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案臺邊上打瞌睡的嚴裁縫,突然一個激靈,醒了。他站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前,剛打開半扇門,一股冷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
嚴裁縫忙縮回腦袋,把門門 插緊。
嚴裁縫是跛腳,但他腿笨手靈,靠著一根針硬是混出了大名堂。
在這個深山小鎮里,流行著一段順口溜:黃老大的油面,彭老幺的苕粉,周鐵匠的錘子,嚴裁縫的針線。
據說,有個教書先生,因小時候生了一場怪病,身體發育畸形,活了半輩子沒有穿過一件合身的衣服。聽說了嚴裁縫的大名后,不遠兩三百里從漢口找到這里。幾天后,教書先生把衣服帶走了,在裁縫鋪門前留下一副對聯:剪刀裁剪春夏,針線縫補秋冬。橫批:嚴絲合縫。
大字不識的嚴裁縫,天天瞅著橫批,終于學會了自己的姓氏:嚴。
嚴裁縫端起油燈,準備去后屋睡覺時,突然聽到咚咚的敲門聲。他一愣,天寒地凍的晚上,誰還會上門?現在兵荒馬亂的,莫非是……
嚴裁縫心里一慌,連聲音都 變了調,誰誰呀?
外面有人小聲道,嚴師傅,開門,做衣服的。
剛拉開門門,幾個人帶著寒氣就擁了進來,劈頭就說,嚴師傅,趕快跟我們走一趟。
嚴裁縫摸起剪刀,說,你們……干·……干什么?
來人見狀,連忙解釋,是家里突然走了一個人,天不亮就要下葬,想請嚴裁縫過去趕制一套壽衣。
一聽在徐家橋,嚴裁縫連連搖頭,說,到那里要走十幾里山路呀,我這腿腳…·
不等他說完,立即有人說,我們帶了轎子,抬您過去,對了,還加倍付您辛苦費
嚴裁縫還在猶豫時,嚴裁縫 的內人聞聲出來,連聲說,去吧, 去吧
風雪中,一行人無聲地穿過石板小巷,朝蒼茫的大山疾步而去。
待嚴裁縫下了轎子,搓了搓凍僵的手,說,人在哪兒?我先量一下尺寸。
這時,一個漢子從屋里走出來,別人喊漢子隊長
他把嚴裁縫拉到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說,嚴師傅,跟您說實話,我叫您來不是縫衣服的,而是縫一個人…
嚴裁縫全身一哆嗦,趕緊拿手扶住門框。隊長問,您聽說過紅軍的“徐老虎\"嗎?嚴裁縫當然知道,當地百姓哪個不知道“徐老虎”的威名呢?小鎮的墻上貼滿了布告,懸賞二十五萬大洋取他的首級。
隊長又說,這位犧牲的同志,就是他的三哥徐元江,他下山為紅軍籌備過冬物資時被抓,最后被殘暴地砍下腦袋和四肢扔在野外。我們趁著黑夜把他的尸體找了回來。我們找您,就是想讓您把斷肢給縫補上去,然后在天亮前全尸下葬……
嚴裁縫帶著哭腔說,隊長, 別為難我,我只會縫衣服呀…
隊長沉吟了片刻,再抬頭,眼里盈滿了淚水。他說,嚴師傅,您知道嗎?我們徐師長已經有幾十位親人被殘殺了,如果讓他三哥就這樣下葬,我們沒法向他交代啊!
隊長握著嚴裁縫的手說,嚴師傅,我不是為難您,咱這里唯有您的縫補手藝最好,為人也最可靠。說完,他朝著嚴裁縫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我代表紅軍,代表徐師長衷心地感謝您!
盡管嚴裁縫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他看到尸體的剎那,還是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緩了一會兒,嚴裁縫突然像變了一個人,鎮定地指揮道,把油燈給我撥亮,又一伸手說,把我的針線包拿來。
嚴裁縫穿上針線,戴上老花鏡,鞠了一躬后,開始了縫合
嘶——針頭剛扎進皮膚,旁邊的人都不約而同發出聲響,仿佛是針扎在自己身上一樣,連油燈火苗也跟著跳動了幾下。
嚴裁縫把眼一瞪,道,除了隊長,其他人都出去!
雪,悄無聲息地落了一指厚,嚴裁縫也終于縫上了最后一針。他端詳了一番,然后伸出手來,把每處針腳都輕輕地撫摸了一遍,就像平時檢查每一件成品衣服一樣。
站起身時,嚴裁縫忽然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隊長一把扶住,隊長朝外面大喊,趕快扶嚴師傅休息一下,再下一碗雞蛋油面。
嚴裁縫走后,隊長才發現,他給嚴裁縫的一銀圓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
第二天,嚴裁縫的店鋪關門了,連招牌也摘了下來。
有一回,黃老大帶著幾把油面去看嚴裁縫。兩杯酒下肚后,他試探著問起原因,嚴裁縫用手戳著自己的心口,顫抖著說,我不敢再摸針呀,這每一針都像扎在我心上,疼啊··…·
后記:一九七〇年,徐海東大將傾盡家產,在家鄉大悟籌建了一座徐海東大將親屬烈士陵園,墓碑上刻著長長一串名字:伯父徐有義,三哥徐元江,四哥徐元海,五哥徐元波,堂兄徐元洪、徐元典、徐元大、徐元慶、徐元興,侄兒徐文初、徐文庭、徐文階、徐文治、徐少東、徐文朗、徐文雄…選自《天池小小說》202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