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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的袋鼠

2025-07-12 00:00:00玄青花
躬耕 2025年6期

1

重回故里,村莊和人,都已隨著流逝的歲月老去。在村口下了出租車,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其渺小而陌生的村莊。略微停頓,出租車便發出轟鳴揚長而去,恩珠沿著空蕩蕩的村路,步履沉重地走去。

坐了五六個小時的火車,又換乘一個小時出租車才到達故鄉。凝眼望去,仿佛置身于夢境中。雖沒有一絲期待,但是目之所及都是既陌生又疏離的風景,勾起她少許驚慌與唏噓。

微信消息提示音接連不斷。即使不看發信人,也能猜到是誰。恩珠將手伸進口袋,按下了手機鎖屏鍵。平復心情后,她深吸一口氣,取出手機,打開屏幕。

“你有沒有兩千塊?電費交了,管理費還欠了三個月。一拿到錢就給你。”

是母親發來的短信。短短幾行字,一如母親的性格般直截了當。沒有一句道歉,只是陳述理由和目的,傳達要事,讓她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最終只能無奈接受。

她深深嘆了口氣,像這種任人擺布的日子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

早春的刺骨寒意混雜著冷風,鉆入她的身體。每次呼吸,略帶腥味的氣息便涌入口中。她微微佝僂著身子,艱難地向前走去。人生在世,有時會像現在這樣,時常伴隨著一種挫敗的感覺,仿佛自己孤身一人被遺棄在荒島上。在恩珠的記憶里,也曾有過這樣的日子。那大約是一年前春節剛過的一個下午,她從醫院回來,剛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喘口氣時。

“恩珠啊,有些話我本不愿說出口……能不能借我兩萬?一個月之內還你。”

那是第一次。或許是母親這輩子第一次這樣向她伸出求助之手。碰巧,她手頭還留著一些錢。

“就一個月?”

“放心吧。順利的話,或許不到一個月就能還清。”

那時,母親還在工作。時不時有人向她委托中外貿易代理業務,母親給那些做小規模生意的外國老板提供的勞動力比年輕人便宜,所以即使在經濟不景氣的情況下,母親的工作也沒有斷過。恩珠借錢給母親,也是出于這個原因。但是,當一個月期限被拖延到兩個月、四個月、半年時,恩珠終于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她追問母親把錢用在了什么地方,才勉強得到“借給別人了,還沒收回來”的回答。在自我安慰說損失不大后,一種疑問開始悄然滋生。

“到底借給了誰呢?”

在恩珠的印象里,母親一向是堅強、有原則、睿智而獨立的女強人形象,她一生從不向別人借錢,也從不借錢給別人。年過七旬的母親,熟練地操作電腦和手機,發送貿易代理確認函,閑暇時還兼職做出口服裝的驗貨與貼標處理。而且,母親對代理費和中介費的計算一絲不茍,與親戚朋友之間的人情往來也處理得非常妥當。想從這樣的母親手中騙走錢,簡直就像是老虎頭上拔毛一樣冒險。而能做出如此冒險舉動,并且有迫切苦衷的人,根本不可能進入母親的熟人圈子。

“濟貧不濟窮。”

母親經常把這話掛在嘴邊。無論境況多么艱難,都不要依賴別人,要靠自己的力量在世上生存下去,這是母親的鐵則。有人在背后議論母親,說她是個鐵石心腸、沒有血淚的人。這些人,大多是向母親借錢未果,或是想占母親便宜卻落空的人。在那些艱難的歲月里,母親獨自撫養著三個子女,堅強地活了下來。

恩珠既尊敬這樣的母親,有時又感到窒息。母親的人生到底是什么?不,母親到底想過什么樣的生活呢?

恩珠將手機塞進口袋深處。水泥路兩旁,白楊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道路筆直地穿過雪尚未融化的黑黝黝的農田,延伸向村莊。即便如此,遠方還是能看到春日里朦朧的霧氣。村莊在那霧氣后面,像海市蜃樓般搖曳不已,她呆愣片刻,仿佛飄浮在其中,漫步前行。

人生中,當內心徹底崩潰,沒有任何依靠,悲傷到心如刀絞,淚水都已干涸時,她也曾像現在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城市里的柏油路堅硬無比,沒走多久,腳上就磨出了血泡。或許,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覺得如臨懸崖。那時,母親發來的短信也總是不斷,她的文字很直率,充滿了自信,甚至已經達到了有些厚顏無恥的境界。

“有沒有五千元?哪怕三千也行……兩天后一定還你。”

隨著委托貿易代理業務越來越少,母親待在家里的時間也越來越多。每當收到母親這樣的短信,恩珠都會盲目地穿梭在城市黑暗的巷弄里,直到腳后跟磨破流血。然后,在破舊的小巷餐館里點一碗面條,等到面條完全泡爛,便開始憤怒地搜索和瀏覽網頁。

“總是借錢的人是什么心理?”

“家人借錢不還怎么辦?”

“什么是精神操控?”

“最近流行的詐騙手法有哪些?”

她停下腳步,目測前方,估算著距離,應該還有幾里路的樣子。一望無際的平原,毫無遮攔地展現在眼前。故鄉的村莊,就坐落在平原的中央,這里曾是附近一帶有名的沃土。遠處傳來卡車轟鳴聲,似乎已在為春耕做準備。她瞇起眼睛眺望著。越過卡車,能看到天地相接之處的白色地平線。地平線附近,有什么東西在閃閃發光,她瞇起眼睛仔細看去,原來是尚未融化的積雪,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杵在原地凝視半天,不知不覺間,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在網上偶然看到的一張熱門照片。那是拍攝于面朝一望無際的大海邊的一只母袋鼠。袋鼠站在那里,以一種令人震驚的荒涼目光,凝視著翻滾著白色泡沫的大海。而在下一張照片中,母袋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只剩一個渺小的點。網民們紛紛落淚,稱這是母袋鼠為了追趕被海浪卷走的小袋鼠而自殺的場景。

“你是說袋鼠?袋鼠也會自殺?”母親說。

“反正他們說是這個意思。挺可憐的。”我漫不經心的回答道。

“不會吧,為母則剛,更何況是袋鼠。他們肯定是誤解了。”母親淡淡的說。

母親對那張悲慘的照片無動于衷,反而數落起現在的人們只會看表面現象,母親還覺得袋鼠這種動物不可能那么通人性。恩珠對母親缺乏共情能力感到一絲反感。

“不是說想看海嗎?好不容易找到照片,卻又挑刺……不如干脆去真正的海邊看看。”

“我哪有時間啊。就這樣也飽眼福了。”

恩珠的母親喜歡大海。原本他們的故鄉是一片平原,即使只有一條小河,大家也很滿足。所以母親常說,只要看看大海,心里就豁然開朗,也會感到無比舒適和安心。他們居住的城市,是毗鄰東海的沿海城市,但實際上,他們并沒有時間特意去海邊。所以,母親便把電腦桌面設置成恩珠找來的大海照片,聊以慰藉未成行的遺憾。

恩珠至今也無法忘記那些照片。那只母袋鼠,孤零零地置身于一望無際的藍天碧海之間,凝望著空曠的大海,它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對于恩珠來說,母親的存在就像那只母袋鼠。無論是恩珠的母親,還是現在已經成為母親的恩珠,或許都與那只袋鼠別無二致。所以,在某個時期,恩珠覺得自己和母親真的非常像。甚至連三十歲左右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同樣不健康的。恩珠自認算不上是一個體貼的女兒,而母親性格也比較冷淡,所以從未苛責過這樣的恩珠。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是丈夫發來的消息。

“律兒的手術時間定下來了。準備好手術費。”

“知道了。”

她盡可能簡單地回復,然后放下拿著手機的手。五歲的兒子律兒,從三歲那年夏天開始,就一直喊著胸口疼。起初,她以為律兒和自己小時候一樣,是因為不想去幼兒園而裝病。每當這時,她都會像母親那樣嚴厲地,毫不留情地責罵孩子,但隨著次數增多,恩珠也開始感到不安。為了確診兒子的病情,她跑遍了三家大型醫院,拜訪了五位有名的專家。醫生說,律兒患有罕見的小兒心絞痛。如果不進行血管造影手術,安裝支架,就無法過上正常的生活。他們一家的幸福,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一輛卡車轟隆隆地緊隨其后。司機鳴笛催促,她不得已側身避開。司機轉過頭,咧嘴笑著,對路邊的她說道:“上來吧,我捎你一程。”

2

從很小的時候起,恩珠就總是等待著母親。起初是半個月,后來是一個月,再后來,是幾個月甚至半年。每次回來,母親都有些不一樣。母親身上散發著一種轉瞬即逝的陌生氣息,她將玩具和衣物等東西交給父親,小住幾日,便又匆匆離去。母親這樣做都是因為弟弟成柱的治療。而這種生活,一直持續到恩珠上初中。所以,恩珠總是想念母親,那種思念,就像一種即使母親就在身邊也無法填補的缺憾與渴求。

恩珠的父親喜歡畫畫,在恩珠就讀的學校里教孩子們美術。最初,恩珠的父親支持妻子的決定,后來是理解,最后變成了無奈。在恩珠小學和初中畢業的時候,他顯然已經厭倦了這種非同尋常的家庭生活。姐姐賢珠出于作為長女的責任感,放棄了大學入學考試,去往遙遠的城市工作。而恩珠開始寄宿高中生活的那一年,父親背著畫板離開了家。

那年冬天,母親變賣了故鄉的家產,還借了一筆錢,帶著三個孩子搬到了一個坐火車需要六個小時才能到達的沿海城市。母親對外宣稱是為了照顧寄宿的恩珠,但實際上,是專家認為氣候濕潤的海邊生活更有利于緩解弟弟的病情,這似乎也對母親的決定起到了關鍵作用。直到現在,恩珠也不清楚弟弟成柱疾病的正確病名,有的醫生說他是先天性免疫功能缺陷而導致的惡性皮炎,而更多的醫生說那是胎毒。

姐姐賢珠多年來一直幫助母親精心照顧著弟弟妹妹,甚至還承擔了恩珠高中時期的生活費和大學學費。后來,在恩珠大學畢業那年,賢珠也離開了家,只留下寥寥幾語。

“這些年太累了。現在,讓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吧。”

父親離開時,母親抱著三個孩子哭了一整天。當姐姐離開時,母親卻沒有哭。只是用一種炯炯有神的目光,幾乎是惡狠狠地對恩珠說道:

“以為這樣我就會放棄嗎?走著瞧!我可沒那么容易被打倒。”

“媽,我們以后該怎么辦?”恩珠問。

“沒關系。有我呢。我們一定要活出個樣兒來。”

恩珠并不清楚母親口中“活出個樣兒”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但從那時起,家庭的重擔便完全落在了她們母女身上,這件事牢牢地刻在恩珠的記憶中。大學畢業后,恩珠便拼命地尋找工作,如果覺得某個行業有前景,她就會努力學習那個行業的相關知識。恩珠大學畢業五年后,母親的服裝貿易生意漸入佳境,母親終于能夠承擔家里的全部開銷,恩珠也和母親合伙開了一家貿易代理公司,她們再也不用為了弟弟的醫療費而四處奔波了。在過去的幾年里,她們在市中心繁華地段買了房,也存下了不少積蓄。恩珠還遇到了一個擁有穩定工作、沉穩可靠的男人,和他結了婚。

“姑娘……你這是要去哪家?”

司機一邊斜眼看著她,一邊提高了嗓門。卡車車輪揚起的灰塵,散發著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卡車發出巨大的引擎轟鳴聲,粗暴地沖向村莊。

“村子最后面的那家。”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圍巾,同樣大聲回答。

“最后面啊……那里現在幾乎沒人住了。我把你送到村子前面的村委會,你自個兒問問看吧。”

“好的,謝謝。”

或許是倒春寒還未結束,冷風如刀般刮在臉上,感覺皮膚都隱隱作痛。她將凌亂的頭發別在耳后。原本濃密的頭發,現在一把抓起來,寬度甚至不足兩指。這兩年,她的頭發掉了很多,白發也以驚人的速度增加,儼然不是所謂的“姑娘”了。

卡車將她放在路邊,又突突地開回了下面的村莊。在村子的第二條巷子里,坐落著村委會,寬闊的院子一角,堆積著尚未融化的積雪,顯得格外寂靜。推開掛著深藍色防寒簾的村委會大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您好,請問有什么事?”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從桌子后抬起頭。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眼角布滿皺紋,但卻是個相貌端正的男人。恩珠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似乎停留在記憶的某個角落。她輕輕清了清嗓子,男人便將手中的香煙在煙灰缸里捻滅。

“你好,我想打聽一個人,住村尾的那個洪家奶奶。”

“洪……那個奶奶現在不住在這里。”

“請問您知道她住在哪里嗎?”

“她腿腳不便,被兒子接走了。大概是十年前吧。”

“請問您有她兒子的聯系方式嗎?”

“您說的是洪志成嗎?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聽說他犯了事,進監獄了。不知道現在在村里還有沒有親戚。”

“他去年出獄了。”恩珠說。

聽到她的話,原本在桌子上翻閱文件的男人,抬起頭,瞥了她一眼。

“您見過他嗎?”恩珠問。

“沒有。我先找找他親戚的聯系方式。”

“還有這些人的聯系方式,也麻煩您幫忙找一下。”

恩珠遞給男人一張紙條。男人接過紙條,放在一邊,又埋頭尋找文件。他似乎是個性格固執而認真的人,無論周圍有什么干擾,都不會輕易放下手頭的工作。男人翻動文件時,灰塵像細小的顆粒般揚起,在空氣中飄浮著,她感到喉嚨有些發癢。

“啊,這里有志成的姥姥……也就是說,有洪大嬸的母親的聯系方式。您需要嗎?”

“是的,您給我吧。還有這些人的聯系方式。”

恩珠再次將視線落在紙條上。男人這才將視線從文件上移開,盯著放在一旁的紙條看了許久。男人的臉上掠過一絲為難。或許是覺得,一個難得來村委會辦公室的陌生人,不知為何要尋找這么多人,讓他感到有些可疑。

“只要聯系方式就行,我不會給他們添麻煩的。拜托您了。”恩珠說。

男人再次抬起頭,仔細打量著她的臉。她從米色風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根橡皮筋,將有些凌亂的頭發攏到一起,扎了起來。而目睹這一幕的男人,聲音中終于有了一些顫意。

“你……你是恩珠嗎?鄭恩珠?”

她緩緩地扎好頭發,抬起頭,迎上男人的目光。

“嗯,是我。好久不見了。秀哲哥。”

3

并非一開始就想起來的。恩珠對他的記憶,停留在父親離家的那一年冬天。當時他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偶然對一個難以理解殘酷冰冷的成人世界的花季少女,給予了溫暖和關懷的援手,僅此而已。當這個少年,以眼角布滿細紋的中年男人的模樣出現在她面前時,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仿佛那個少年并非真實存在,而是一直存在于夢境中的人,卻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現實中。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遇到一個值得感謝的人。對一個因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而彷徨的青春期少女來說,亦是如此。記得那是父親離開,母親決定搬家之前發生的事情。放寒假回到家的恩珠,經歷了家庭變故,為了躲避人們的目光,一直把自己關在家里。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幻滅。就在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她犯了一個錯誤,有一天,她從倉庫里拖出了父親的舊自行車,漫無目的地向村外駛去。因前一天晚上下了雪,天氣寒冷,道路上結了一層薄冰。在一個轉角處,自行車車輪在雪地上失去平衡,搖晃了幾下,摔倒了,卻不幸撞倒了一個迎面走來的人。

啊……

事故發生在一瞬間。倒地的人雙手捂住眼睛,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流出。她連人帶自行車摔倒在雪地上,僵住了。她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一只有力的手臂先將她扶了起來,然后又把受傷的人扶上了自行車。隨后,自行車發出“叮鈴鈴”的聲音,沿著雪路飛快地遠去。寒冷的空氣中回蕩著他留下的一句話。

“在家等著。”

她蹣跚著回到了家,全身顫抖得像一片白楊樹葉。母親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傍晚,鄰居秀哲來到她家,從他口中得知事情經過的母親,臉色變得像一張白紙。她敢肯定,母親如此震驚的模樣,她這輩子也沒見過幾次。

“所以,眼睛怎么樣了?”

過了一會兒,母親才用恢復了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向秀哲盤問。

“傷得不輕……視力……”

“視力……也就是說,看不見了嗎?”

“也不是完全看不見……只是……”

“哎呀,真讓人著急。”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準備起身,秀哲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您要去哪里?”

“去醫院。”

“您現在去,只會更糟。”

“啊?為什么?”

“我說我不知道是怎么摔倒的。受傷的是志成。”

母親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她的頭也嗡嗡作響。志成,偏偏是洪阿姨最疼愛的獨生子。

“洪阿姨的性格您也清楚。她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把志成養大……醫生說,是視網膜損傷,需要治療后觀察。如果以后眼睛出現異常,可能還需要做手術……”

“手術……”,母親慢慢的說

“治療費用可不是小數目,要是洪阿姨讓你們承擔全部醫藥費,該怎么辦啊?”

當時還是大學在校生的秀哲,每逢放假回到村里,都會去村委會辦公室幫忙。

盡管秀哲的話,有一定說服力,但母親的表情依然充滿了不安。

“秀哲啊,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去趟醫院。畢竟是朋友的兒子啊。”

“您現在去,就等于告訴洪阿姨,我是在說謊。”

“秀哲啊……”

“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到此為止吧。對大家都好。好嗎?”

即使天氣寒冷,母親的鬢角還是滲出了豆大的汗珠。恩珠躺在房間的角落里,裝睡,一動不動。這件事對她來說,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圍。白雪上綻放的梅花般的血滴,整天在她的腦海中盤旋,讓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翻過身,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里。她感覺,原本就艱難的生活,會因為這件事而徹底墜入谷底。

秀哲離開后,母親來到她身邊。母親粗糙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肩膀。緊接著,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一滴冰冷的液體滴落在她的脖頸上。

“等賢珠放假回來,我們就搬家。”

“搬家?”

她坐起身。母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繼續說道:“成柱的病,還是氣候溫暖的地方比較好。而且,考慮到醫院,繼續住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我早就想過要搬家了,只是把時間提前了而已。”

母親用一種已經下定決心的堅定語氣說道。她沒有說話,但漸漸地,一種平靜的感覺涌上心頭。自從父親和姐姐離家后,鄰居們對他們總是指指點點,還有長期患病的弟弟,那些總是盯著她的村里的不良青年,以及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自行車事故……如果離開這里,至少,他們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目光之下。

第二天早上,他們從秀哲那里得到了一些好消息。據說,志成是視網膜出血,但治療及時,過一段時間就能恢復視力。傳達了醫生的話后,秀哲并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四處張望著。

“恩珠,吃飯了嗎?”

“早上吃了。”

“別總是躺著,出去透透氣吧。”

恩珠不說話。

“要不要去下面的村子轉轉?”秀哲又說。

恩珠禁不住秀哲的再三邀請,起身離開了房間。母親勸他們吃了午飯再走,但秀哲還是堅持出門,恩珠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天氣難得放晴,陽光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閃閃發光,有些刺眼。走在前面的秀哲突然轉過身,解下了脖子上的圍巾。在這種時候,秀哲就像一個熱心的鄰家哥哥。他總是在村里的年輕人對她和姐姐說一些污言穢語時,像彗星一樣出現,及時地制止他們。圍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但她沒有拒絕秀哲的好意。當她接過圍巾圍在脖子上時,秀哲瞇起眼睛笑了。

“在雪地里走太久,可能會得雪盲癥。要時刻小心才行。”秀哲說。

他們并肩走在被人們踩實的小路上。天氣異常溫暖。他們踏著潔白的雪,聊著家長里短。秀哲沒有忘記詢問她父親的情況,以及姐姐賢珠的近況。走出村子,來到寬闊的大路上時,一股凜冽的寒風迎面撲來,仿佛等候他們多時。她不由得縮起身子。

沒走幾步,一件厚重的外套便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頭,看到秀哲穿著一件單薄的衛衣,他的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那微笑中,還摻雜著一絲羞赧。

“把衣服都給我了,秀哲哥你怎么辦?”

聽到她對自己的稱呼,秀哲的臉微微泛紅。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有些尷尬。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叫錯了,便低頭擺弄著外套上的紐扣。她覺得應該說些什么,來緩和這尷尬的氣氛,于是她再次開口。

“去下村做什么?”

“去通知村里的干部們參加年末會議。”

回答完后,現場再次陷入沉默。秀哲蠕動著嘴唇,似乎想說些什么。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目光在雪地和秀哲之間來回游移。片刻后,她壓低聲音,打破了這冰冷的空氣。

“我們,要離開這里了。”

“嗯?”

秀哲似乎有些吃驚,連忙反問,但卻沒能繼續問下去。他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了。

“嗯,去哪里?”

“不知道。但不想再待在這里了。我討厭這個村子。討厭死了。”

她邁出了步伐。跟在她身后的秀哲,鼻尖凍得通紅。當她轉過頭時,他立刻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既笨拙又勉強,似乎隱藏著許多秘密,卻又不得不強裝開朗。在她印象里,他每次都是用這種故作輕松的笑容,把自己的心事掩蓋得天衣無縫。

4

二十年,絕不是一段短暫的時間。那時的十六歲少女,如今已經飽經風霜,帶著滿臉的滄桑與憔悴,站在男人面前,儼然經歷了這殘酷歲月的洗禮。在他眼里,她像一朵嬌嫩的花,而這朵花曾幾度在風雨中折斷腰肢,如今似乎已經看透了人生。她的眼底既有哀傷,又帶著幾分堅毅。她的目光越過男人,凝視著屋檐下,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現實,她的表情有些木然,又有些迷離,仿佛剛從沉睡中醒來。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恩珠,你呢?你過得好不好?”

秀哲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她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如果說這些年來她領悟到了什么,那就是“人生皆苦”。人有生老病死,都會經歷痛苦;會遇到不喜歡的人,與喜歡的人分別;也會終其一生努力,卻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能算是過得好。

“還好。”恩珠說。

直到幾年前,她還認為自己過得不錯。如果從世俗的角度來看,生活無憂無慮,相比別人積累了一定的財富,就可以說過得很好了。比如擁有健康的家庭,結婚生子,有穩定的收入,有房有車……然而,名為“不幸”的變數,卻總是潛伏在人生的道路上,伺機而動,一旦找到機會,便會猛撲出來,將人的意志踐踏,然后將那被絕望和無奈碾壓的生命,扔進現實的巨大陰溝里。

“我偶爾會聽到你的消息。聽說你結婚了,還有了孩子……丈夫沒和你一起來嗎?”

她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丈夫無法和她一同前來。醫生給出的律兒的手術費和后續治療費用,簡直是天文數字。現在,他們已經債臺高筑,正在經歷從未有過的困境。醫生說,律兒將來必須依靠支架來防止冠狀動脈狹窄,不僅要終身服用抗凝劑,而且還要定期復查。此外,如果插入動脈的支架發生粘連,很可能需要再次進行手術。而她覺得,生活中這些如果從來就沒有放過她。

丈夫認為,單靠他的工資,無法承擔律兒的醫療費用和后續治療,況且照顧律兒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所以不久前便辭去了工作,全身心投入到照料孩子的行動之中。現在,律兒的手術已經結束,丈夫計劃幫助恩珠一起經營生意。但更糟糕的是,生意不景氣,給她的事業也踩下了急剎車,導致律兒的手術日程也被推遲了好幾個月。生活中接連發生意想不到的不幸,夫妻倆的爭吵也變得越來越頻繁。人們常說,快樂分享會加倍,悲傷分擔會減半。但他們夫妻倆的悲傷不但沒有減少,反而不斷蔓延,甚至相互傳染。

“他在照顧孩子……”恩珠說。

“是嗎,你丈夫真是個好人。對了,你這次來是?”

秀哲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拿起紙條,又取出一支煙。但看了看她的臉,又將紙條和煙一同塞回了外套口袋里,說:“我們還是先去找志成吧。”

“志成沒有來過這個村子嗎?”

“嗯。沒有。自從帶走洪阿姨之后。而且,上次也是由他人代勞的。或許志成已經有十多年沒回來了。”

秀哲的話,對她來說無疑是個令人沮喪的消息。

“你既然知道志成出獄的消息,難道沒有他的聯系方式嗎?”秀哲又說。

“那個……”

秀哲看了看她為難的表情,取下掛在墻上的一串鑰匙,握在手中。

“我們先出去吧。對了,你吃飯了嗎?”

秀哲體貼的話語,勾起她對過去淡淡的懷念,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兩個人走出村委會大院,并肩走在通往村中心的柏油路上。道路上,覆蓋著薄冰的積雪被她的鞋子踩得咯吱作響,化為一片片白色晶體。

“那是學校,那是文化中心,還有那里,記得嗎?曾經是供銷社,現在變成了餐廳。味道還不錯。”

秀哲一邊走,一邊指著村莊各處給她看。曾經,在學校門口、文化中心門口,以及供銷社門口,她總是尋找著母親的身影。母親會在這些地方,賣孩子們喜歡吃的冰激凌和零食。每當遠遠地看到母親的身影,她的朋友們總是會大聲喊她:“鄭恩珠!你奶奶在那里!”

“都說了多少遍了!不是奶奶!是媽媽!”恩珠生氣的說。

“哦,是嗎?可是為什么你媽媽的頭發是白的?比我奶奶的還白。”

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后抬起頭,環顧四周蕭條的村莊。

“我都記得。這里幾乎沒什么變化。”恩珠說。

“也不是啊。下村那邊,兩年前開始新建公寓和住宅區,大家都搬到那邊去了。”

秀哲解釋著,一陣清新的春風和陽光同時灑在恩珠的臉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新鮮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她跟著秀哲走進一家餐廳,餐廳里面空蕩蕩的,似乎還沒開始營業,只有他們兩個客人。秀哲對迎面走過來的、有些局促不安的女主人附耳說了些什么,女主人點了點頭,急忙系上圍裙。

餐廳女主人一邊準備食材,一邊偷偷打量著她。她盡可能地對女主人露出友善的微笑。女主人毫不掩飾對她的好奇,當她發現女主人的目光明目張膽地在她臉上逗留,她感到有些不自在,便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秀哲不知從哪里帶了個這么漂亮的人來。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女主人說。

“大姨,我餓了。”

秀哲催促著女主人。女主人這才笑了笑,走進了廚房。餐廳里一片沉默。過了一會兒,秀哲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她的近況,問她的孩子是否健康,丈夫在做什么。這些日常話題,在他們之間出現,又很快消失掉。然而,當他問起她母親的近況時,一直只是簡單回應的她,突然脫口而出:“她可過得好著呢……”

秀哲安靜地笑了笑。那個笑容似曾相識,仿佛他知道她身邊發生的所有復雜情況一樣。在那尷尬而敷衍、似乎隱藏著什么秘密的笑容之后,二十年前的往事,如電影般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5

恩珠的母親,似乎不太喜歡秀哲。在往貨車上搬運行李時,母親一直小聲嘀咕著:“那孩子,心里總是藏著掖著,說話慢條斯理,別人罵他,他也從不生氣。總覺得他不像個年輕人,心機也深沉。這樣的人,以后不知道要讓多少女人傷心流淚……”

“要不是秀哲哥,誰來幫我們找車啊?他聽得見的,快別說了。”

賢珠用不耐煩的語氣打斷了母親的話。賢珠的長相隨了父親,臉龐瘦削,嘴唇抿起來也顯得有些冷淡。賢珠把頭轉向了恩珠。

“你又在發什么呆?快去收拾你的東西。秀哲哥在那邊等著呢,你沒看到嗎?”

“志成的眼睛怎么樣了呢?”恩珠問。

“秀哲哥說沒事了。視力也沒什么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們家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別總是沒事找事。上次你跟著咱媽去醫院探望,差點兒就露餡了,你忘了?”

賢珠一直對她很不滿。在賢珠看來,她是個有些遲鈍、凡事只考慮自己的、極其自私自利的妹妹,甚至比生病的成柱還要過分。

“進去把成柱帶出來。他還是聽你的。”賢珠說。

恩珠快步走進屋里。穿過正房,經過狹窄的過道,來到最里面的小屋,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成柱的房間沒有窗戶,一片漆黑,連通風窗都關著。

“成柱,出去上車吧。差不多都搬完了。”

“姐姐……我,能不能不去啊?”

恩珠習慣性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內心深處,發出了一聲嘆息。

“你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車……我害怕坐車。”成柱說。

“怕什么?”

“車……會喘不過氣。感覺要窒息而死。不行,肯定會窒息而死的。我會死的,太可怕了……”

恩珠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著弟弟的臉,他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安。仔細一看,他那蒼白的臉,仿佛營養不良似的憔悴不堪,那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轉動著,完全就是一個精神分裂癥患者的模樣。她抓住弟弟的肩膀,與他目光相接,盡量放緩語調,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可是個大城市。”

“醫院很大,醫生也很好。”

“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沒有人認識我們。所以不會有麻煩。沒有人會嘲笑我們家窮,學校也不會因為你生病就歧視你。”

“那好吧,你一個人留在這里。我和姐姐、媽媽搬走。”

她漸漸感到自己的耐心已經到達了極限。而且,看到成柱的私人物品雜亂無章地散落在房間里,她就再也不想和他說話了。她的眉毛微微挑起,又激動地說:

“你到底想怎么樣?你為什么現在才說這些?我們不是說好了一起搬家嗎!反正爸爸也不會回來了。就算他想回來,也會來村里問我們的聯系方式。到底有什么問題?”

“會窒息……感覺要窒息了……我都說過了!為什么不相信我?為什么因為你就要搬家?為什么什么都要聽你的?姐你了解我嗎?我坐車難受得要死,怎么辦?為什么要這樣逼迫我?!”

成柱突然大聲吼叫起來。他拿起玻璃杯,用力摔在地上,然后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緊接著雙手抱頭,蹲坐在房間角落里。不一會兒,他那瘦小的身軀里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嚎叫。每次看到成柱這樣,母親都會說“我的心都碎了”,但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感覺。她感到自己的手腳冰涼,身體也因為從內心深處涌出的憤怒而瑟瑟發抖。

“只有你一個人覺得難受嗎?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為什么全家人都要圍著你轉!不就是生下來身體不好嗎,憑什么我們要無限期地容忍你的任性?你沒看到媽媽有多辛苦嗎?你沒看到我和姐姐因為你,在村里都抬不起頭,受盡白眼嗎?你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心里只有你自己!”

恩珠終于失去了理智,她尖叫起來。賢珠沖進房間,二話不說就把她拽了出去。

“夠了!你平時不是總能好好說話嗎,今天怎么突然變成這樣?成柱要是再犯病……”

“發病就發病吧!我受夠了!都是媽的錯!還不是因為她總是對我們那么嚴厲,卻總是遷就成柱,才把他慣成這樣!什么?不能坐車?真是笑死人了!這世上還有不會坐車的人嗎?再這樣下去,我就敲暈了他,把他扔上車!”

“住口!”恩珠的話還沒說完,母親的怒吼便從身后傳來。母親扔下手里的行李,慌忙跑進房間。在院子里等候的秀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得跳下了車。母親一進屋,屋里的哭聲便變成了號啕大哭,恩珠轉頭看向賢珠。

“你看看他,看看他!他以為自己還是個五歲的孩子嗎?明年就十五歲了!我們到底要滿足他到什么時候?”

“成柱……他不是病著嘛。”賢珠說。

“病?姐,你說話的語氣怎么跟媽一模一樣。誰都會病的。我也會生病,姐姐也會生病。大家都是一樣的!這世上哪有人每天都覺得舒坦?你看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肯定渾身不舒服,沒病也會鬧出點兒病來!但我不明白,為什么全家人都要因為他生病而大驚小怪,真搞不懂為什么地球都要圍著他轉!”

“別這樣說。上次他口吐白沫暈倒,媽媽半夜把他背到醫院。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會發生一次,媽媽也很辛苦,家里也亂成一團。以后我們結婚生子,或許就能理解媽媽的感受了。”

“不,就算我有了孩子,我也絕對不會那樣慣著!我保證!”

秀哲默默地轉身上車,恩珠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用手捂住自己那張燒得通紅的臉。仿佛不小心把家里的丑事暴露給了別人。而這一切,又偏偏發生在他們離開家鄉的那一天。

那一天,對成柱大喊大叫的恩珠,后來在無數個日夜里都曾想過,人生有很多事,都不能信誓旦旦。當自己的孩子被診斷出患有心絞痛時,她寧愿生病的是她自己。

面對餐廳女主人端上來的飯菜,她的肚子開始發出饑餓的信號。她舀了一勺米飯,送入口中。秀哲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滿了溫水。

“慢慢吃。時間還早。”秀哲說

“今天之內,能找到他們嗎?”恩珠說。

“我對這兩個村子了如指掌。放心吧。”

恩珠點了點頭。從春節開始,母親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她時常做噩夢,總是在睡夢中揮舞著雙手,發出尖叫聲,還經常早上不洗臉就呆呆地坐著。母親的食欲明顯下降,身體也開始消瘦。僅僅這個月,她就因為忘記關煤氣,把鍋燒焦了三次。收到成柱發來的短信后,恩珠非常擔心,她給母親打電話時,母親竟然把她的聲音跟姐姐的聲音混淆了。

“是賢珠嗎?好久不見了。孩子們都好吧?”

“我是恩珠。媽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啊,恩珠……你們倆的聲音,簡直一模一樣呢。”

“哪里一樣了?姐姐的聲音比較粗,我的比較柔和。”

“好好好,賢珠啊,孩子們上學還順利嗎?”

每當母親這樣,她都感到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她握緊聽筒,無比焦慮,幾乎要窒息了。丈夫似乎也察覺到了什么,有些擔心。

“律兒的手術還沒做,媽媽她……”丈夫用一種隱隱帶著不滿的語氣對她說,“找個時間帶她去醫院看看吧。”

聽到醫院,母親便顯得十分疲憊。母親一直拒絕去醫院。她曾明確地告訴恩珠,因為成柱的病,她一聽到醫院里病人的呻吟聲就感到厭煩。

“算了吧。去什么醫院啊?人老了都一樣。我怎么能和你們這些年輕人比呢?以后別再跟我提醫院了。”

她有些茫然地凝視著母親那雙失去了往日神采的眼睛。母親的眼神依然平靜,但瞳孔卻比以往更加黯淡。母親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母親了。母親眼神中,那像清晨耀眼的陽光一樣的光芒已蕩然無存,那個始終守護著全家人的母親,現在已經消失不見了。在媽媽身上,她再也找不到之前那種容光煥發的樣子了。

“或者,至少帶她回老家看看怎么樣?”這次,丈夫提出了不同的建議。

“為什么是老家?”恩珠問。

“我以前看到媽和老家的人通電話。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丈夫平常比她更加細心。她搖了搖頭說:“媽媽不會去的,她擔心成柱。要不,我自己回去吧。有些人需要找,有些事情也需要處理。”

她沒有告訴丈夫,母親在過去的一年里一直在借錢。因為她覺得,即使家里多一個人知道這件事,也無濟于事,只會增加不必要的壓力,徒增煩惱。她能感覺到,母親身邊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情,而且她也預感到,這可能與她多年來很少聯系的家鄉的人有關。她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就是這樣,她決定回家鄉一趟。

“媽,那筆錢還沒有消息嗎?上次借給你的錢對我很重要,我急著用。我近期需要錢,如果媽不把錢還給我,我可能就得賣房子了。”

無論如何,把那棟為母親養老而買的房子賣掉,她感到十分可惜,因為那棟房子的價格,比幾年前購買時已經上漲了很多。而母親的態度,卻沒有任何改變。母親用不容置疑的語氣,極力說服她,說自己現在做的項目非常穩妥,很快就能收回投資,甚至還能賺取巨額利息。

“現在不是利息的問題!到底是誰?到底是誰這么缺德一直在騙我媽的錢?告訴我,我才能知道能不能把錢要回來!”

恩珠沒有放棄,繼續追問。當志成的名字從母親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沉。之前,母親曾多次詢問她,公司是否需要人手,當時她并沒有在意,現在想來,或許問題就出在這里。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涌上她的心頭,席卷了她的全身。

6

有人說,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之間的區別,在于他們對待災難的態度。當人們為生活中發生的悲劇感到痛苦和絕望時,常常會這樣想:這不公平!為什么偏偏是我?

懷孕的時候,恩珠也曾這樣想過。在一次例行產檢中,醫生發現胎兒的心臟有些異常,建議她去大醫院做全面檢查,當時她就在想,為什么偏偏是我,會遇到這種倒霉事?

律兒是個來之不易的孩子。丈夫和她都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們結婚四年后才懷上孩子。每次產檢,她都非常重視,但只有一次,她想偷懶一下。她懷孕的時候,也聽過一些類似的說法,說很多人懷孕時檢查出有問題,結果生下來的孩子卻非常健康,于是在周圍人的勸說下,她放松了警惕。而且,從那次檢查之后,直到生產,都沒有再出現任何問題,孩子也很健康,從出生到五歲,幾乎沒怎么生過病。所以,當她的孩子抱怨胸口疼,被診斷出患有小兒心絞痛時,她才會這樣想:為什么偏偏是我?

當她從母親口中聽到“志成”這個名字時,她也是同樣的反應。

“為什么偏偏是我!我聽說志成公司破產后,因為經濟問題坐了十年牢。他出獄后,為什么偏偏要來找我們家?”

曾經,在村里人眼里,最成功的人,莫過于洪志成。大家都說,他從小就沒有父親,卻能健康順利地長大,真是個了不起的孩子,那些有兒子的家庭,都非常羨慕他。但是,當志成公司破產,因無法償還債務而入獄后,這種羨慕很快就變成了輕視和嘲笑。與此同時,恩珠一家在遠方過得很好的消息,卻傳遍了整個村莊。在恩珠的印象里,家鄉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當初,他們一家人之所以決定搬家,不正是因為對家鄉的人們感到心寒嗎?

志成比恩珠大兩歲。據說,他出獄后,在恩珠的公司附近偶然遇到了恩珠的母親。他非常瘦弱,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因為多年來的愧疚,母親很想請他吃頓好的。吃飯時,他向母親提起自己開了一家投資公司。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母親一眼,說現在公司資金因為稅務問題暫時被凍結了,但很快就會有幾百萬元到賬。他需要繳納三十多萬元的稅款,如果有人能幫助他繳納稅款,他會連本帶息地返還五十萬元。母親想著既能幫助朋友的兒子,又能賺取利息,便答應了他。

當母親向恩珠提起“志成”這個名字時,事實上母親已經以繳納稅款的名義,向他支付了五十萬元,并且還在不斷地投入更多的錢。據說,一開始,志成告訴母親,因為稅務計算錯誤,還差幾萬元,母親信以為真。在過去的一年里,母親多次向志成轉賬,總額接近一百萬元。志成一會兒說稅務法規變了,一會兒又說稅務負責人換了,有時說公司會計休假了,有時又說自己因為胃炎住院了,最后甚至說中間負責牽線搭橋的人突然失蹤了……志成每次要錢的理由都不同,但母親卻總是相信他,乖乖地把錢送了過去。

恩珠知道,憤怒并不是明智之舉。聰明人是快樂的,快樂的人是不會憤怒的。但是,當一個幸福的人開始憤怒時,那一定是有人無情地破壞了這份幸福。

大多數時候,人們憤怒,是因為他們一直以來建立的信任或期望被打破了。為何那般睿智、謹慎、堅韌的母親,竟會陷入如此愚蠢的欺詐之中?更令人心痛的是,騙子竟是家鄉的舊識,母親的朋友——洪阿姨的兒子!

恩珠先是懷疑,隨之憤怒,最后悲傷與絕望。在過去的六個月里,她身心俱疲,仿佛經歷了一個絕癥患者所必須經歷的所有心路歷程。但是,母親的意志卻沒有絲毫動搖。即使恩珠竭力懇求母親停止對志成的資助,即使她哭著抱怨再這樣下去他們全家都會被拖垮,即使她不惜用母女情深來勸說,幾乎跪地請求,但母親依然不為所動。母親堅信,志成一定能追回公司的全部資金,并且會連本帶息地還給她。

或許,母親并非信任志成,而是內心深處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出現了問題。若她承認了錯誤,她堅守一生的信念將會徹底瓦解,精神上也無法承受。但是,恩珠再也無法忍受了。有一天,當母親又要接聽志成打來的電話時,她以驚人的力量奪走了母親手中的電話。

“洪志成,你在哪里?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是要報復我當年弄傷了你的眼睛嗎?如果是這樣,你就沖我來,不要再騷擾我媽!”

“恩……恩珠?”

“沒錯,你知道就好!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那可是我媽的全部財產!如果我媽因為你出了什么事,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你這個騙子!”

“你在說什么啊,恩珠?什么騙子?那些錢,是我向阿姨借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寫欠條。我一定會還錢的!我向你保證!”

“保證?怎么保證?已經過去一年了!你還過一分錢嗎?我媽現在已經精神恍惚了,你卻還在不斷地騙她!你有沒有良心?那些錢……那可是我媽的養老錢啊!因為你,我們家都要家破人亡了!你還是個人嗎?”

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燒得她五內俱焚,她忍不住尖叫起來,全身顫抖。或許是被她的歇斯底里嚇住了,對方掛斷了電話。之后,她再也沒有聯系到志成。她撥打那個號碼無數次,但每次都只能聽到“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的提示音。志成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他從未存在過一般。這,就是母親現在臥病在床的原因了。

“那孩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煩……或許是出了什么事?或許,不不,他不會那么脆弱……”

母親每天都感到焦慮和不安,仿佛支撐她走到今天的信念,突然崩塌了一般。她有時會在睡夢中揮舞著雙手,發出痛苦的呻吟,有時會在白天呆呆地坐在那里,然后突然號啕大哭。恩珠的心也徹底崩潰了。明明是一場騙局,一場如此顯而易見的騙局,為什么她的母親還是不愿意承認呢?

恩珠漸漸難以面對這樣的母親了。在母親的眼里,似乎已經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她被母親那病態的博愛所震驚,母親關心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卻唯獨忽略了自己的孩子正經歷的那水深火熱般的劫難。母親似乎真的患上了老年癡呆癥。

“我們該怎么辦?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我們至少還有房子,還能勉強維持生計。志成他卻什么都沒有了。而且,他的媽媽也病了,他的姥姥都八十多歲了……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

母親含淚咕噥著。就在恩珠準備報警的時候,一直默默流淚的母親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喊道:

“不行!要是報警,就等于把他往死路上逼!”

“媽,你清醒一點兒好不好!那我呢?你看看我是誰,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啊!我過得這么辛苦,你關心過嗎?到底誰才是你的孩子?難不成志成是你的兒子嗎?我把他往死路上逼?媽!再這樣下去,我會死的,我的家人都會死的!你現在連最基本的判斷能力都沒有了嗎?為什么不能報警?人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責任!”

“恩珠啊,沒有錢,我們不會死,但志成真的會死。”

“媽你不應該說這樣的話!我求你了好不好?作奸犯科,就必須受到懲罰,傷害了別人,就要承擔責任、付出代價。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那恩珠,你做到天經地義了嗎?”母親說。

恩珠仰起頭,大口喝了一口水。雖然她一直平靜地坐著,但拿著杯子的手卻在微微顫抖。秀哲看著窗外,陽光已經開始傾斜了。

“就算找不到志成的聯系方式,我們也先去找找其他人吧。對了,這些名字后面的數字是什么?”秀哲問。

“是欠款金額。”

“你真的要向這些人追債嗎?”秀哲搖了搖頭,說,“這恐怕不容易……”

“秀哲哥,難道不是天道昭彰、善惡有報嗎?”恩珠說,“我認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做錯了事,就應該付出代價。”

“道理是沒錯,可是……世間萬事,又豈能盡如人意……”秀哲說。

她的表情變得僵硬,雙手緊緊地握住杯子。指尖因為用力,變得泛白。秀哲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又塞回了另一個口袋里。

7

秀哲說要先回家一趟,然后把恩珠托付給餐廳阿姨(他稱呼她為“大姨”)照顧。阿姨手腳麻利地收拾好桌子,在內屋里鋪好墊子,準備了一個舒適的床鋪。

“來,先休息一下。我給你倒杯咖啡。”

“謝謝您,阿姨。”

“謝什么。都是我們秀哲帶來的貴客。”

阿姨和秀哲關系似乎很好,她居然親切地稱呼他為“我們秀哲”。恩珠對她微微地一笑。

“對了,你們是怎么認識的?”阿姨一邊倒咖啡,一邊突然問道。

“我們以前是鄰居。”

“哦,怪不得我不認識。你離開家鄉很久了吧?”

“二十年了。”

“哎喲……這么說,你在這里也沒什么熟人了?你要住幾天?我想秀哲回家,應該是為了給你準備睡覺的地方吧。”

阿姨抿著嘴笑了笑,說道。恩珠假裝沒聽見,低頭看手機。明明之前已經跟秀哲聊過丈夫和孩子了,但阿姨似乎對此毫不在意,她或是覺得捉弄人很好玩,看著恩珠面露窘色,她咯咯地笑了一聲,轉身去了廚房。

恩珠放下手機,倚著墊子,把頭靠在墻上。本想休息一會兒,可能是舟車勞頓,她的眼皮不由得沉了下來。再次醒來時,一縷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她的臉上。她猛然一驚,起身一看窗外的樹影,陽光已經傾斜。看來時候不早了。

窗外路邊,一排排垂柳已經抽出嫩芽。她突然覺得,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早春時節,常是風雨與陽光交織的日子。看著在風中飄揚的柳絮,她想起了小時候,捧著柳絮歡笑,追著柳絮滿街跑的情景。那時,村子里到處都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

廚房隱約傳來的對話聲,將她從茫然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聽到阿姨在揶揄秀哲。

“不是那種關系嗎?你隨身攜帶的照片,難道不是她?”

“不是啦。你不要亂猜,好不好?”

“我可不曉得。你說不是就不是吧。不過,你怎么穿成這樣?要相親嗎?說清楚。穿這么漂亮,是來孔雀開屏嗎?”

“誰穿漂亮衣服了?誰要相親呀?再說了,我穿成這樣怎么了?”

“你回家就是為了這個?外邊那輛車是誰的?借來的?”

“我回家是因為媽該吃藥了。”

“哦,對對對,我忘了。姐身體還好吧?”

“老樣子……”

“哎……不過話又說回來,什么時候才能把錢還我啊?我最近手頭很緊,都快撐不住了。我還要在這里待多久啊?”

“大姨,您的錢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真是對不起。”

“哎呀,這又不是你的錯。說什么呢。我再等等。別擔心。”

“謝謝您,大姨……”

她調整了姿勢,坐直了身體。剛一發出動靜,兩個人便停止了交談,秀哲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休息好了嗎?”秀哲問。

她瞇起眼睛,看向秀哲。和剛才穿著破舊棉襖的模樣不同,眼前的秀哲梳著整齊的背頭,還換上了一身深色的西裝。想到阿姨剛才揶揄秀哲“穿得這么漂亮”,她忍不住笑了。

“秀哲哥,你是要去表演嗎?”

“什么表演,我要去辦點兒其他事。”

她點了點頭,穿上外套,慢慢走出了餐廳。秀哲早就發動了停在門外的車,把頭伸出車窗外,喊住了她。她向阿姨道別,坐進了副駕駛位。阿姨站在后面看著他們,直到車子轉過拐角,再也看不到阿姨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時,她才松了一口氣。

汽車沿著馬路行駛,發出輕微的引擎聲。道路兩旁的楊樹被拋在身后,打開的車窗吹進一陣清爽而略帶寒意的微風。當車子經過平坦的稻田和一個規模相當大的農產品加工廠時,出現了一條新鋪的瀝青馬路,一片幾乎一模一樣的公寓樓群出現在她的眼前。看來這就是秀哲提到的,新建的下村社區。

穿過超市、水果店、農產品店等店面排得密密麻麻的商業街之后,秀哲把車停在一棟公寓樓下。在前往下村的路上,秀哲一直專心開車,恩珠也沒有說什么。兩個人沉默了許久,直到她跟著秀哲下了車,秀哲才打破了沉默。

“這是志成的姥姥家。”

恩珠心里突然一緊,她渾身充滿了斗志。一股令人心驚的戰栗也隨之涌上心頭。她挺直了背,走進了公寓。直到來到七樓的一戶人家門口,秀哲按響了門鈴,她也依然挺直身子,一眼不眨地注視著前方。

8

門沒有打開。按了十一次門鈴后,他們選擇了放棄,隨后去了公寓管理處。管理處的保安慢悠悠地翻閱著登記冊,撥通了電話。然后他抬起頭,看了他們好一會兒。

“住戶和監護人的電話都無人接聽。”保安說。

“請問監護人叫什么名字?”秀哲問。

保安看了秀哲一眼,不說話。

“我是上村村委會的。”秀哲接著說,

保安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他叫洪志成。”

“能告訴我他的聯系方式嗎?”

“這不符合規定。”

“拜托了。我有急事。”秀哲說,“不然,你現在再幫我打一個電話,讓我接聽一下?”

保安重新撥通了電話,把聽筒遞給了他們。秀哲立即接過那個聽筒,還是沒有人接聽。他們給保安留了聯系方式,并囑咐他如果聯系上住戶或者她的監護人,務必要給他們打電話。

“接下來去哪里?”秀哲一邊說著,一邊回到車上,啟動了引擎。

“英玉阿姨家。”

恩珠念出了筆記本上的名字。但是,他們拜訪的第二家,也沒有人。第三家和第四家,也同樣如此。最后拜訪的那家,住著一對年輕夫婦。開門的年輕女子上下打量了恩珠一眼,說道:

“我們不買東西,不用推銷了。”

“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我是來找人的。”恩珠說。

“隨便你是來做什么的,我們都不需要。”

年輕女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門。無奈之下,他們來到了下村的村委會辦公室。下村的村委會主任看上去年紀比較大,他和秀哲寒暄了幾句,然后仔細地看了看他們遞來的便箋紙。

“這些人都不住在這里。不是搬到其他地方,就是去了城里的子女家里。這里一開始還不錯,但現在入住率已經很低了。你看,現在已經快晚上了,亮燈的人家也沒幾戶了。”

他們和試圖勸他們留下吃飯的主任告別后,離開了下村。夕陽已經西沉,天空逐漸染上了一抹橙紅色,宛如一幅油畫般靜謐而美麗。望著這一幕,恩珠臉上卻寫滿了憂傷。她站在那里,伸開雙臂,迎著撲面而來的晚風。她感覺有什么東西隨著風擠入了她的喉嚨,讓她感到有些窒息。她開始大口地喘氣,一直以來自己所承受的痛苦和悲傷,在這一瞬間仿佛沖破了她所有感官的束縛,蔓延到她的內心深處。她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臉,重重地嘆了口氣。秀哲回頭看著她,一臉擔憂。

“恩珠。”

“秀哲哥,我……”秀哲靜靜地看著她。她盯著遠方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著:“我不知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

秀哲不說話,只看著她。

“我……失去了媽媽。”恩珠接著說。

秀哲沉默著。

“有人把我的媽媽,從我身邊搶走了。是不是很可笑?”恩珠說。

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她……恩珠無數次地問自己。即便如此,她還是感到心痛,因為此時此刻,她仍然掛念著母親。

“我的媽媽……那么聰慧,那么明事理……我卻永遠失去了她。”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母親平靜如水的眼神、堅毅的面容、決然的神情,逐一浮現在她的眼前。或許她對母親的依賴,比她想象得還要深。這樣的母親,現在每天生活在衰老、破敗、恐懼和不安之中。這到底是誰的錯?是誰讓她的母親淪落到這種地步?一種深深的悲傷籠罩著她。

秀哲轉身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并把從車里帶過來的一瓶水遞給了她。她轉過頭,擦干眼淚,再次抬起頭,凝視著遠處的夕陽。

“我媽還能回到原來的樣子嗎?”

“會的。會好起來的。總有一天,一切都會過去的。”

聽到秀哲的安慰,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即使不提母親的事情,她也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由于生活中接二連三的不幸,幸福的感覺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如此陌生而遙遠了。

如果有人問她,人生中最幸福的記憶是什么時候,她大概會回答說,是十歲到十六歲之間的那些日子。父親和姐姐都在家,弟弟的病也沒有那么嚴重,她和村里的孩子們無憂無慮地奔跑,天氣暖和的時候,就去田野和小巷里玩耍。那時候天空無比蔚藍,陽光也十分灼熱。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稻海,她覺得自己內心充滿著一種不可言喻的情感,那是軟軟的、癢癢的、澀澀的感覺,又有些想哭,才十幾歲,對世間萬物懵懂的女孩來說那是有一些帶著莫名傷感的幸福。

這些年來,她的生活雖然平靜,但談不上幸福。偶爾,當生活中有一種莫名的悸動涌上心頭,讓她感到胸口發悶時,她會隱約想起兒時那些美好的回憶,然后感到全身都酸痛不已,隨之大病一場。她的丈夫笑稱她這種“鄉愁”為“相思病”。

“你是不是在家鄉藏了個初戀情人?”丈夫說。

“這都被你發現了。”恩珠笑著回答。

他們互相開著玩笑。她的丈夫心胸并不狹窄。雖然他說過她過于冷淡的性格有時不討喜,但他仍然在拼盡全力履行著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職責。

“秀哲哥。”

聽到她的呼喚,秀哲轉過頭。他的嘴里叼著一支煙,不知何時拿出來的。不過,直到這時,他才點燃香煙,問道:“嗯?”

“少抽點兒煙。注意身體。”

秀哲聽了她的話,乖乖地將煙從嘴里拿了下來。然后,他凝視著恩珠,臉上露出了復雜而微妙的表情。

“恩珠。”

“嗯。”

“那個……對了,賢珠有消息嗎?”

賢珠離家后,一直杳無音訊,仿佛她早就計劃好了一樣。她們恢復了聯系,還是五年前的事情。賢珠帶著一個男人出現在恩珠和母親面前,說那個人是她要結婚的對象,并告訴她們不用操心婚禮的事情,她會自己安排。她似乎并不想在沒有父親出席的情況下舉行婚禮。賢珠用一次簡單的蜜月旅行代替了婚禮,婚后也一直住在離他們很遠的城市。之后,她對恩珠和她的母親一直保持著冷淡的態度,只是在節日或生日時偶爾跟她們通電話。

9

恩珠第一次體驗到母親的背離,并非因母親欺騙她,把錢借給了志成。她曾多次強調那筆錢的重要性,但母親卻置若罔聞,這讓她深感被背叛的痛苦。

第二次感到被母親背叛,是因為母親同情志成的遭遇,卻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虧欠。她無法理解,為什么母親會為一個騙子沒有騙到更多的錢而感到遺憾,卻把自己孩子們伸出的援助之手視為理所當然。

然而,還有一件事情,讓恩珠對母親感到尤為陌生和害怕。恩珠知道,人總是會變的。盡管恩珠已經懂得不能用過去來判斷一個人的人性,但在她三十五歲的人生中,讓她開始對母親和她的人性感到恐懼的,卻是那次與賢珠坦誠的對話。

母親對志成的所謂投資,需要大量資金。為了獲得這筆錢,她不得不編造各種謊言。因為她很清楚,如果告訴別人,她要投資一個如此不靠譜的項目,根本沒有人會借錢給她。母親不僅向賢珠和恩珠借錢,還向遠方的親戚朋友借錢。得知這件事后,賢珠非常怨恨恩珠。

“你還是這么自私,都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點兒都沒變?那時候你也只想著你自己。”

“姐你在說什么?”恩珠問。

“你不知道嗎?媽媽她這些年過得有多艱難,你只顧著自己的生活,從來沒有幫過她……”

“什么?”

“媽媽說因為生活困難,欠了很多債,你是不是覺得只有自己過得好,就可以假裝不認識媽媽了對嗎?你難道不知道我當初為什么離家出走嗎?當時我們家那么窮,媽媽負擔不起學費,你卻一定要上大學!我為了家里,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你呢?你知道媽媽告訴我,她負擔不起我的學費的時候,我有多絕望嗎?我好不容易挺了下來,可你畢業后呢?為了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你還要花更多的錢去學習!我覺得媽媽的一切,都是以你為中心!我真搞不懂,為什么總是要我犧牲一切?”

“你在胡說什么?媽媽說過她可能負擔不起我的學費,但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努力嗎?我高中開始打零工,一直打工到高考前一天!大學四年的學費都是我自己勤工儉學賺的。而且,大學畢業后,我的工作是自然而然就有的,更沒花家里的一分錢,我還一直補貼弟弟的醫藥費了呢!”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賢珠疑惑著。

從那時起,恩珠開始感到不對勁。賢珠所認識的母親,和她所認識的母親,感覺完全是兩個人。不僅如此,賢珠和她對父親的記憶,也完全不同。事實上,賢珠從小就離家寄宿,所以她對父親的記憶,完全是基于母親的描述。恩珠對母親的口是心非感到非常震驚。她一直以來所認為的正直而誠實的母親,或許只是她一廂情愿的幻想。

賢珠說,有一年放假前,賢珠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在電話里,母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原因是父親出軌了。據說,從那時起,賢珠就開始疏遠父親,直到父親離家出走,她也沒有和父親說過一句話。

“你知道我當時為什么要承擔起家里的責任嗎?”賢珠說。

或許是因為姐妹倆第一次敞開心扉,又或許是因為她們所面對的真相太過沉重,賢珠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因為我內疚。從小,我那么喜歡爸爸,但爸爸卻背叛了我們。所以我開始恨他。我對他發脾氣,罵他行為不端,總是和他作對。如果我當時沒那么過分,爸爸或許就不會離開我們。”

秀哲終于點燃了一支煙。打火機被風吹滅了好幾次,才終于點燃。恩珠看了他一會兒,把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話說了出來。

“你現在還喜歡她,對嗎?”

秀哲看了她一眼。被風吹亂的頭發,有幾縷遮住了他的額頭。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十九歲少年一直隱藏著的最純粹的感情。

秀哲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靜靜地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看它逐漸黯淡下去。過了一會兒,他掐滅了煙,撣去衣服上的煙灰。他撣落灰塵的動作非常認真而徹底,仿佛是在撣落一個隱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們走吧。”秀哲說。

“去哪里?”

“帶你去吃晚飯。”

“不用了,我不想吃,沒胃口。”

她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她發現秀哲對吃飯這件事非常上心,秀哲的表現,就好像他相信自己的半生都需要吃飯一樣虔誠。秀哲終于看到了她略顯陰沉的臉。他的雙眸在夕陽的紅暈映襯下,顯得不僅溫柔,甚至含了一絲神圣的光暈。

“酒足飯飽,人間白頭,生活也不過如此。”

風在他們之間吹過。盡管他的聲音被風淹沒了,她還是用心地聽著。

“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秀哲給她打開了車門,說:“一名男子在叢林中躲避兩只大象。”

她微微點頭。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寓言故事。

“一名男子在叢林中被大象追趕,發現路邊有一口大井,他跳了進去。然而井已經干涸,井底還潛伏著一條大蛇。幸運的是,該男子在倒地前抓住了從井壁伸出的一根樹枝。”秀哲說。

“這真是因禍得福。”恩珠說。

秀哲回到自己的車座位上,啟動了引擎。“故事到這里并沒有結束。那人正吊在一根樹枝上,這時,兩只黑白相間的老鼠爬了出來,開始啃咬他握著的樹枝。”

“那根樹枝上掛著一個蜂巢。”恩珠說。

秀哲為她搖下了車窗。她瞇起了眼,感受著迎面吹來的晚風。

“每當樹搖晃時,蜂蜜就會從蜂巢中掉下來。那人接過蜂蜜,開始吃。蜂蜜非常甜。”秀哲說。“即使在我們生命最危急最痛苦的時刻,我們的胃口仍然存在。人生苦短,要及時行樂。世人苦苦追尋的, 也不過是那一點兒蜜糖的歡愉。不是嗎?”

車子平穩地離開道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駛。秀哲再次開口。

“其實這個故事在這里仍在繼續。當這個人取蜂蜜的時候,兩頭大象離井太近,掉進井里死了。而井底的蛇則被大象壓死了。”

恩珠的嘴角微微勾起,她假裝看向窗外,但仍然聽著秀哲的話。

“那兩只老鼠被風嚇跑了,于是那人不再吃蜂蜜,奮力爬上樹枝,終于逃出井了。”

“這就是人類意志的勝利嗎?”她終于開口,秀哲笑了笑。

“我沒想過那么勵志。我只是覺得,生活中總是會發生一些意外。但這并不意味著你應該放棄品嘗蜂蜜的機會。”秀哲說,“所以,我們現在不如先去吃飯,然后再考慮其他事情。你看看你,臉色那么難看,先吃飯,晚上就在餐廳那里睡,明天再走。急什么,又不是世界末日。”

“我的臉有那么難看嗎?”恩珠立即抗議,秀哲大聲笑了起來。

“好啦。現在才露出本性了。我想我們至少要等志成姥姥的消息。”秀哲說。

她轉過頭,看著秀哲平靜的側臉,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略顯尷尬地開了口。

“賢珠……我姐她結婚了。”

“所以呢?”秀哲一手握著方向盤,騰出另一只手弄亂了她的頭發。

“你這家伙,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她滿臉嫌棄地理了理凌亂的頭發。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從前,她好像許久沒有這么輕松過。她腦子里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此刻的她很想像十六歲時那樣打趣他。

“秀哲哥,你為什么一定要等我姐呢?剛才阿姨提到的那張照片,意思是你留著我姐的照片,對吧?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當年之所以多次幫助我,都是因為我姐?我姐知道嗎?對了,你現在還是單身嗎?難道你是為了等我姐才一直單身的?”

“你怎么突然有這么多問題?我開著車呢。”

“秀哲哥,你真是太棒了。心里想著這么一個人,等半輩子,多不容易啊,你好純情啊。告訴我,你喜歡我姐的哪一點?那當時你為什么不早說呢?”

“隨便你怎么說。”

秀哲轉動方向盤,一臉不屑地聽著她的話。不知為何,他似乎很想結束這個話題。夕陽西下,天色再次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將他的一側臉染成了紅色。那是一種有些悲傷和凄涼的感覺,恩珠又變得悶悶不樂了起來。

“都是過去的事了。”秀哲說。

她沉默了。正如秀哲所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挽回。就像她現在和母親的關系一樣。而且,即使賢珠從一開始就知道秀哲的心意又怎么樣呢,她知道那并不會改變什么。因為人生沒有明確的答案或結論,他們的人生,或許就是一個走向完成的過程而已。

10

秀哲停車的地方是上村最后面的一棟破舊的小茅屋。恩珠無法掩飾驚訝的表情,她環顧四周,低矮的屋檐是用稻草和泥土搭建起來的,那個屋檐低得不能再低,好像快要埋進土里了。

“這房子……你一直在這里嗎?”恩珠問。

“還記得嗎?”秀哲說。

“當然。我們以前就住在這里。”恩珠說。

“大家都搬到下面的村子去了,這個地方空了,所以我就住在這里了。”秀哲說。

她再次環顧四周。曾有一段時間,她深陷于生活的瓦解與焦慮的陰影中,她感覺自己病了,而且病情日漸加重。當她閉上眼睛入眠時,眼前出現了一片朦朧的茅草屋。盡管畫面模糊,但她仍能辨識出那是她家鄉的居所。

事實上,她很討厭這個貧瘠的家鄉,也討厭家鄉這個破舊的房子。她的家鄉似乎是她家人貧困、憤怒、悲傷和痛苦的代名詞。但離開家鄉已經很久了,她又想,雖然家鄉對她并不那么友善,但當年,也就只有那樣一個地方,可以讓她一笑。

“吃完飯,我送你去車站。”

很明顯,秀哲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她點點頭,低聲嘀咕了一句。“謝謝。”

秀哲打開了曾經是她家的那扇門。跟著秀哲進屋的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一位老婦人像常勝將軍一樣矗立在房子的地板上。當她抬起頭時,看到秀哲一臉無奈地開口,“奶奶……”

這是一位看上去八十多歲的老太太。老婦人搖著頭,對著蜷縮在房間里的人揮舞著棍子說:“還沒有他們的消息!你就知道躺在那里,還知道什么!”

“奶奶……”

蜷縮在房間里的人終于抬起了頭。雖然她的面容極其憔悴,但她的樣子卻和恩珠記憶中秀哲的母親一模一樣。恩珠還沒來得及打招呼,秀哲就上前扶住了奶奶。奶奶轉頭看到了秀哲,仿佛有足夠的力氣,揮手把他推向一邊。

“你這壞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是你這壞蛋騙我們志成把錢投到裝修項目什么的……你不能那樣做。做人不能那么缺德。你是什么好處都得到了,但是我們志成呢?就因為那個什么該死的裝修項目,志成他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說!他們都說我們志成是騙子,他騙什么了?啊?連自己媽媽的病都沒錢治,現在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給我那棟漂亮房子住有什么用?要走的人都走了!”

“奶奶!”

秀哲猛地提高了聲音。恩珠的腦子開始眩暈,她向后退了幾步。忽然,她的腦海里閃過母親當年說過的話,在她的耳邊不斷回蕩。

“那孩子,心里總是藏著掖著,說話慢條斯理,別人罵他,他也從不生氣。總覺得他不像個年輕人,心機也深沉。這樣的人,以后不知道要讓多少女人傷心流淚……”

趁屋子里的人忙碌起來,她悄悄離開了。她在院子的一角喘了口氣,靜謐的月光照進院子里,顯得周圍格外安靜。她快步朝村口走去。秀哲的呼喚聲從背后傳來,聽起來就像是幻聽。

“恩珠。”

她走得更快了。每邁出一步,就有一種淡淡的眩暈感,仿佛眼前的天就要塌下來了。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也越來越快。寂靜的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她走起路來就像是在被追趕。

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會兒,她的腳后跟就開始刺痛,她終于受不了了。見路上沒有什么行人,她脫下鞋子檢查傷口。鮮血從她腳后跟的傷口中滲出。

她拿出手機照亮傷口,發現有幾條短信錯過了。是弟弟成柱和她丈夫發來的短信。她首先查看了成柱的短信。

“媽媽身體好多了。說有時會胸悶。”

這兩年,成柱像是從未患過精神病似的,特別是當家里發生接二連三的重大事件時,成柱經常表現出像現在這樣冷靜的態度。她又查看了丈夫的短信。

“律兒的手術你不要擔心。老家的事辦得怎么樣了?既然去了,那就多待幾天,也跟熟人敘敘舊,不要急著回來,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休息。”

她有點兒不習慣,丈夫的短信好像比以前溫暖了許多。恩珠想了想,撥通了姐姐賢珠的電話。電話那頭傳出平靜的聲音,恩珠嗎?她不自覺地笑了笑。如果去掉姐姐賢珠聲音中的緊迫感,聽起來就跟她的聲音一模一樣。

“我現在在老家。”

雙方都沉默了片刻。自從母親的事情發生后,賢珠聯系她的次數就增加了。長久以來,姐妹倆的感情第一次相當牢固地聯系在一起。

“那里都還好嗎?”姐姐說。

“不好。我有點兒想哭。”

恩珠的話語微微顫抖。她在姐姐面前并不掩飾自己的弱點。賢珠依然沉默。

“而且……我沒有找到他們。是不是很有趣?好像他們所有人都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他們沒一個人在家。好像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好像發生在另一個平行宇宙一樣。我覺得媽媽的記憶全錯了。”

“那你遇見了誰?”

“秀哲哥。”

喇叭突然在身后響起,恩珠決定稍后再打,然后掛斷了電話。回頭一看,秀哲正開著車跟著她。

“上車。”秀哲催他。

“不要。”

“別逞強,快上車吧。你這樣看不到路的。”

“沒關系,請你回去吧。我可以自己走。”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誤會,是因為志成奶奶說的話嗎?”

恩珠不說話。

“你這家伙,你不會聽完再走嗎?”秀哲接著說。

她停下腳步。車子停在她身邊。

“說吧,我聽。”恩珠說。

“這里?”

“這里不行嗎?”

秀哲將車停在路邊的安全區域。他的臉在車燈的照射下,看起來比之前更加蒼白。恩珠的目光越過他,停在另一個從車里下來的人身上。

“恩珠……你是恩珠。”

奶奶搖著頭,靠近了幾步,她抓住了恩珠的手,回頭看著秀哲,臉上帶著尷尬的表情。

“都已經這么大了。你以前是你媽媽的跟屁蟲。記得嗎。”

奶奶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她的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哎,你媽媽辛辛苦苦把你們養大,成柱他現在已經沒事了。是吧?賢珠呢?聽說你們在城里過得很好,但是城里有什么好的,你們要是撐不住就回來吧。新村建設都是秀哲辦下來的,這里有很多空房子,你去告訴你媽。這里房子很便宜,如果你們來了,沒準還可以免費住呢。天大地大,走哪兒還不都是得回來?還是咱們家鄉的父老鄉親善良、可親。你說對不對?”

“奶奶……”

恩珠的聲音細若蚊蠅,她回頭看了一眼秀哲。老婦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都是我老糊涂。秀哲和他弟弟身高一樣,聲音也一樣。而且他今天還穿成這樣。活像他那個不爭氣的弟弟。他弟弟秀賢,就是勾搭我們志成折騰來折騰去的那個家伙,說什么因為新村裝修項目成立了一家公司,但是因為納稅問題資金被凍結。現在他們都不知道去哪兒了。哎,秀哲媽現在起不來也都是因為那個弟弟。秀哲也為了他弟弟的事操心得不得了。這倆家伙也是個可憐人,他們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當時秀賢跟著他爸爸走,秀哲就留下來了…… ”

恩珠低下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積雪融化的路面濕漉漉的。她的心也濕潤了起來。

11

在暗夜中,車子無聲無息地向前行駛,只有對面的車燈短暫照射在秀哲的臉上,留下斑駁的陰影。她倚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她對家鄉的記憶碎片像拼圖一樣散落,難以拼湊。即使在離開村莊的這一刻,那些記憶也散落在各處,像尖銳的碎片一樣刺痛著她。自從離開家鄉后,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向別人敞開過心扉。她一直覺得她這么做沒什么不對。但最近,她常常感到困惑,她對自己越來越沒有信心了。她感到自己過得并不如意。

“秀哲哥,當初你為什么留在了這里?”

“我媽的病,需要有人照顧。”

她點點頭。這是一個充分的理由。這也是值得秀哲做出選擇。秀哲的聲音再次響起:

“秀賢那小子,小時候并不住在這里,是我父親去世后才接過來的。有段時間,他和志成還有一些人混在一起,想方設法地從別人那里弄點兒錢投資一些項目,結果大部分都賠光了。事實上,下村那個新社區項目,最初也是他們搞起來的,但你也看到了,結果并不好。”

“你一直給他們善后,也怪不容易的。”

“都過去了。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再去傷害別人。可我媽總是覺得對不起這個弟弟,因為小時候沒能在他身邊照顧他。就因為這個,我經常和她吵架。現在,我媽甚至都臥床不起了。還在給弟弟掩護,不透露他半點兒消息。這些話,其實從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了,對不起,我沒能說出口。”

“說什么呢,謝謝你跟我說這些。秀哲哥。”她由衷地說。

秀哲轉過頭,看了她一會兒說:“剛才,你為什么不和志成的奶奶說清楚你的來意呢?”

“沒有必要了。我想,奶奶或許根本不知道志成做的那些事。就算她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么。”

“那紙條上寫著名字的那些人呢?如果這次找不到他們,該怎么辦?”

她沒有回答,只是拿過放在一旁的包。當車子停在車站前的停車場時,她打開車門,走了下去。秀哲也下了車,向她走來。

“你還會回來嗎?”秀哲問。

“看情況吧……”恩珠說。

她想起了之前志成奶奶說的話。事到如今,他們真的還能心安理得地和那些人見面嗎?她再次抬起頭,看著秀哲。

“我有個忙想請你幫。”

“說吧。”

“紙條上寫著的那些名字,如果聯系到他們,請你把他們的銀行賬號告訴我。我的聯系方式,也寫在紙條背面了。我想,或許只有你能幫我解決這件事。”

“賬號?你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向那些人要錢嗎?”

秀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滿臉困惑地看著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她點了點頭,咬了咬嘴唇。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眼里隱隱泛著淚光。

母親的病情,惡化得太快了。起初,她以為那只是老年人常見的健忘癥而已。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意識到,忘記關煤氣灶,或者認錯人,已經算不了什么了。她親眼看到母親把律兒忘在了公園里,自己一個人回了家;她也親耳聽到母親打開成柱的房門,用陌生的語氣問他“你是誰”。母親的記憶,一天比一天差,這讓她感到無比恐懼。有一天,她和母親隨意地聊起了父親。說到幾年前,母親說父親曾經給她打過電話,但她當時沒有接到。后來,她回撥過去,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向對方打聽,才知道是剛才有人借用他的電話打的,他說借電話的那個人個子很高,背著畫板……說到這里,母親突然失聲痛哭。那天她哭了好久。然后從第二天開始,盡管志成已經音訊全無,母親又開始跟恩珠借錢,她說要把這筆錢寄給志成辦事,她還說志成答應過她幫她找父親。

她帶著母親去了醫院。醫生拿著腦部掃描的結果,神情沉重地坐在她面前。

“從腦部掃描的結果來看,患者大腦的部分功能已經衰退,腦細胞的活性降低,海馬體也有萎縮的跡象。”

“醫生,我媽到底怎么了。”

“當然,這也可能是譫妄癥,這種情況在老年人中很常見。但根據腦部掃描的結果,我們更傾向于認為,這是老年癡呆癥的早期癥狀。特別是,如果已經出現了對人、時間和空間的混淆,認知能力開始下降,那么就很難僅僅認為是暫時的譫妄癥了……”

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十多年間,成柱的精神病得到了控制,但社交恐懼癥卻愈發嚴重,他幾乎從未出門,也不再與任何人接觸。再加上律兒的心臟病,家庭的這些不幸本來就讓她幾乎承受不住,現在上天竟然要給她送來這種“禮物”?

“那么……這意味著……”秀哲拿著便箋紙,他的手微微顫抖。

“阿姨把從這些人手中借來的錢都寫在這里,是為了怕自己忘記了吧?”

“是的,在她記憶還算清晰時,她一項一項地寫下來了。我本來想早點兒過來處理這些事,但因為房子不好賣,掛出去這么久才賣掉。”

她不自覺地低下了頭。過去和母親最激烈爭吵時的對話仍然在耳邊回響。

“作奸犯科,就必須受到懲罰,傷害了別人,就要承擔責任、付出代價。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那恩珠,你做到天經地義了嗎?”

她深深嘆了口氣,想起十六歲時曾把志成弄傷的事情。搬家前,母親曾去看望志成,志成說他是因為失足摔傷,眼睛暫時看不見,而那時候恩珠偷偷跟著母親去了醫院,在病房外遇到了洪阿姨。然而,她最終沒有勇氣承認是自己騎車撞傷了志成。那次錯誤,被她母親和志成的默契所掩蓋過去,時光荏苒,直到有一天,當她聽到志成來找過自己,她才意識到,這個錯誤無論掩蓋多久掩藏多深,都始終存在。

秀哲收起了便箋紙,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他臉上似乎有些猶豫,像是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卻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

“路上小心,保重。”秀哲說。

恩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心感覺到一陣溫暖。那一刻,他的手突然無力地松開了,她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向車子走去。

“你也保重。”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朝她揮了揮手。她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車子消失在視線里,她才轉身朝火車站的方向走去。進入候車室,她首先確認了出發時間,然后找了個空位坐下。就在這時,手機短信音響了。

“我把志成的聯系方式記了下來,放進了你的包里,也把秀賢的地址和聯系方式一并寫了。如果找到秀賢,也許能找到志成。對不起,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她抬頭,看了看候車室逐漸涌進的客流。就在這時,手機又響起了第二條消息。

“那兩個人,如果你要起訴他們,隨時可以聯系我。我會幫你處理你交代的事。對了,記得好好吃飯。”

她從手機上移開視線,她的嘴角掠過一絲悲涼的笑意。她想起了曾經賢珠對她說過的話。

“秀哲?別開玩笑了,他哪是喜歡我?算了,反正這事我比你更清楚。你這個人啊,總是把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和判斷。不只是對我,對媽媽,還有對成柱……真想看看你這腦瓜子里整天都在胡思亂想些什么。”

她低頭,小心翼翼地發了個短信給秀哲。

“秀哲哥,我在副駕駛座位前放了一個信封,記得拿去。去買點水果給阿姨吧。”

12

電話突然響了,她以為是賢珠或秀哲打來的,卻意外地發現那是丈夫的電話。最近丈夫對她的態度變得有些反常,從她決定回家鄉開始,他似乎把自己帶回到律兒生病前的那段時光,電話變得更頻繁,話語中也帶著幾分溫柔。

“見到你的初戀了?都聊好了嗎?”

“什么初戀,再說要處理的事情多得很呢。”

“那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她長嘆一聲,覺得現在是時候告訴丈夫真相了。

“其實……有些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先說吧,剛才媽去了律兒住的醫院。”丈夫說。

她愣住了,心頭一震。母親怎么知道律兒的病情,并且親自去了醫院?

“可能聽成柱說了吧。成柱不是開始在網上做直播了嗎?昨天他電腦壞了,說要借你的筆記本用一下,我就借給他了。結果,他發現了你搜索的內容,還包括醫院官網。”

“啊……”

“媽拿了錢來,說是給治療費添點兒,我給退回去了。我們有錢。”

“那個……其實,那些錢現在也沒了。”

終于把這句話說出口了。這些話,當著丈夫的面,是怎么也說不出來的。她噼里啪啦地往下說,本想用平淡的語氣說下去,可是沒料到眼淚一下子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滾,怎么也止不住。

“我把手術費留下了,但律兒的后續治療費全都借給媽媽了。現在媽媽賣房子的錢,還老家欠的債,剩的也不多了……要是我們再拿,媽媽和成柱以后怎么辦……啊……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吧。媽媽這些年被老家熟人的兒子騙了,養老的房子都沒了。回老家想找那個人,也沒找到。想還一部分債,可是要還的人的錢也沒法還了……先拜托老家的一位朋友幫忙了,我現在就想,我們,能不能為媽媽做的事負起責任……”

她覺得自己的話語顛三倒四,就停頓了一下。丈夫大概是被震驚了,電話那頭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這夠離婚的理由了。先忍到律兒手術結束吧。后續的治療費,我怎么也能想辦法……真的,對不起。”恩珠接著說。

丈夫還是沒說話。她也說不下去了。電話兩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她覺得這個世界確實很殘酷。這些年,被歲月磋磨,失去了家人朋友、愛情和友情,還有那些麻木的人性和薄涼的世態,她真是痛心疾首。在這樣的世界里,她曾無休無止地向往,想要把失去的東西都找回來。可是現在,她就像一個在等待審判的罪人,只能默默等待著即將爆發的丈夫的憤怒。

“你這個人,你總是這樣。”

丈夫冷冰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什么事都自作主張,自己拿主意……你到底把我看成什么人……”

是啊,像這種斥責,有點兒耳熟。姐姐賢珠也這么說過她。弟弟成柱也說過……說起來,媽媽是不是也這么想過她。獨斷專行,這些詞她本來覺得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可是把自己關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溝通、筑高墻,這不就是她的一種固執嗎?她閉上了眼睛。

“我辭職的時候,拿到的退職金,存起來了,留給律兒做后續治療費。你的錢,總是用來當做做生意用的周轉金,我怎么敢拿孩子的將來跟你賭?”丈夫說。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丈夫繼續說。

“半年前,媽跟我說過這事。在她找你借錢之前,先來找過我。那時候,我給了她點兒零花錢,跟她說這是個騙局,可是那時候她的眼神就不對勁。我知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容易,可是這事我要是插手,你大概更難受。所以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想著夫妻之間,就該這樣。”

恩珠沉默著。

“想著你準備好了就會跟我說。就算不說也沒關系。我相信你這點兒判斷力還是有的。還有,你不會以為我跟你結婚的時候,不知道成柱的病情吧?”丈夫接著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恩珠說。

“沒有人想生病。律兒現在生病了,你也知道了吧。別總覺得自己委屈。我們委屈了,那些生病的人該有多委屈?”

她緊緊咬住嘴唇。就像堵了很久的閘門一下子打開,一直忍著的眼淚,馬上就要決堤。她努力壓抑著涌上來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話來。

“老公……我……”

“事情都辦完了就趕緊回來。回來再說吧。”

丈夫若無其事地說完,就掛斷了電話。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火車的發車時間了。她上了二樓的候車大廳,找了個離檢票口近的安靜座位坐下。候車室的窗外,是長長的鐵軌。從遠處延伸過來的鐵軌,像她走過的人生軌跡,在微弱的晨光中,漸漸顯現出輪廓。她看了很久,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撥通了一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是賢珠嗎?”

母親平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她靜靜地看著自己要乘坐的銀白色列車緩緩駛入站臺。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是恩珠。姐姐的電話是另一個號碼。”

“你們過得好嗎?孩子們沒惹你生氣吧?媽媽對不起你。讓你承擔了這么多……你的錢,我一定會還你的。這些年,你辛苦攢的錢,被我拿去用了,賢珠,媽媽真的很對不起你。”

她稍微閉上眼睛,又睜開了。曾經做過一個夢,夢里,她失去了母親。夢里,父親代替母親陪在她身邊。她緊緊抓住父親,哭得撕心裂肺。把我的媽媽還給我,她一輩子這么辛苦,現在這是怎么了,為什么媽媽的人生會是這樣的結局。她淚流滿面地痛哭。然后,從夢中醒來,她深深地覺得安心。母親還在她身邊,還是用她特有的那種安詳而堅毅的目光注視著她。見她醒來,母親抱住了她,她輕顫,她好久沒有這樣緊緊抱住母親了,母親也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

可是現在,在夢里感受到的絕望,真真切切地展現在她的眼前。母親用空洞的眼神接電話的樣子,浮現在她的腦海里。醫生診斷的那一刻,她聽到了內心深處,一直不安的東西徹底崩裂的聲音。也許,母親的事,和律兒的病不一樣,是早就注定的。母親能清醒地度過那些艱難的歲月,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車站里開始播放火車即將出發的通知。等候在座位上的乘客們,紛紛拿起行李,走向檢票口。拿著電話的恩珠,用眼睛追隨著那些人的背影。就算母親再也記不起她了也沒關系。她想對母親說的話,不是那些。

要說沒有埋怨過母親,那是假的。在她看來,母親總是更關心別人。不,母親好像除了她以外,擔心著世上所有的人。媽媽擔心洪阿姨的病,擔心志成會尋短見,擔心住在遠方的姐姐錢不夠用,擔心成柱的病什么時候會復發。可是,母親唯獨不擔心她。

“媽媽,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一起在網上搜海的照片。袋鼠……對,是袋鼠媽媽為了找小袋鼠,跳進海里的那張。”

“袋……鼠?”母親說。

“嗯,對,沒錯。是袋鼠。”恩珠說。

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袋鼠育兒袋里的小袋鼠,并不是只接受袋鼠媽媽的庇護。小袋鼠也要戰勝殘酷的生存環境,才能進入育兒袋里生存下去的。她把哽咽在喉嚨里的東西咽下去,緊緊地握住手機。

“媽媽……媽媽也許記不住了,小時候,媽媽非常愛我。姐姐和弟弟都嫉妒我。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像你,我像你一樣堅強,可是不是的。只是因為你無條件地愛著我,而我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是啊,父母可以無條件地愛孩子,可是孩子為什么做不到呢?不管有多么痛苦,不管有什么缺點,都是我的家人……我為什么對媽媽這么苛刻呢。媽媽也會生病,媽媽也不是萬能的,我為什么就沒想明白呢?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媽媽……”

“恩珠……”

母親突然喊了她的名字,她停止說話,深吸了一口氣。母親的聲音清晰了一些。

“我對不起的就是恩珠。賢珠啊,媽媽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誤會了你爸爸的事,讓你做長女的承擔了太多,沒能讓成柱健康地出生……真是,太多的對不起,即使對不起,也裝作不知道,忍著不說……可是,其中最對不起的就是恩珠,那孩子真是……自己的孩子都病了,也沒跟我說一聲,這么柔弱的孩子,心里該有多苦啊,要是投資的錢能收回來,也許就能給成柱準備養老了,也不用恩珠操心了,十指連心啊……賢珠啊,可是那家伙聯系不上了。志成那家伙斷了聯系。賢珠啊,我以后該怎么活啊……我的人生為什么會這么失敗?真是難受死了,也不是沒想過一了百了,我要是就這么走了,恩珠怎么辦?留下成柱,恩珠該多難……明明說過要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我要是這樣……以后我還有什么臉見恩珠啊……嗚嗚……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眼淚決堤而出。恩珠閉上雙眼,放下了電話,任憑淚水肆意地流淌,模糊了雙眼,也模糊了整個世界。那些記憶深處、塵封已久的畫面,如同洶涌的潮水,一股腦地沖刷著她的內心。澳大利亞的海灘,洶涌澎湃的海浪,以及那消失在海天一線之間的袋鼠的身影——后來人們才知道,那并非是失去了幼崽的母袋鼠悲傷地自殺,而是因為小袋鼠已經先一步游到海中的小島上,母袋鼠正奮力地向它游去。或許,當時獨自留在海岸邊的母袋鼠,眼中看到的,也是穿越那空曠大海,在對面島嶼上焦急地尋找著媽媽的小袋鼠。而她的母親,或許也曾那樣努力過。努力穿越那充滿誤解的茫茫大海,依舊拼盡全力地向著自己孩子的方向游去,用盡一生去跨越那片海洋。也許,不是她失去了母親,而是她自己,不知不覺間,離開了母親的懷抱,就像那只橫渡大海的袋鼠一樣。

恩珠、她的母親、她的家人,以及家鄉的每個人,或許所有的人類,都是在經歷了這些苦難之后,才能夠找到那幸福的甘甜吧。

恩珠終于站起身來。她加快了腳步。就像眼前這個歷經歲月,已經變得陌生而狹小的故鄉,就像那些曾經在這里發生過的悲喜往事,再也無法找回一樣……每個人,都會在漫長的人生中,漸漸失去那些曾經珍視的東西。她的故鄉不再是記憶中的風景,那里的人們也失去了曾經質樸的面容。但是,又有誰的人生,能夠沒有一絲遺憾與缺失呢?放下執念,才能獲得內心的平靜;放開束縛,才能看到更廣闊的世界——現在的恩珠,終于明白了這些道理。而就在她領悟這些的瞬間,她感到,放空了一切的內心,正被母親那無盡的宇宙所填滿。現在她要回家了,或許應該帶著母親去海邊看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落在候車室的窗戶上,將整個車站都染成了金燦燦的顏色。窗外,鐵軌交錯,如同交織的人生軌跡,而那停靠在站臺上的列車,正鳴響著汽笛,準備駛向新的征程。晨曦穿透她的身體,照亮了她的內心,恩珠深吸一口氣,她開始奔跑,為了趕上那班屬于自己的列車,她朝著空曠的檢票口,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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