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創新在企業競爭戰略中占有重要地位。為了推動科技創新,一些企業,特別是創新前沿企業,從應用研發延伸至基礎研究。這樣的企業,無論是在國外,還是在國內,都越來越多。那么,企業是否有必要進行基礎研究?基礎研究是否能夠助力企業的長期發展?這些問題值得探討。
諾貝爾化學獎、物理學獎、生理學或醫學獎這三大獎項,被公認頒給了那些在基礎研究方面作出重大貢獻,或者至少在應用研究方面實現了基本技術路線等重大突破的科學家。一個應當引起注意的事實是,在過去三四十年里,這三大獎項的獲得者中,企業研發人員的數量呈上升趨勢。特別是二十一世紀以來的二十余年里,已有十幾位來自企業的科學家獲獎。2023年和2024年,連續兩年都有供職于企業的科學家獲獎。2023年的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阿列克謝·葉基莫夫(Alexei Ekimov)是美國納米晶體技術公司的首席科學家,共同獲得該獎項的路易斯·布魯斯(Louis Brus)雖為哥倫比亞大學教授,但其獲獎成就主要是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在貝爾實驗室工作時取得。2024年的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有三人,其中戴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和約翰·江珀(JohnM.Jumper)來自于一個人工智能領域的高科技企業——深度思維公司。
此外,被譽為人工智能領域的諾貝爾獎的圖靈獎,似乎也有越來越多的獲獎者或獲獎成就來自于企業。這些情況表明,一些企業,主要是創新前沿企業,正在從事難度大、投入多、周期長、不確定性高的基礎研究。
從事基礎研究的企業,如果能夠長期堅持,不但可能收獲重要的科學獎項,還能獲得對企業發展有所助益的聲譽。例如,在全球享有很大聲譽的美國貝爾實驗室是一個隸屬于企業的研究機構,憑借卓越的基礎研究成果,曾貢獻9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還產生了數位圖靈獎獲得者。全球知名的跨國企業國際商用機器公司(IBM)出了5位諾貝爾獎獲得者和6位圖靈獎獲得者;數據理論領域非常重要的數據關系模型即由該公司的研究員創立,這位研究員因此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獲得了圖靈獎。另一家跨國企業西門子公司因其基礎研究產生了4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雅克·杜博歇(Jacques Dubochet)就是因在西門子工作時對冷凍電子顯微鏡基礎技術所作出的突破性貢獻獲得2017年諾貝爾化學獎。全球著名制藥企業羅氏也出了3位諾貝爾獎獲得者。
某些名氣或規模稍小的企業,也有可能因長期從事某個專門領域的基礎研究而取得突破性成就,如日本企業島津制作所就在生物大分子質譜分析領域取得斐然成就,其研發人員田中耕一因此獲得了2002年諾貝爾化學獎。另一家日本企業旭化成公司(Asahi Kasei),其研發人員吉野彰因在鋰電池領域的基礎性研發工作獲得了2019年諾貝爾化學獎。
可以看出,適度和得當的基礎研究,能夠與企業創新產品的迭出、競爭實力的領先、經營發展的持續相得益彰。
基礎研究面臨著很大的不確定性,即使獲得突破并實現商業化,一般也需要較長的周期,企業必須長期“墊付”資金,這對于追求營業收入與利潤的企業是巨大的挑戰。那么,一些企業為什么還愿意進行基礎研究,甚至把基礎研究納入企業競爭戰略,長期堅持呢?這與企業家,特別是創始企業家,以及在重要關頭長期掌舵的企業家的理念、愿景有關,也與企業的獨特發展歷史有關。例如,創立貝爾實驗室的企業,即美國貝爾電話公司前身——十九世紀的美國西部電器公司,其創始人之一埃利沙·格雷(Elisha Gray)是一位發明家,他對創新和研究有著強烈的興趣,所以從一開始就為企業注入了研究基因。日本企業旭化成的創始人野口遵在一百年前創立該企業時,就秉持著強烈的科技創新意識。我國企業華為公司創始人任正非,也將其堅持科技創新、涉足基礎研究的理念注入了企業戰略之中。我國從事人工智能(AI)大模型研發的新創企業深度求索(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曾公開表示,如果要在AI領域避免一直搭便車,就必須從事一些基礎研究。他認為創新不應全由商業利益驅動,還需要好奇心和創造欲,他也認為基礎研究的成功會給企業帶來額外榮譽,而這有利于企業獲得更多資源和支持。
不過,企業從事基礎研究更重要的因素,很可能是對于創新前沿企業而言,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發之間的界限比較模糊。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發一定程度上是人為劃分的,這種劃分往往受研究機構的屬性、經費來源、考核目標等因素影響。隨著組織演化和組織之間合作的深化,這種劃分越來越不符合現實情形。特別是對于創新前沿企業而言,不但以新產品推出及商業使用為直接導向的應用研發處于無人區,而且很可能沒有來自大學、科研院所的確切基本技術路線作支撐,甚至不存在廣泛認可的、成熟的基本理論作引導,因此,企業若要實現前沿創新,就只能自己開展所謂的基礎研究,而不是等待大學等機構。此外,相比較而言,企業比大學等機構更能將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發交織、融合在一起,更有利于創新效率的提高。隨著巨大商業回報的獲得,企業可以進一步促進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發之間形成良性循環。全球著名的羅氏制藥公司每年投入超過百億美元的資金用于研發,其中相當一部分用于基礎研究,公司因此誕生了多位諾獎獲得者,并持續推出創新產品,在市場競爭中占據優勢地位,銷售收入名列全球制藥行業前茅;驕人的經營業績又反過來支撐其礎研究工作。華為公司也正在走上類似的發展軌道。
需要指出的是,許多在大學等組織機構從事基礎研究的科學家并非長期停留在“象牙塔”中,而是與企業開展廣泛的交流甚至實質性的合作。此外,大學等機構與企業之間還存在研究人員的雙向流動,譬如一些大學教授進入創新前沿企業從事研發工作,一些在創新前沿企業從事研發工作的科學家、工程師,也會進入大學擔任教授。這種不同屬性的組織機構人員之間的大量交流,使不同的研發工作交織在一起,模糊了基礎研發與應用研發之間的界線。法裔科學家楊立昆(Yann LeCun)是深度學習領域的三位奠基人之一,被譽為卷積神經網絡之父,他與杰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和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共同獲得了2018年圖靈獎。楊立昆在法國獲得博士學位后,曾在貝爾實驗室從事十余年的研究工作,于2003年加入紐約大學成為該校教授,后來又兼任元宇宙公司(Meta)的首席人工智能科學家。人工智能領域的杰出科學家吳恩達(AndrewNg)曾在斯坦福大學擔任教授, 于2010年加入谷歌從事研發工作,202 4年成為亞馬遜的董事。2023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路易斯·布魯斯曾長期在貝爾實驗室工作,后來到哥倫比亞大學擔任教授。2012年諾貝爾生物學或醫學獎獲得者山中伸彌曾長期在日本的大學擔任教授,后來又擔任美國企業Altos Labs公司的科學顧問;該公司是細胞療法領域的創新前沿企業,董事會成員還有其他3位諾獎獲得者。美國生物醫藥企業Cocrystal Pharma的董事會主席和首席科學家由2006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羅杰·科恩伯格擔任,他致力于將其長期基礎研究與該公司的產品技術路線融合在一起。
現在,基礎研究轉化為應用研發的節奏不斷加快、時間不斷縮短,這使得二者之間的界限變得更加模糊。在一些重要領域,特別是IT和AI等領域,基礎研究轉化為應用研發的時間正在變得越來越短。在信息時代,知識傳播異常迅速,知識應用變得非常便捷,這有利于基礎研究迅速轉化為應用研發。2024年獲得諾獎的戴米斯·哈薩比斯和約翰·江珀2020年前后在深度思維公司創建了一個被稱為阿爾法折疊(AlphaFold)的人工智能模型,以分析蛋白質結構。該模型推出之后,很快就被全球一百多個國家的數百萬人使用,并成功地預測了數以億計的蛋白質結構。華為創始人任正非曾公開表示,現在科學和技術的邊界越來越接近,科學轉化為技術的時間越來越短,如果等到大學把理論完全研究明白再去進行技術開發,企業就不能建立先發優勢,就沒有競爭力。他的這種看法代表了相當一批創新前沿企業家的認識。
迄今為止,與企業相比,大學、科研院所等機構匯集了更多的科學家,從事更多的基礎研究,但一些企業,包括大型跨國公司、互聯網平臺企業,以及某些得到巨額資本加持的新興科技企業,擁有更大的資金優勢,從而可以對科技創新,包括基礎研究,進行連續的高強度投入。這樣的投入也意味著對研發人員的高強度激勵,譬如高額的薪酬、豐厚的福利、先進的實驗條件等,這些都有助于吸引大量優秀科學家加盟。諾獎獲得者戴米斯·哈薩比斯說:“許多新興科學、新領域和新的研究發現需要大量資源,比如我們就需要大量計算機資源和資金,因此為什么不利用私營部門的資金來支持這些研究呢?”
曾隸屬于美國貝爾電話公司等大公司的貝爾實驗室,其在基礎研究方面的輝煌成就很大程度上就與連續的高強度投入和大量優秀科學家加盟有關。美國至今仍有不少這樣的企業。實際上,目前美國的基礎研究投入,政府資金占比在50%左右,企業資金占比在30%左右。可以說,美國在基礎研究方面的全球領先地位,在較大程度上與企業部門的高強度投入有關,特別是一些大型企業和創新前沿企業,通過連續的高強度投入貢獻了不少很有意義的前沿研究成果。在歐洲也有不少這樣的企業,譬如誕生了3位諾獎得主的羅氏制藥,每年將銷售收入的15%投入研發,目前每年的研發投入額超過10 0億美元。不過總體而言,歐洲這樣的企業比美國要少一些。在日本,一些創新前沿企業的研發投入,包括對基礎研究的投入,也非常高。長期供職于旭化成的諾獎獲得者吉吉野彰曾公開表示,在旭化成從事科研工作不僅享有充足的研發經費,還享有優厚的個人待遇。
我國一些創新前沿企業也投入大量資金進行研發,基礎研究也包括在其中。華為創始人任正非曾公開表示,華為現在每年的研發投入占銷售額比重達到15%左右,其中有30億到50億美元用于基礎理論研究。華為這個投入量,國際上的許多著名大學都難以望其項背,盡管這些資金可能有相當比例是用于與大學進行的合作研究,或者是對大學研究項目進行的贊助。華為聘請了不少數學家、物理學家從事研究工作,譬如在2021年聘請菲爾茲獎獲得者、法國數學家洛朗·拉福格(LaurentLafforgue)加入華為從事拓撲理論研究。阿里巴巴也正在加大基礎研究投入,如與浙江省政府共同成立之江實驗室,開展未來網絡計算和人工智能等領域的前沿基礎研究。可以相信,未來我國基礎研究投入中,企業資金將會占有越來越高的比重,而且企業在基礎研究領域的重大成果也將陸續出現。
企業在研發激勵機制和研發費用支出等方面具有較大靈活性。這會促使一些長期從事基礎研究的大學教授直接創辦企業、投資于企業或者擔任企業職務。圖靈獎和諾獎獲得者杰弗里·辛頓長期擔任多倫多大學計算機科學系教授,他于2013年創辦的一家公司被谷歌收購,本人也隨之加入谷歌并擔任過副總裁。諾獎獲得者戴米斯·哈薩比斯早在1998年就創立了一個游戲公司,2011年又創立了著名的深度思維公司,后者在2014年被谷歌收購。2020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珍妮弗·道德納(Jennifer A. Doudna)也長期擔任大學教授,她于2017年和2018年各創辦了一家公司,這兩家公司都致力于基因技術研發,是典型的創新前沿企業。2014年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埃里克·本特茲格(Eric Betzig),也長期擔任大學教授,其于2019年與他人聯合創立了一家公司,該公司是藥物研發方法研究領域的前沿企業。大學教授直接創辦企業、投資于企業或者擔任企業職務無疑有利于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發的相互融合和相互促進,也有利于國家創新實力的增強。
毫無疑問,絕大多數企業,包括創新前沿企業,都是商業性企業,它們首先要致力于實現商業上的成功,從業績指標上來看即是在市場競爭中致力于實現營業收入和利潤的增長。不過,有越來越多的商業性企業也適當追求一些非商業目標,包括增加慈善和扶貧等方面的資金投入、加強對環境和自然的保護、提高人類健康水平,甚至是探索太空宇宙和未知世界的,等等。還有一些創新前沿企業及企業家將某些非商業目標嵌入到企業愿景之中。
非商業目標和愿景可能會與某些領域的基礎研究連結在一起,譬如減貧和增進人類健康在很大程度上就依賴于生物技術的突破。有強烈愿景意識并有強大資金實力的企業和企業家,不會等待大學等機構推出基礎研究成果之后再去搞相應的應用研發,甚至不會刻意區分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發,而是會積極投入資金、組織力量進行有關科學探索。實際上,對于這樣的企業和企業家而言,在基礎研究領域的投入也相當于慈善捐款,因為二者之間并無實質性區別,都未必能帶來可預期的商業利益。在一些企業,非商業目標和愿景已經納入公司戰略。例如,在羅氏制藥的愿景和戰略中,基礎性科學研究已深深嵌入企業的使命,即追求科學上的卓越(excellence in science),通過推進科學、促進創新挽救生命并改善人類生活質量。另一家全球著名的制藥企業輝瑞公司的愿景和宗旨是成為一家以科學為基礎的(science-based)的創新型制藥公司,該公司資助的一些科研項目也孕育了諾貝爾獎。
某些創新前沿企業,從公司憲章和組織結構以及稅法定位方面看,并非標準的商業性企業,而是融入甚至突出了非商業愿景和理念。美國的開放人工智能企業(OpenAI)到底是商業性機構還是非商業性機構,目前還在探尋中;不過在創立和發展過程中, O p e n AI不但引入了帶有捐助性質、沒有分紅要求和權利的初始資本,也引入了普通的風險資本,其最上層的母體的確是一家美國稅法規定的公共慈善機構,其憲章(Charter)也在宗旨和使命的闡述中強調要發展科技、造福人類。美國還有某些人工智能企業有類似的憲章,并在董事會層面建立了憲章審查機制。將科學研究、探索未知世界、創新服務于人類福祉等內容載入企業的愿景、使命、宗旨之中,盡管不能保證企業必定踐行,但的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發揮引導性作用,促使有實力、有能力、有前沿意識的企業開展基礎性科學研究,開拓前沿性技術,從而促進社會發展。
很少有哪個國家的政府會強制要求所有企業都在其愿景、使命、宗旨中闡明諸如科學研究等關鍵的非商業性要素,大多數企業,特別是眾多的普通中小企業也難以兼顧這方面的事務。但是,只要有一小部分創新型企業進行這樣的自我引導和自我砥礪,并不斷踐行和堅守,便極具意義,能夠促進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和經濟社會的良性發展。
企業的發展與競爭涉及許多方面,成功經營和持續增長的企業,其發展成果并非僅由科技創新所決定,更不單純依賴于基礎研究。在基礎研究和科技創新之外,產品設計、生產工藝、營銷策略、成本控制方法、財務管控能力、基礎管理要求,以及對行業發展趨勢的判斷等任何一個方面的問題和失誤,都可能導致企業在市場競爭中落敗甚至倒閉。此外,科技進步也是一把雙刃劍,重大的創新突破有可能使某些企業投入巨資長期研發的技術突然被替代,從而導致企業衰亡。曾在基礎研究方面有崇高地位和卓越表現的典型企業貝爾電話公司及其后繼企業ATamp;T電話公司,其旗下的貝爾實驗室出了多位諾獎獲得者,研究成果也在很長時間里為公司發展提供了堅實基礎,但在二十世紀末,由于企業被政府反壟斷部門分拆,以及新一輪信息技術革命浪潮的席卷,不但貝爾實驗室無法復以前的輝煌,其所屬企業也在競爭中落伍。在當前的科技革命浪潮中,目前勇立創新潮頭、取得商業成功的企業,也難保不會被顛覆。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科學家楊立昆公開表示,目前炙手可熱、風頭無比的大語言模型,是通往AGI的一條歧路,“世界模型”將會取而代之,而抱著大語言模型不放的企業將會成為歷史。科學家的個人判斷未必正確,但說明一個道理,即科技創新,包括基礎研究,其技術路線和演變前景具有不確定性。因此,本文強調,基礎研究是一些企業,特別是創新前沿企業的可選競爭戰略,而非必選競爭戰略,企業應量力而行地開展適合自己的基礎研究。
過去二三十年里,我國的一些企業一直在探索不同的創新道路,譬如聯想走的是“貿工技”道路,即在戰略上先后以貿易、制造、技術研發為重點,取得了不錯的發展成就。華為似乎走的是“工技科”道路,即從制造向技術研發、科學研究延伸,市場表現非常亮眼,即便受到一些外國政府的限制和打壓,2024年的全球銷售收入仍比上一年增長了22%,高達8621億元人民幣。在令人關注的人工智能領域,大模型企業深度求索公司也表現出對基礎研究的興趣,因為其依賴的Transformer基礎模型是由谷歌所創建,而非自己所研發。我國企業的這些探索和努力,都是好的跡象。筆者相信,隨著從應用研發向基礎研究延伸的良好實踐不斷增多,我國企業在全球市場競爭和全球科技競爭中的地位將會更強,而中外學者的研究素材也會變得更豐富。
本文責任編輯:劉永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