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往哪里

所遇

山有形，水有勢。此生能遇見的，不過如此。

所幸有你。

所幸，我們索要的，都不太多。在某個時間的切口，以山的偉岸，水的情意，讓我重新獲取執念與信仰的，是源于那場預料之外的途中相逢。

相逢是必然的。

我卻因之懂得了活著的渺小，與卑微。

人世冷漠，并非寡淡無味。一直以為那是一次錯誤的開端，才有了令人痛惜的結局。猶若一枚枯死的落葉，飄過十二月冰涼的河床，最終悄無聲息。

守著漫漫長夜，打開了內心孤獨的一面。

可又是什么，催促我一次又一次踏上不羈之旅？

像順應遠方的誘惑與召喚，像屈服命運的安排，那樣猝然相逢，又默默分離…

暮晚詞

落日碩大，從渭河平原以西、秦嶺之北消失。

久居村莊的人們不再黯然神傷。這習以為常的時光流轉，已過經年，他們仍熟視無睹。

而坐在堤壩上吸煙、發呆的那個人，喜歡看田野的空曠無垠處。山脈隱約而現的輪廓，為這片真實的虛無，屏住呼吸，

薄暮下，陳舊的事物一再沉沒

今日的山水，恍惚之間，就成昨日的殘夢。時光易逝

無須失意、留戀，帶著美好的心愿和溫熱的詞，回到村莊，回到該回的去處，取出一枚枚舊年的暗傷。

靠回憶打撈陳年舊事，慰藉人心。而恰逢黑夜來臨，就無法看到希望的微光？歲月原本平淡如斯，能激起千層浪、卷起千堆雪的時日，的確不多。

拋卻浮躁與冗雜，以平和、沉靜，我們泗渡蒼生與人世，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

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片刻工夫，飛花與流星消失。時間不早了。古城堡內，人群依稀，所剩無幾，

可能還要等一會兒，棕熊出沒的地方，才會有樹林發出滋滋滋的響聲。

沿一條昏暗的夜路，我們逃離村莊，來到深山，一處水流淙淙、風聲環繞的地方。

尋覓，是為了證實這不是夢，不是童話王國，更不像是因為一種幻覺。因為我們不想再次錯失這次奇遇。

所以，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遠山重重，歡樂的笑聲在回蕩。窸窸窣窣的風聲，傳遞著人世的涼意。而莊園內的客棧，笑聲盈盈，暖意滋生。

無人把守的隧道口和燈塔下，我們還要再等一會兒。

等一會兒，我要進行的紙頁上的旅行，就會更神秘一些。

再過河灣

能瞥見春山之蔥郁、碧水之清澈、小徑之幽深，卻不能看透人心的荒涼、世道的艱辛、時光的破碎…

其實，那飛起來的落花，已不能觸動隱秘在我內心的傷痛。變得對生活的一無所望，究竟源自哪里，我迄今不得而知，

人至中年，不信別的，開始信命。

信一條河流的去向，和它未知的遠方。

影子夜夜雖隨河流追逐夢中，但我一直清醒。

像丈量過我腳步的青春歲月，如此倉促，回憶起來，依然歷歷在目。

再過河灣，沒有此起彼伏的風聲，沒有波浪翻滾的濤聲，唯有上蒼，對萬事萬物發出了秘密的指令。

對月淺酌

哦，再續一杯下去，似乎該到微醺的時候了。你不在的時候，我喜歡獨自對月淺酌。

一個人，無所謂絲竹亂耳，無所謂案牘勞行。庭院靜默如斯，小小的燭光，明明滅滅于闌珊深處。

但不寂寞。

對著屏幕上播放的泡沫劇發呆，對著風影與樹枝晃動的窗戶發呆，都不如對著月亮，慢慢舉起酒杯。

即使沒有星辰點點，夜空殘缺不全。

涌上心頭的舊愛新歡不能復還，也隨它去吧。幽暗之處，升起一團欲燃未燃的火焰，輕撫著我。

該和自己告別，和昨昔告別了。

黃葉在秋風中離開枝頭那般決絕，義無反顧

滿口酒香彌漫，一襲月色溫良。這樣逍遙而沉郁的時刻，于我而言，為數不多。

沉船

落進夕照，落在深海，和最初的記憶。

一艘船，搏擊過雷電、撞擊過暗礁的痕跡如此清晰！它從起航伊始那一刻起，也許根本不知道前方會遇到險境，踏上的將是一條不歸路。

如同那年，我獨自一人，義無反顧地去往異鄉…

生命有限，卻無價。盡管活得潦草、活得無奈和茍且，但我知道反復修正自己的靈魂，不斷提煉自己的意志，以直面生活的風浪。

伸手去觸摸，我度過的每一個白晝似都曾粗糙不平，暗藏漩渦。而我不愿如沉船那樣消失海面，讓意念隨肉體淪落天涯。

短暫的一生，彌足珍貴，舍我其誰？每一個生靈，仿佛都是上蒼的恩賜。

人世間的悲歡那么多，我還沒有飄來飄去，歷盡滄桑…

新傷

皸裂的舊痕還沒有完全消失，黑的皮膚上又出現了一道新傷。

那個指鹿為馬者總喜歡胡言亂語，無端攪起清晨微動的波瀾。我們的身后，數年之后，也許會如孤煙一般消絕，但絕不容許沉默寡言的人，生前遭遇太多的懸崖與洪流。

一線希望，露出生機。一種疼痛，令人愛恨交加。忽然明白，

衰敗的氣息雖靠近身邊，而偽裝的面目藏得再深，也有敗露的那一天。風暴會為我們揭開所有的秘密，

絕望的吶喊又一次自深夜發出。盤根錯節的道路上，荊棘密布。

我確定，在光陰的裂痕內部，世上任何一條歧路，都只為那些迷途而不知返者鋪就，

秋陽、細雨、薄霧可以販賣，良心和美德不可。

受過傷的人，最鐘情于泥土的芬芳，與清晨植物們的獨語與合唱。

你要去往哪里

河水多洶涌，月亮多柔情，晨風多溫良，可是你要去往哪里？

緊靠岸邊的長堤，納涼的人成群結隊。

為盛夏加冕的草木，爭先恐后地爬上對面山坡。風吹去的方向，就是知更鳥飛去的方向，可是你要去往哪里？

都什么時候了，還沉湎于往事難以自拔。

當年寫信的人再無音訊，送信的人也換了一茬又一茬，心緒雜亂如麻，一再探身張望燈影下凌亂的步履，可是你要去往哪里？

百無聊賴之際，一首悲憫的歌謠唱出了心中至痛。

世道原本崎嶇不平，生活遼闊的海面也有驚濤駭浪，一次輕微的呼吸偶爾也彌漫著沙塵的味道，可是要去往哪里？

你要去往哪里？你要去往哪里？這詰問，始終像一個謎，像解不開的結。

兩岸平靜

之所以平靜下來，像處子一動不動，應該有它自身的原因。

但我懷疑，是我的目光鎖定了它。

幾乎高過闊葉林，鋪滿砂石的大壩上，偶有閑云飄來飄去。天，也藍得徹底。

像一位漂泊者，我的足跡停下來，看河流迂回，蘆葦搖曳，不遠處的田野展露出淡淡的草綠和青紫

水鳥跳躍著試圖飛翔的樣子令人憐惜，它也許根本不能從此岸飛到彼岸，又從彼岸飛回此岸。因為兩岸過于平靜，我沉溺其中，一顆被潤濕的心，仿佛也跟著飛鳥飛翔跳躍。

這條河從遠古而來，不驚不喜，滋養萬物，替我們生和死，它平靜的背后，暗涌著多少泥沙與激流，無人知曉。

相遇正午的河岸，像掉進白紙黑字間的無聲敘述。

我有點分不清：哪里是一身贅肉的我，哪里是蒼天厚土，哪里又是萬事付諸東流的悠悠河水？

我想，是大海

在森林一角，山之腳下，深情地矚望變得遙遠了起來。

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中，水天成一色，像在純真的歌謠中，像在延綿的詩情中。

那些曾經浮現腦海的斷章，我愿再提筆描述。我始終敬畏的生命，愿成為我歡悅吟詠的主題

而我看到的景象，何其遼闊，何其宏大。無論世間如何，揣在懷里的事物，總是溫暖如初。就像海灘上的一粒砂礫，一根翎羽，一只貝殼。

抑或匍匐至腳面的，那一層層碧波清涼。

它究竟想包容什么呢？料峭的春寒，凝霜的秋野，還是我對著夕陽，眼眶流出的最后一滴淚？

無須去想，是大海，就是大海。

此生，我只見過一次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