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脈

晨光在稻尖上繡金線時，我望見了青銅器般的稻田。那些垂首的稻穗低成謙遜的弧度，恰似商周青銅簋上綿延千年的回形紋。風過處，稻浪在天地間書寫甲骨文，每一道褶皺都沉淀著農耕文明的密碼。

穗芒上的露珠正進行光的煉金術，將八月的溽熱熔鑄成金箔。奶奶的草帽在浪尖浮沉，像移動的日晷丈量季節。她彎腰的弧度與稻穗形成完美鏡像，脊椎彎曲的曲線里，蜷臥著二十四節氣輪回的軌跡。稻花香是液態的琥珀，裹著蚯蚓翻土的絮語、谷雨潤物的私語，在晨霧里釀成陳年美酒。

鐮刀劃開土地的皮膚，稻稈斷 裂處涌出乳白的漿液，那是大地的 乳汁。新割的稻茬排列成神秘圖 騰。秸稈燃燒的青煙里，我看見神 農氏在教先民辨認嘉禾。脫粒機轟 鳴如遠古石磨轉動，谷粒迸濺的弧 線里，陶罐上的稻紋正在復活

曬谷場是金色的祭壇。奶奶揚 谷的身影仿佛在跳雩舞，秕谷隨風 散作流云，飽滿的籽粒在竹匾上鋪 展成河圖洛書。我赤腳踩過曬燙的 稻谷，腳心烙下太陽的印章，每一粒 稻都在講述水土聯姻的故事一一太 湖的煙波嫁給江南的沃壤，孕生出 溫潤如玉的籽實

暮色將碾米房染成赭紅。石磨緩緩轉動，碾碎的時間簌簌墜落，新來從歲月裂縫中涌出，泛著象牙光澤。灶膛中的火光舔舐鐵鍋，米粥在沸騰中舒展經脈，升騰的蒸汽里浮動著河姆渡的炊煙。奶奶布滿溝壑的手遞來青瓷碗，米油在碗心聚成月白湖泊，倒映著七千年的春種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