即侈然自足,斯聞見不廣而寡陋是安,余甚病之。③
沈津選文,擔心務博者訾議。張思忠則認為“博而能約”“泛而能精\"是編纂的重點。沈津《凡例總敘》也繼承了這一點:
劉勰有言:“《七略》派流,諸子鱗萃。純粹者入矩,蹐駁者出規。\"言貴精也。惟唐馬總《意林》獨行于世。然其所取,或一書數章,或一篇數句,既不盡作者之旨,而撰次無統,類例不明,讀者病焉。…悉為詮綜,覽擷英華,寸善必錄。其諸詭于道者,悉棄之,慎所擇也。亡書內有片言只辭當于理者,則又刻之。⑥
沈津引劉勰之言強調“貴精”,批評《意林》的編纂能“約”,但難盡作者旨意,不能明類。“覽英華,寸善必錄\"是“泛而能精”的體現,“詭于道者,悉棄之\"“當于理者,則又刻之\"彰顯了沈津審慎約取態度。王之稷《《類纂gt;后序》亦言其書“纂其精”?,能\"廣覽約取”③。沈津推崇“約\"“精”,其意圖是通過閱讀可以“廣聞見,助發揮,雖不睹全書可矣\",體現了選本之“選\"的功用。
“博而能約”“泛而能精”體現了序跋者對《類纂》編纂特點的標榜,那么,編纂目的的宣揚也彰顯了序跋者的權力。含山門下生胡來藩《刻lt;類纂gt;跋語》提到“茲先生之《類纂》,各家不詭于圣人,約文有征于實用,皆足以明道而解惑??紨X諸子之菁華,闖萬戶之闔閾,多所發明,有益世教”,指出沈津選文目的在于實用,明道解惑,有補世教。序跋者努力通過語言勾連選者、選本的聯系,形成對沈津及《類纂》的認識與評判,沈津《凡例總敘》則是敘其體例,呈現《類纂》的編纂觀念,體現了序跋者背景揭示與觀念宣揚的權力。
書籍的刊刻印行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胡來藩《刻《類纂》跋語》對《類纂》的刊刻過程作了記錄:
含山縣儒學訓導侍教生蕭一祥、杜世榮檢閱
門生俞堪、姜國詔、劉延齡、李倫、慶有成、慶有恒、蔣杞、吳浙、王可訓、朱蘊、王正
心、胡可立校正
黃桓、魏文邦、張弘禮、唐世泰、唐問行、汪和春、胡來朝、過宗京、申思傳、馮祚、蔣天駿、申鎡、魯蘭、丁文翰、朱萬秋、胡師啟、劉榮、俞城、王子儒、胡崇書、晏煥、曹云驥、黃懷爵、王景春、許尚禮、唐九川、黃極、馮廷幹、胡桐、張崇、將鐸、唐世法、余銳、王來聘、
賈仲威、呂鈿校刷①
由上可知,為確保書籍的刊刻無誤,在刊印前,《類纂》經過了檢閱、校正、校刷三個步驟,產生了多種角色。檢閱,即“檢書”。作為檢閱者,蕭一祥、杜世榮對《類纂》有檢查審視的權力,文本無誤再進入下一步驟。俞堪、姜國詔等校正者擔負“讎校精審,明為刊定”②的職責,有校對文本、改正錯誤的權力。黃桓、魏文邦等校刷者依然承擔校正的工作,若校正無誤,則刊刻印行。而校刷者決定了《類纂》的最終面貌,有確定文本的權力。不同身份和職能的檢閱者、校正者和校刷者,也參與了《類纂》的生成。
在《類纂》付諸刊印時,出現了另一種角色即捐資者?!秎t;類纂gt;凡例總敘》曰:“一日與含士從游,諸彥閱之,則遞相咳矚,進而請曰:‘富哉!快乎!此足以備子書之闕矣。愿付之梓,以與四方同志者共焉。'余辭不可者。再則相與捐己資而刻之學齋,非余志也。\"③沈津為何“余辭不可\"“非余志”,胡來藩《刻《類纂》跋語》有明確的說明:
盍拜請梓永其傳,以惠四方。則窮鄉蔀屋、孤聞寡見之士,其所裨益不已多乎。先生懇辭日:文不必繩,期于質;語不必因,期于衷。今我宗師天臺耿公,孚化作人,識心以仁,用知惟覺,驗孝弟于躬行,會反觀于默識。此其學近于性,不勞而成,規矩斯存,師不命巧。所謂華實并茂,蔚然而虎變者矣。斯纂奚以刻為哉?諸生再拜,固請日:古有立德、立功、立言,然則文者,言之章也。故達人哲士,必欲澤天下、惠后世,以廣功德于無窮,則文豈可少哉。因相與捐資刻之學宮,用見先生傳道廣孝之義。④
沈津認為文不必繼承,語不必因襲,皆歸于質;世人并非只有通過閱讀書籍才能通向大道(理)。含山諸彥則認為《類纂》能“有益世教”,澤惠后世,“相與捐資刻之學宮”。捐資者的拜請,推動了沈津刊印《類纂》的想法,促成了《類纂》的生成。
綜上所述,作為輯纂者的沈津,在專錄諸子、子中選子的“明類”原則下,鉤玄去疵,體現了“選\"的權力;張時徹、張思忠、胡來藩、王之稷等序跋者彰顯了背景揭示與觀念宣揚的權力;作為刊印活動中的檢閱者、校正者、校刷者分別展現了其在檢閱書籍、讎校精審、確定文本的權力。而含山諸學士的捐資則使《類纂》順利梓,成為直隸和州重要的官刻本。各種角色的權力運用,使《類纂》得以生成。那么,在《類纂》的生成過程中,沈津的“選”與“編\"決定了《類纂》的選本特色。
二、空間的圈定與選本秩序的形成
對于選本,與其說是文本的選錄,毋寧說是基于選錄作品之上的二次創造。因此,在選者的\"造作\"下,選本已然成為一種新的文本,即不屬于任何作家的文本?!半m選古人詩,實自著一書\",選者身份變成了作者。“作者之為作者,即在于他是世界的領會者和作品及其自在意義的創造者。無論讀者如何再創造、闡釋者如何闡釋文本,都不可能消解作者作為‘話語創始人'的主體性和創造性。\"因此,選者制造文本的權力,包含主體意圖以及闡釋文本的能力。如何圈定空間,形成選本秩序,使主體進行有效闡釋,體現選本特色,是沈津編纂《類纂》面臨的重要問題。
宋代囿于理學闡釋,取《論語》《孟子》等學說,但未彰顯百家之風氣。面對諸子百家學說,宋人有著較為審慎的態度:“學諸子百家之言者,亦知其有得有失,而審所取云。”①與宋代不同,明代卻以開放胸襟接納諸子。明代前中期,前后七子倡言“文必秦漢”②“秦漢以后無文”的文學思想,將秦漢之文作為模擬、師法的對象。還有提倡“本色論\"的唐順之評價先秦諸子“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④。不管是復古思潮,抑或是對復古的批判,皆肯定了先秦散文的價值。這種文化思潮也滲透到選本的編纂中,選者紛紛將視角轉移到先秦。
明代關于先秦諸子的選本頗多,顯現了明人對諸子思想的重視。張思忠言“若諸子言,雖人人殊,固皆六籍之旁流,而百家之要徑也\",沈津《凡例》記載其父言\"《莊》《老》《淮南》諸書,··固六經之翊也\",不同知識階層的士子對經書與子書的認識體現出高度的契合,即經書地位高于子書。承認六經地位,也不忽視諸子的價值,張時徹言“百家之言,皆文之濫”。日本學者井上進指出:“將諸子學說作為知識的對象來閱讀,這顯然是符合當時的實情,而且也是很有效的主張?!雹奂又蚪颉巴等 薄氨M取\"百家書讀之的學習經歷,故以先秦至明代諸子文章為選錄范圍,由此《類纂》的選文空間得以圈定。
以百家言論,闡今之立場,選本是重要載體。如何編排選文,使之成為成熟且有體系的選本,明人有著深切思考。沈津意識到以目錄學著作的撰述體例編排選本,既能“考鏡源流”“剖析條流”,也能方便將諸子作品合理整合、分類。不止于此,選者為構建選本,也迫使他向某種經典貼近。作為權威、經典的目錄學文獻,《漢書·藝文志》自然就加劇了明人不斷回溯的可能性。井上進談到張思忠對經、子關系之認識與《漢志》的觀點相同,并認為:“像他這樣普通的士大夫無論如何都要引用《漢志》,是為了顯示出一種風氣正在被形成:若是談論諸子的話,就一邊回想起了《漢書》,一邊追溯學術的本源?!盄
《類纂》對《漢志》的承襲,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類纂》的目錄編排基本以《漢志》為本。《漢志·諸子略》將諸子分為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小說家十家。沈津《lt;類纂gt;總敘》言:“茲所編止取儒、道、法、名、墨、從橫、雜、兵八家,以附于班史可觀之列。\"《類纂》雖未選陰陽家、農家、小說家,但從排列次序看,除兵家外,與《漢志》一致。第二,《類纂》在儒家類、道家類、法家類、名家類、墨家類、縱橫家類、雜家類、兵家類總題載錄《漢志》小序,彰顯了沈津對諸子學派源流的追溯以及對《漢志》編排的認同。
事實上,沈津并未對《漢志》亦步亦趨,一味蹈襲。面對自漢至宋的《藝文志》《經籍志》等目錄學著作,沈津雖有“影響之焦慮”,但對前文本特色的效仿、借鑒和整合是突破權威經典以及進行自我闡釋的首要前提。沈津《lt;類纂總敘》談道:“悉仿漢、隋、唐、宋藝文、經籍志類例,而參之《通考》《玉?!?,考索諸書,略以世次為先后,便觀省也。”此文明確指出《類纂》的編纂體例是沈津考索諸書特點并加以整合而成。首先,沈津雖未選取陰陽家之作品,但在儒家類、道家類、法家類、名家類、墨家類五家之后仍引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一文,將題目改為《六家總論》。其次,《漢志》將兵家列入《兵書略》,并未置入《諸子略》?!端鍟そ浖尽穼⒈曳湃俗硬浚浜蟆杜f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宋史·藝文志》《文獻通考》等延續《隋志》之劃分,故沈津借鑒了《隋志》以來的典籍對兵家的劃分。繼次,從目錄呈現看,《隋志》諸家書目下一般注明朝代和作者,沈津《類纂》沿襲了這一做法,如“名家類\"下列《尹子》,周尹文著?!多囎印罚嵿囄鲋弧豆珜O子》,趙人公孫龍著。最后,余嘉錫將目錄之書分為三類,第一類即是“部類之后有小序,書名之下有解題者”①?!额愖搿返目傤}與題辭,即余氏所言的小序和解題。關于總題,《類纂》除法家類與兵家類只引《漢志》小序、未引《隋志》外,儒家類、道家類、名家類、墨家類、縱橫家類、雜家類皆援引《漢志》《隋志》評價各派之小序,體現了沈津對《漢志》《隋志》的繼承,也增加了對權威經典的進一步闡釋。這種引用《漢志》《隋志》言論的做法在馬端臨《文獻通考》中已肇其端?!额愖搿匪x諸書皆有題辭。朱彝尊《曝書亭全集·崇文總目跋》言:“當時撰定諸儒,皆有論說。凡一書大義,必舉其綱,法至善也。其后若《郡齋讀書志》《書錄解題》等編,咸取法于此。\"②沈津繼承了《郡齋讀書志》《書錄解題》《文獻通考》等既有敘源明流的小序,又附撮其旨意的解題之體制,有\"論其旨歸,辨其訛謬\"③之意。
由上可知,《類纂》并非只步襲《漢志》,沈津吸取借鑒了明前經典目錄學著作,通過挪移、仿寫等方式,形成了具有目錄學色彩的編纂體例,《類纂》的文本秩序得以生成。同時,《類纂》又獨具特色,如沈津選錄了本朝王祎、劉基、宋濂、張時徹、盛若林、何景明、趙本學、俞大猷等八人的作品。這不僅超出了以往目錄學著錄的“下限”,而且也突破了選本不選存者之作的共識?!端膸烊珪偰俊穼Υ颂岢隽瞬唤馀c批評:“同時尚書張時徹所作《說林》亦與焉,殆未聞《昭明文選》不錄何遜之義也。\"④經典之于選者、作者,既是一種參照,也是一種構建。唯對經典的載錄、引用、整合與修正,方可體現新文本的特色與價值。“當強力詩人面對前輩偉大傳統時,他必須通過進入這個傳統來解除它的武裝,通過對前文本進行修正、位移和重構,來為自己的創造想象力開辟空間?!雹蹖浀涞牟粩嗷厮荩蚪蛞环矫嫣幱趯W術中心,挖掘層累的學術命題,另一方面亦為其開拓闡釋空間提供了條件。
三、總題、題辭、總論:《百家類纂》闡釋的三個向度
相對于其他文本形態,選本“選”的特點決定了它的局限性。如何開拓闡釋空間,并在有限的空間內做出積極有效的闡釋,是選者構建選本亟待面對的事情。在《類纂》的編纂過程中,沈津進行了嘗試與努力。
沈津《凡例總敘》言:“其每家之首則有總題,敘原本也。”總題敘述各派學說的源流、主旨。姚名達談及《隋志》“各類之小序,稍采《漢志》,接其后事,敘述各類學術之由來,頗具學術史性質\"③,突出了小序在目錄學中的功用與地位?!额愖搿分砸谩稘h志》《隋志》等經典、權威的小序作為總題,是因為闡釋是一種公共行為。這些公共的、認識度高的歷史話語自然能引起人們的精神共鳴,由此在闡釋中增殖意義和擴大空間。
《類纂》的總題①分為三種形式:一是引用《漢志》《隋志》小序,不作評價。此有全引與節引兩類。全引有法家類總題、雜家類總題。綜觀《漢志》《隋志》對法家、雜家的描述,語異而理同,故沈津全引表現出對歷史話語的認同以及在新的文本空間內話語意義的延續;節引如名家類總題、墨家類總題、縱橫家類總題。三家總題皆體現在對《隋志》的節引上,且節引形式趨于一致。因《隋志》與《漢志》的部分言辭是相同的,由此沈津做了進一步處理,如名家類總題,《類纂》移除了《隋志》與《漢志》重復的語句“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鬃釉唬骸匾舱酰∶徽齽t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墨家類總題芟除“《漢書》以為本出清廟之守”;縱橫家總題除去“故曰:誦《詩》三百,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三家總題皆刪去了《隋志》與《漢志》重復的語句,這體現了沈津“刪繁就簡\"的去取態度。二是全引《漢志》,未引《隋志》,如兵家類總題?!端逯尽穼Ρ业恼撌鲚^為簡潔,且基本不出《漢志》之言論,故沈津不引《隋志》。三是引《漢志》《隋志》等言論,并作發揮,如儒家類總題、道家類總題?!额愖搿啡寮翌惪傤}分為三個單元,如下表:

由表可知,儒家類總題由《漢志》《隋志》以及沈津按語構成,是多種文本聲音的組合。《類纂》對《漢志》《隋志》的“重復”,與其說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毋寧說在與前文本互文的基礎上尋求一種批評闡釋的空間。沈津引《漢志》《隋志》言論,是為闡釋創造“由頭”,即可與之勾連的內容。譬如《隋志》對“博而寡要”的解釋為“俗儒為之,不顧其本,茍欲嘩眾,多設問難,便辭巧說,亂其大體,致令學者難曉”②,“本\"其實是儒家之道,即“仁義及五常之道”。沈津按語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諸子論儒,大都從“術”,不探究“道”,這實質上是對《隋志》所言“博而寡要\"的承說。
不限于此,沈津還指出了避免“博而寡要,勞而少功\"的方法,就是“誦法孔子”,回歸最初的本源??梢娚蚪驅Α端逯尽返囊茫c其說是一種“重復\"的互文呈現,毋寧說是對重復之語的解釋與構建。這種“焦點話語的強大吸納和輻射能力,吸引關注者主動進人空間,申明和闡釋本已關注話題,并以此為手段,擴大和生產新的空間”③。《類纂》對《隋志》的吸納,形成主題話語在新文本內的存續,使闡釋空間得以延續和擴大。
總題之下有題辭,“每一子之首則有題辭,詳始末也。其原有題引,足征一書者則錄原辭。其或有原辭,而考覆欠精、品罵未當者,則節取原辭,而證以眾論,附以臆見,并以‘按'字發之。務折衷于理道,不敢妄有所短長也”④?!额愖搿返念}辭有兩種:一是錄原辭;一是節取原辭,附以臆見。錄原辭者如《lt;三略gt;題辭》:
晁氏日:“題日《黃石公上中下三略》。其書論用兵機權之妙,嚴明審決,軍可以死易生,可以存易亡。《經籍志》以為下邳神人撰。世傳即圯上老人以一編授子房者?!闭嫖魃绞先眨骸坝鑷L深味其書,其言治國、養民、法度,與儒者指意不悖,而斂藏退守、不為物先之意,則黃、老遺言也。子房號稱善用兵,然最所得者,不過‘與物推移,變化無方,因敵轉化,動而輒隨'數語耳。以此推之,則今傳于世者,子房所受書也?!雹?/p>
沈津引晁公錯和真德秀對《三略》的評論,認為其言論可“足徵一書”。錄原辭是一種“復述”,沈津將前人言論挪移到新的空間內,既能通過歷史回溯的方式,對權威意義表示理解與認同,亦能填補《類纂》空間的缺失,為讀者提供借鑒
節取原辭,附以臆見者如《lt;韓詩外傳gt;題辭》:
本傳:韓嬰,漢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仕至常山太傅。推詩人之意,作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按:今所存惟《外傳》,而多雜說,不專解詩,亦非詩人之意。第文辭清婉,有先秦風。因錄其粹者,余謬戾不經盡削之。②
“按”字前面之語,出自《史記·儒林列傳》,后世著作多有引用。但沈津有“本傳”一詞,與《文獻通考》相同,故沈津應直接襲自《文獻通考》,并增添了幾個字③?!鞍碶"語非沈津一人言論?!敖袼鎈"至“不專解詩”,引自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④,“文辭清婉,有先秦風\"則承晁公武《郡齋讀書志》③,“亦非詩人之意”“因錄其粹者,余謬戾不經盡削之”是沈津的言論。沈津對多種言論的糅合,實質上是“刪”與“選”的體現。換言之,沈津在為題辭的撰寫尋求一種結構,這種結構必須是具有總括性質的。故沈津一方面對前人之言做了“刪”“選”,另一方面增加了對《韓詩外傳》的評價以及“謬戾不經盡削”的選錄標準,使《lt;韓詩外傳gt;題辭》形成了一個既能容納前人經典言論,又能在文本空間內尋求自我闡釋的完整結構。
沈津通過錄原辭、節錄原辭并附意見的方式,在新的空間內重新分配、整合與簡化前人話語,形成了諸書題辭的著錄。此種著錄體現了沈津將前人對作品的評價進行了“史”的回溯、載錄和構建,一方面為讀者提供了話語閱讀的場所,另一方面也彌補了《類纂》空間的缺失。
除總題和題辭外,《類纂》又有總論。沈津將司馬談《論六家要旨》置于“從橫家\"之前,命名為《六家總論》,并附按語。總論的設置,實際上暗含了沈津的隱性闡釋。一是《類纂》選儒、道、法、名、墨、縱橫、雜、兵八家,在縱橫家前《六家總論》的置入,沈津將所選諸家“裂\"為兩部分。為何要將八家“裂\"為兩部分?且看《論六家要旨》《漢志》《隋志》對于諸子的劃分:

《六家總論》前列儒、道、法、名、墨諸家,可以發現沈津溯源《論六家要旨》,拋開陰陽家和兵家來看,《類纂》的類目順序與《漢志》相同,而陰陽家的剔除與兵家的加入則彰顯了對《隋志》類目的繼承。沈津流派的劃分,實際上是目錄學著作對流派的認識,暗含了諸子學類目的變遷史。
眾所周知,學界對《漢志》諸子的分類多有討論,這主要體現在班固承司馬談所分六家與后列四家的劃分標準上?!啊疂h志'在承先啟后中,開始改變了先秦諸子對于百家之學以學術思想流派為區分之標準,轉而開始按照典籍所述內容之具體職能分類。\"①《六家總論》的置入,一方面已經暗藏了目錄學著作劃分諸子的含混態度,另一方面《類纂》雖選諸子八家,卻透露出沈津對儒、道、法、名、墨家與縱橫、雜、兵家流派的差異看法。
沈津《六家總論》按語的呈現,彰顯了另一種隱性闡釋。其按語云:
按:觀太史公此論,于儒不深取,其論道家甚詳。無所病意者,習見漢初之事,曹參迎蓋公,尚清凈不擾獄市,而齊以大治。文帝好黃老,與民休息,而幾致刑措,天下治平,此其所向慕,與后儒者并出,稍稍紛更,卒無所補。然則太史公所為病儒者,非果以儒為非,乃陋漢儒耳。不然太史公說《詩》《書》《禮》《樂》以為學者至今則之,夫豈盡以儒為無益哉。觀史遷與董生論《春秋》大義,則未為不知儒者,此論殆有所激也。②
此文出自《山堂考索》,通過與《類纂》比較,兩文略有差別,但其旨意相同。沈津描述了太史公崇尚道家,董仲舒“獨尊儒術”,二人雖言辭激切,但“識儒”“知儒”,旨在強調儒家的功用,這也為沈津《類纂》以儒家為首提供了依據。
總題、題辭和總論是沈津為《類纂》構建的三層闡釋空間??臻g的闡釋,實則是“意義再生產\"④的過程,“意義空間的每一個區域存在不同的視野與聚焦點”③??傤}引《漢志》《隋志》文獻,重視各家流派的淵源、主旨的敘述,并對其中欠妥當的言論予以“按語”糾正;題辭詳述書目始末,證以議論;總論暗含沈津對諸家流派的看法。三者的設置,各有聚焦和意義的生產,為《類纂》提供了多維的闡釋空間。
結語
以上從選本權力和闡釋空間的視角,對沈津《類纂》的輯纂及刊刻作了考察??芍额愖搿返纳砂硕喾N角色,輯纂者、序跋者、刊印者、捐資者等分別在其角色下行使了自己施加文本的權力。明代對諸子的標榜與重視,使沈津圈定了先秦至明代諸子的選文范圍。至于編纂體例,沈津并非局限于《漢書·藝文志》,而以歷代經典目錄著作作為參考,形成了具有濃厚目錄學色彩的《類纂》。選本的闡釋空間是有限的,沈津分設總題、題辭與總論,引權威話語,并附以意見,不僅擴大了《類纂》的闡釋空間,同時也使文本意義得到增殖。
選本研究,不應只關注被后人奉為經典的選本,那些處于“邊緣\"的選本也有自身的特色和價值?!端膸烊珪偰俊费浴额愖搿贰笆鉃槿邽E\",致使后人對此書評價不高,這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類纂》的選本特色和價值。實際上,明代的選者在選文方面,有意\"擴大古文選本的容量”,沈津《凡例》明確指出選文在“博\"的基礎上“約”,故廣泛的選文體現了《類纂》博而能約\"\"廣覽約取\"的特色?!额愖搿敷w現的目錄學色彩以及總題、題辭和總論的置人,是沈津建構的一種文本秩序,為其選文以及結構《類纂》找到了合理且適足的理論指導。
作者簡介:郭強,山東理工大學齊文化研究院講師,山東省社科理論重點研究基地山東省齊文化研究基地成員,主要研究方向為諸子學、古文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