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

晨霧爬上褪色戲簾，老琴師正用衣袖擦拭蒙塵的月琴，裂紋 在桐木面板上延伸，像一條干涸的銀河等待音符填滿

武生對著銅鏡勒頭帶，紅綢深深嵌進額角皺紋的溝壑里；花旦簪子上的絨花輕顫，昨夜殘妝還黏在鬢邊不肯褪去；青衣在后臺熨燙戲服，蒸汽里浮出前代名伶模糊的輪廓；小丑蹲在石階削竹哨，碎屑落進青苔叢中變成褐色的逗號。

日頭曬軟了臺前朱漆柱子，螞蟻沿著匾額行軍。一只白貓躍上兵器架，木刀槍的投影爬上斑駁的磚墻。

正午蟬鳴壓低了鼓點，龍套們枕著蟒袍在陰涼處打盹。老班主蘸著茶水修補戲本，字跡在黃紙上暈成模糊的淚痕。

虞姬的翠鈿脫落半片，銅絲在首飾盒里蜷成發問的弧度。斷弦掛在檐角搖晃，把穿堂風割成零散的西皮二黃。

暮色漫過臺前青磚，油燈點亮時驚飛了梁間的家燕。武生將銀槍插進木架，裂痕處滲出松香味的嘆息。花旦解下三米水袖，白綾垂落如一道未愈合的舊傷。琴師把馬尾弓鎖進木匣，絲弦仍在他耳蝸深處無聲震顫。

夜戲開場前忽然落雨，銅鑼蒙著水汽敲出沙啞的悶響。看客們擠在油布傘下，鞋底泥漿在青磚上拓印潮濕的掌聲

楚霸王舉鼎時晃動了燈影，烏騅馬鬃毛里抖落陳年鋸末；虞姬勿劍的剎那，有嬰孩在后臺發出清亮的啼哭。

散場后，月光爬上戲臺，照著未掃凈的胭脂與斷甲。老琴師獨坐臺沿，拉著《夜深沉》，音符墜入積水，泛起漣漪。守夜人將刀槍劍戟鎖進樟木箱，銅鎖咬住最后一聲喝彩。

褪色的帷幕垂下時，一只蟋蟀跳上空蕩的座椅，把無人聽見的唱詞，輕輕地續進黎明的雞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