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專題的兩篇文章,《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速度\"視野及其方法》提出了馬克思主義的“速度批評\"視野,《論審美資本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關系》剖析了審美資本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誤讀與繼承”。兩文共同關注當下現實生活中的技術與媒介的飛速發展、資本對審美和藝術日漸侵蝕的現象,闡發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當代視域,期待這一研究能為建構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文藝話語體系提供參考和借鑒。
(杜智芳)
摘要:“速度\"既是審視晚期資本主義現代性的關鍵維度,又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重要主題。在加速時代,速度經驗在文藝中實現了“再媒介化”,速度邏輯在文藝中呈現出“技術化”趨勢。從“速度\"視角重新審視文藝批評,是更新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視野的重要路徑。針對加速語境中的文藝新變,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應走向一種速度批評范式。速度批評范式并非要取代傳統文藝批評,而是思考一種以“速度”為本體的文藝批評的可能性,以有效闡釋加速時代的文藝新動向。
關鍵詞:加速;再媒介化;技術化;速度批評
引言
尚未明確將“速度\"批判理論引入文藝批評,也沒有提出加速時代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發展的實施路徑,這顯然是一種缺失。
如果說馬克思在19世紀中葉已經論及文學藝術問題,那么嚴格意義上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至今已走過近180余年。此間,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在西方學界乃至全球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形成了一套科學的批評方法,但這一批評方法穿透現實的力度正日漸鈍化,急需深入挖掘。尤其是步入加速時代,文藝的加速變遷急需文藝批評回歸馬克思原典,發掘出能回應加速時代文藝變遷的新視野。自20世紀下半葉以來,在技術領域、社會領域和藝術美學領域先后興起了一股“速度\"批判的理論熱潮。然而,就文藝領域而言,
對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而言,如何看待“速度\"作為一種生產力及其引發的社會變革,如何看待馬克思之后資本主義加速在文藝領域的映射,如何看待文藝的生產、傳播和消費在“速度”競爭下的驟變,以及如何看待人工智能藝術驚人的生成速度,諸如此類,加速時代的文藝研究理應作出回應。故本文提出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速度\"視野,旨在關注以下幾個問題:“速度\"視野具體是什么?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為何必須激活“速度\"視野?將“速度\"納人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后,如何在方法論上實現突破和創新?
一、“速度”話語:從現代性批判到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
20世紀60年代以來,現代性對技術的過分依賴導致了一系列“異化\"后果,引發了技術現代性批判浪潮。技術現代性批判浪潮主要有三種理論視角:一是延續馬克思的社會批判路徑,丹尼爾·貝爾(DanielBell)在《后工業社會的來臨》①和《資本主義的文化矛盾》中就從技術社會角度闡發現代性的發展前景與問題②,赫伯特·馬爾庫塞(HerbertMarcuse)則認為技術實現了對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生活的操控,最終歸結到對技術導致的極權主義的批判③;二是從消費文化的視角展開,讓·鮑德里亞(JeanBaudrillard)遵循符號政治經濟學的批判路徑,提出一種基于符號價值交換的拜物教概念;三是將技術問題隱匿于權力話語中展開批判的權力視角,米歇爾·福柯(MichelFoucault)深度剖析了技術的微觀統治。這三種批判視角構成了西方技術現代性批判的經典理論框架,但問題在于,“技術\"的本質于無形中被遮蔽了。
如何直面“技術\"的本質?法國哲學家保羅·維利里奧指出,盡管人們認識到技術已然淪為資本主義統治的工具,并且作為一種相對獨立的力量在社會結構中占主導地位,但被忽略的基本事實是:技術現代性批判浪潮中的“技術\"背后歸根結底遵循一種內在的“速度\"邏輯,加速構成了技術發展的本質④。換言之,技術、消費和權力的變革只是表象,三者均需要從速度的角度加以澄清,缺乏對速度機制的深入考察,則不足以把握當今的技術現代性。正如羅薩所言,速度的不斷加快(社會加速)已經構成了現代社會批判所無法回避的思想視閥。澳大利亞學者皮特·康納德(PeterConard)也認為“現代性既是時間的加速,也是空間的解體”。在某種程度上,20世紀高度的現代性總是關乎快速變化、加速流動等極端體驗,故現代性必須圍繞“速度\"話語展開,現代性批判母寧說是速度批判。
事實上,西方諸多批判理論家曾通過回應馬克思,激活并形成了不同的速度批判理論形態。其中,較為典型的便是闡發在資本與貨幣的影響下,現代人重視時間和生產效率的速度化生存模式。盧卡奇雖未直接解讀社會加速現象,但他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時間的空間化\"批判不失為從時間維度反思現代人速度化生存模式的表現。他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指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速度化生存模式表現在對勞動時間的有效控制上,就是將流動可變的時間轉化為同質化的、靜止的空間,時間已經“凝固成一個精確劃定界限的、在量上可測定的、由在量上可測定的一些‘物'充滿的連續統一體,即凝固成一個空間”,其目的是將時間高效合理地運用到生產領域中,這種速度化控制符合現代資本主義生產的勞動分工模式。與盧卡奇不同,西美爾的現代文化分析潛隱著對現代社會分工所導致的生命加速碎片化的思考,他認為在以勞動分工為標志的現代都市社會,貨幣將一切化約為交換價值,從而確立了形式高于生命的效果。③
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速度\"探討均可視為從不同角度對馬克思的繼承和激活,但很難稱得上速度“自覺”,也缺乏對馬克思“速度”論述的深入挖掘。更重要的是,對“速度\"尚缺乏文藝批評的觀照。然而,從文藝批評的“速度\"視角“自覺\"審視馬克思主義,發掘馬克思經典文本中的“速度”關注與文藝批評的內在關聯具有重要意義。
首先,馬克思早在其生產力論述中就已包含“速度\"思考?!豆伯a黨宣言》指出:“生產的不斷變革,一切社會狀況不停的動蕩,永遠的不安定和變動,這就是資產階級時代不同于過去一切時代的地方。\"①其原因是“蒸汽和新的工具機把工場手工業變成了現代的大工業,從而使資產階級社會的整個基礎發生了革命”②,即生產力以空前絕后的速度和規模迅速發展。馬克思不僅關注生產力的加速革命,還探討了“時空壓縮\"這類技術現象,認為運輸工具的發展不僅使空間運動的速度加快,而且在時間上縮短了空間距離,這些都表明生產力的發展根本上是速度的不斷加快。
其次,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論述同樣關乎“速度”。資本周轉的中心問題是周轉速度,資本周轉速度的快慢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和實現有很大影響,“在付出同樣多的預付資本的情況下,資本周轉速度越快,帶來的剩余價值也就越多”④。如果說馬克思認為“一個過程的產品能夠以什么樣的速度作為生產資料進入另一個過程,取決于交通運輸工具的發展”③,那么如今網絡的光速傳輸顯然加快了數字資本進入流通領域,在這個意義上,“速度\"作為資本是能夠帶來剩余價值。恰如羅薩所言,馬克思的預測提供了解釋三種加速形式的出發點,即技術的加速、社會變化的加速和生活節奏的加速,對加速問題的系統認識需要“認真對待馬克思有關資本主義經濟運行方式的分析中的認識,并且對其加以運用\"
最后,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也包含“速度”存在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指出,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③。人們的一切觀念、思維和精神交往直接與物質生產活動等社會存在有關,快速變化的現代世界作為一種社會存在必然會影響上層建筑的文化藝術。按照朱迪·瓦克曼(JudyWajcman)和奈杰爾·多德(Nigel Dodd)《速度社會學》中的觀點,時間和速度是社會學理論的中心,它們位于馬克思、韋伯和西美爾這些經典思想家對工業資本主義分析的核心,從廣義上講,“進入現代就是生活在一個失控的世界”③。美國社會學家薩拉·夏爾馬(SarahSharma)亦聲稱,速度理論實際上源自馬克思有關勞動量、價值生產以及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分析。③
從現實來看,人類無法擺脫現代性速度給生存帶來的影響,當代文藝早已裹挾于現代性速度之流中?,F代性批判的對象從技術與時空轉向“速度”,體現了其邏輯的不斷深化。同時,“速度”從現代性批判的話語進人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話語場域的合理性在于:一方面,馬克思主義本包含對“速度”問題的思索,從速度視野對馬克思經典文本做出合乎加速時代要求的新闡釋是題中之義;另一方面,文藝作品所植根的社會是加速社會,“速度\"視野已然內化到作品的敘事、美學、內容和形式結構之中。
二、速度經驗與加速時代的文藝新變
在馬克思所處的19世紀中葉,資本增值主要靠工業生產,藝術生產處于從屬地位。進入20世紀下半葉,以藝術生產為代表的文化產業迅速發展,盡管以法蘭克福學派為代表的“西方馬克思主義\"對此大加批判,但依然無力阻正大眾文化成為財富增值最快的產業之一①。21世紀以來,藝術生產邁人新的加速階段,與傳統藝術生產側重空間維度的加速不同,加速社會的藝術生產強調時間維度的加速。雅克·德里達(Jacques Der-rida)就指出,必須重新思考速度,打破速度在數量和質量上的簡單對立,不僅考慮現代技術如何提高了工作、戰爭、建設等的速度,而且還需要理論化這些技術所產生的影響,即新的速度體驗如何影響了它們所構成的世界的本質。②維利里奧也考察過現代性加速背后所牽涉的基于地緣的“空間政治\"向基于時間的“速度政治\"之轉變,“你不需要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就可以知道:政治的歷史離不開財富和資本的歷史。加速是財富和積累或者資本化的隱蔽維度:在過去,是海上運輸的加速;而今天,是信息的加速\"③??梢?,速度作為一種重要的生產力,不僅深刻影響了經濟活動,還進一步影響了作為上層建筑的文藝生產,催生了新的速度經驗與文藝形態。
(一)速度經驗在文藝中的“再媒介化”
審美經驗往往受制于特定時空下的人類經驗。譬如不是當代人,恐怕很難經驗“倏忽而過”的快速視覺沖擊。習慣\"從前車馬慢\"生活節奏的古人,一旦經驗現代光怪陸離的聲光電影,只會覺得眩目難受且領會不到絲毫美感,這正是特定時空下的人類經驗對主體審美經驗的制約。正如丹尼爾·貝爾所言,現代人與古希臘人的情感經驗差異主要與“運動和高度的時空錯位有關”④。“時空錯位\"就源自貝爾對火車等交通運輸工具和電影、電視等傳播工具給予的速度透視,這些“工具”深刻改變了現代人的時空感知經驗和文化形態。正如“在馬車上看風景與傳統行路之景致是很不相同的”③,“急馳而過,不可逼視\"這種在火車上產生的視覺經驗也是此前人們從未體驗過的感受,即速度快到使人看不清一切過往之物。③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藝術作品和藝術生產活動能反過來創造出懂得藝術和具有審美能力的大眾,“生產不僅為主體生產對象,而且也為對象生產主體\"③?,F實生活中的速度感知一旦進人文藝想象領域必然會面臨速度經驗的“再媒介化”,即速度從一種真實的具身體驗轉變為一種藝術形式后所展現的藝術效果。在對速度審美經驗的“再媒介化\"問題上,深受速度影響的影像藝術與傳統大眾文藝之間存在顯著區別。將小說改編為電影,便涉及一種跨媒介的速度經驗,小說中的敘述速度總是服務于敘事內容和思想主題的需要,帶有強烈的精英式審美趣味,但電影中的速度鏡頭經過“再媒介化”,具有更直接的視覺性、本體性和身體意味。從傳統文藝批評視野來看,視覺沖擊性與身臨其境感只不過是停留在淺層次的感官維度,滿足的是低級的大眾審美趣味,但如果從速度批評的視角來看,其融入的乃是對現代速度的真實具身體驗,這種具身體驗迎合的正是數字媒介的加速傳輸所帶來的日常感性愉悅需要,這顯然對文藝批評提出了新的要求。
如何理解與速度有關的“具身體驗”在電影中的“再媒介化\"?魯道夫·阿恩海姆(RudolfArnheim)指出,電影之所以能幫助人們看到那些因運動速度過快或過慢而使肉眼無法看到的運動,是因為“拍攝和放映是兩個獨立的過程,而這兩個過程又可以運用不同的速度來進行”①。電影中的慢鏡頭呈現效果就是通過拍攝和放映速度的不同來實現的,在表現意外發生的瞬間事件時,將速度放慢就變相拉長了敘事時間,從而與肉眼的視覺經驗獲得一致性。正如本雅明所言,慢鏡頭生成的審美經驗在于,不僅呈現為人熟知的運動特性,而且揭示出日常視覺外的東西。阿恩海姆所謂的慢速運動就制造出一種“它獨有的滑翔、漂浮、超自然的運動效果\"②。電影理論家貝拉·巴拉茲(BelaBalazs)也認為,慢動作的視覺特點在于它“不僅展現了物體,還展現了物體在人腦中的轉變。不僅展現物體的運動軌跡,同時還揭示了人腦的活動軌跡”。慢鏡頭將那些處于內心深處的主觀想象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出來,產生一種不同于正常狀態下的速度審美體驗。
此外,速度的調控還可以增強或激活電影對現實的再現,這種“再現\"有助于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美學批評轉向速度倫理學批評。通過高速攝影來再現殘酷的現代戰爭場景時,速度便發揮著倫理學批評的功能。將爆炸的影像以慢速度呈現與其說是對遇難者的致敬,倒不如說是對這一暴力事件的倫理聲討,它促使人們在速度無意識中“慢下來”去反思死亡,無形中達到教化觀眾之目的。因為攝影機的高速攝影有助于展現這樣一種視覺印象,它使“最暴力、最致命的撞擊也與連續的愛撫同樣溫柔\"④。慢動作鏡頭可以將發生于剎那間的超自然力量或極端暴力事件真實細膩地展現出來,這種由速度技術特效打造出的視覺效果具有深刻的倫理意味。正如伊格爾頓所言,“馬克思的全部政治倫理學都致力于把感覺的特殊性,或者個人權力的全部豐富性,從抽象的形而上學的牢房里解放出來\"③。在這個意義上,將速度減緩可以超越“觀看\"的限制,雖然物體真實運動的客觀速度與影像中呈現的速度經驗不同,但觀眾感受到的“再媒介化\"后的速度經驗卻能產生一種感知意義上的真實具身體驗,這種具身體驗不是依靠嚴肅的官方話語表達,而是借助速度達成對官方意識形態的曲折化呈現,往往帶有倫理政治的意味。
(二)速度邏輯在文藝中的“技術化”
如果說速度經驗在文藝中的“再媒介化\"關乎內容,那么速度邏輯在文藝中的“技術化”則聚焦形式。在由光速主導的網絡空間中,遠程瞬時傳輸引發了人類生存經驗的虛擬化,促使文藝交往打破傳統基于地緣、血緣結構的空間政治形式,走向虛擬交往活動中基于趣緣的速度政治形式,拓寬了文藝對公共領域的介人。維利里奧就指出:“如今在信息生產和傳播領域中,速度技術(thetechnologiesofspeed)的所有者和控制者如此集中,以至于我們的網絡空間競速政治實際上是一種速度的獨裁。\"盡管這一說法不乏極端之處,但不可否認,在由地緣政治主導的時期,文藝作品的吸引力主要還是一種深植于個體的生命體驗,文藝欣賞的私人經驗和自我表達充分彰顯,而在由速度政治主導的時期,文藝作品的吸引力往往依賴于大眾與文藝之間的實時加速互動。
互動電影(InteractiveCinema)是速度邏輯在文藝中實現“技術化\"的典型藝術表征?;与娪笆墙浻梢粋€連接觀眾與影片內容的界面,允許觀眾通過特定的輸入手段影響劇情走向或改善觀影體驗,實現電影內容與觀眾之間實時交往互動的影像形式。①互動電影之所以能實現“互動”,不僅是編程語言和算法邏輯等技術的支撐,更是現代加速社會的隱喻。對追求加速體驗的現代人而言,傳統游戲的時間重置方式正在喪失吸引力,快速流動的生存經驗需要與之相應的快節奏感官體驗,互動電影恰好迎合了加速時代的快速消費模式?;与娪皠撟鲗⒐适率澜珉[藏于系統之中,觀眾的觀看體驗呈現為碎片式的鏈接,而非完整的故事世界,觀眾一次很難窮盡所有故事情節,只能不斷與龐大的故事系統進行“互動”。在這個意義上,互動電影看似消解了宏大敘事,但卻成功將觀眾吸附到與劇情加速互動過程中。
在宏大敘事這個問題上,觀看互動電影與20世紀日本小學生搜集小零食的附帶贈品行為頗為相似。但不同之處在于,小零食附帶贈品屬于可見的物理存在,而互動電影背后的故事系統是不可見的敘事存在。后者滿足的是人們快速體驗并窮盡多種可能性故事的速度欲望,而前者則從零食這個“物\"轉向了具有符號價值的卡片,滿足的是“收集齊全\"的故事消費欲望②。簡言之,零食附贈卡片指向的是獲得大敘事的終極體驗,而互動電影指向的是快速消費的過程體驗。按照詹姆遜的觀點,后現代的特點正是“現實轉化為影像、時間割裂為一連串永恒的當下\"③,以至于后現代的消費方式是一種具備當下性的快速消費方式。如果說文學敘事是一種“社會的象征性行為”④,一切敘事都隱含某種政治無意識的話,那么互動電影的敘事則隱含著加速社會人們追求快速體驗的意識形態。
觀眾參與互動電影的過程也充分體現了速度邏輯的“技術化”。電影的發展與速度技術密切相關,從影院電影到互動電影,電影的“內部結構時間、故事時間與放映時間,都可以看到明顯的‘加速'現象”。互動電影利用觀眾對敘事的參與,在互動中制造出異質性時間流動的空間,再通過流動的影像空間中觀眾與影像的具身互動,實現對速度的切身體驗?;与娪安⒉幌駛鹘y電影那樣預先調節拍攝速度來制造速度體驗,而是利用界面的互動功能,使觀眾通過操控時間自主實現速度體驗。如“暫停\"和“減速\"的界面技術設計可以不斷延展當下瞬間,將速度的操控權從藝術創作者那里部分讓渡給觀眾,使觀眾體驗到當下時刻的異質性。國內火爆的真人互動電影《隱形守護者》(2019)和《審判者》(2021)均設置了“暫停\"功能,觀眾可在“人為\"減速狀態下選擇自己心儀的劇情,在相對有限的時間延宕中沉思。于是,主體從獲取“震驚體驗\"的沉浸式觀者轉變為擁有自主感知選擇權的理性行動者。這種“陌生化\"效果超越了傳統的想象性介入,使主體真正介入電影敘事,生成多維的觀影體驗。
進入AI時代,人工智能生成藝術成為速度邏輯“技術化\"的最新表征。人工智能作為一種先進生產力,其生成速度遠超人類的想象,在某種程度上,人工智能生成的藝術可以說是一種加速藝術。有學者就認為“ChatGPT是一種維利里奧所講的光速技術”,一種光速知識生成技術。傳統藝術家處于藝術生產秩序的中心,主要依托單一媒介創作出繪畫、小說、電影、戲劇等單一藝術形式,創作速度相對緩慢,而人工智能生成藝術則借助速度的助推和整合力,在系統中快速整合多種信息模態,實現文字生成圖片、聲音、視頻等多模態,這可能會對傳統藝術生產的標準化秩序形成打破效應。文藝批評是否還能停留于單一的媒介批評或簡單的跨媒介批評,都是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亟須思考的新問題。
“再媒介化\"與“技術化\"都表明加速時代的文藝彰顯出一種“速度”生命力。希利斯·米勒(J.HillisMiller)曾對全球化時代文學研究是否還會繼續存在給予過理論觀照,他認為圖像和網絡文化對傳統文學及文學研究構成了巨大沖擊,以至于“隨著新媒體逐漸取代印刷書籍,這個意義上的文學現在行將終結”①。如果說米勒的理論命題是恰當的,那么有理由相信,在加速邏輯推動文藝形態更新的加速時代,傳統文藝批評的范式亦將隨之改變。
三、走向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速度范式
速度生存現實深刻影響了包括互動電影、網絡文學、短視頻、彈幕、網絡游戲、數字藝術等在內的新興文藝樣態,并塑造著新的審美結構和情感經驗。文藝批評面臨的新現實語境是與速度有關的權力對個體情感、經驗與感覺的全面滲透,這導致傳統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固有視野無法對這些文藝現象加以充分闡明,故應拓展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速度面向。從速度視角推動文藝批評的當代理論創新,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理論介人現實社會的必然要求。對此,可從以下四個方面入手:
第一,在文藝觀念上,注重視覺的瞬間性和流動性在文藝活動中的重要意義,它們構成了加速時代大眾介人文藝活動的關鍵動機與特征。
中國傳統文學的審美要義在于叩問人的精神世界。孔子《論語·陽貨篇》就有“《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之說②。“興\"乃激發情感,引發精神感動和振奮,獲得審美享受?!芭d”排在首位,可見文學的審美功能乃是基礎性的,其他的觀察社會、促進交流、表達不滿等社會功能都以審美功能為前提。周憲在“興”之外提出審美文化的視覺轉向,他通過對海德格爾《世界圖像時代》的解讀,認為“現代\"的本質就是“世界成為圖像”,圖像又成為商品③,在“讀圖時代”,文學的視覺審美功能得以凸顯,從而與傳統文學的精神陶冶相區分。傳統文學的視覺性并不直接產生感官上的視覺刺激,而是通過生動的細節描寫、敘事結構、插圖和文字的交織等引發內心的視覺聯想。因此,傳統文學理論較少提及作品中視覺的瞬間性和流動性表征,而是較為模糊地將其納入敘事范疇。加速時代文藝作品中視覺的瞬間性和流動性還凸顯出由加速所帶來的瞬時交互和打破靜觀美學的內涵,更多指向了大眾性與通俗性,這顯然更契合文藝活動的真實現狀。
第二,加速全面地打開了資本向文藝擴張的趨勢,導致文藝生產、傳播、消費情境發生了巨大變化。資本利用加速技術不僅降低了文藝資本化過程中對物質資料的消耗,而且加速了文藝活動的循環,打破了傳統文藝活動中的分工模式。
在馬克思看來,傳統社會分工導致藝術天才完全集中于個別人身上,使“廣大群眾的藝術天才受到壓抑”④。拉斐爾在繪畫上的成就便受到“他以前的藝術所達到的技術成就、社會組織、當地的分工以及與當地有交往的世界各國的分工等條件的制約\"。數字資本的加速流通顯然有打破這一分工模式和界限的趨勢,以網絡虛擬空間為代表的“加速空間\"充分擴展了文藝活動的空間向度,原本富有精英趣味的文藝作品被大眾快速轉化為喜聞樂見的形態,并在網絡空間中迅速傳播。在資本主義社會,上層階級和中產階級擁有豐富的文化資源和良好的審美素養,而工人階級和貧困階層則因文化匱乏而無法理解經典文藝作品。但經由“二次創作”,并借助數字媒體平臺的加速傳播,文藝生產和消費打破了傳統時空的壁壘,其精英趣味有所消解,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平等接受。如果說雅克·朗西埃(Jacques Ran-ciere)認為在理解藝術作品問題上,人人都具有平等的天賦和能力,美學的自由演藝界定了一種“新的感性普遍性和平等”①,那么加速則使朗西埃所謂的“平等\"充分實現,普羅大眾也能平等地消費和創作文藝作品。馬克思曾闡明生產與消費的辯證統一關系,即生產和消費表現為一個行為的兩個要素:“生產是實際的起點,因而也是起支配作用的要素。消費,作為必需,作為需要,本身就是生產活動的一個內在要素。\"②于是,加速使文藝\"生產—傳播一消費\"的單向線性關系轉變為循環往復的多元嵌套關系,傳播既是消費也是生產,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應關注這種加速傳播方式。
第三,從速度視角對文藝作品進行美學闡發。加速不僅為資本流通提供了必要條件,也內化為文藝創作內容,豐富了創作源泉。
剪輯速度、時間處理方式及倍速觀看經驗已經投射在當代文藝之中,這是加速時代的文化邏輯對文藝的深度人侵。對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而言,應關注加速傳播已成為資本主義占有和剝削的新手段。正如約迪·迪恩(JodiDean)所言,信息網絡對人們的注意力提出了新要求,它對我們交流、參與和分享的命令是如此強烈,以至于“就像生產線上的許多加速器一樣,試圖從我們身上榨取剩下的任何一點心智份額”③。因此,除了對藝術作品本身帶來的速度刺激和視覺奇觀進行社會歷史文化的分析外,還應關注文藝傳播活動中的速度問題。比如分析視頻藝術以及數字媒體藝術中視覺表現、敘事節奏以及觀看體驗的速度性,闡釋與速度相關的心理動機和審美效應,探討藝術家創作時的速度體驗、加速文化背景以及追求視覺快感的心理狀態。
第四,在加速時代充分發揮速度批評的價值導向功能。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在闡釋之外還應有評價,目的在于提升大眾觀照現實生活、分辨真善美和假惡丑的審美判斷能力。
速度批評范式雖然重視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的速度視野,但并非要導向一種速度決定論,完全否定文藝批評的價值屬性功能。相反,由于速度支撐并深刻影響了當代文藝活動,當代文藝比任何時候對于“社會效應\"的要求都要更高,故還須強化在速度批評的技術導向層面引入社會參與的維度。美國學者魏伯·司各特(WeberScott)曾指出西方文藝批評具有五種模式,包括道德批評、心理批評、社會批評、形式主義批評和原型批評。④實際上,速度批評范式可以貫穿其中任何一種批評模式,抑或由速度牽引出的批評范式可以折射出道德的、心理的、社會的、形式主義的等要素,應以自覺的速度歷史意識為基準,釋放速度批評如何“為人民”的價值導向功能。
速度批評范式是基于加速社會語境,將速度與馬克思論及的資本、權力、剝削和等級關系結合起來展開文藝批評的一種批評范式,這一范式融入了全新的加速現實和感性經驗。從速度視角反觀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不僅能激活馬克思主義理論中潛隱的速度批判資源,實現馬克思主義理論本身的更新,而且使當代文藝活動中的速度問題得到精準的理論闡發,推進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在當代煥發活力。
作者簡介:何榴,四川美術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與批評、文藝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