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他每天都遇到她，她每天都遇到他。他向北走，她向南走。他去上班，她也去上班。

他注意到她，是在路口轉彎處的便利店前。她和他對視了一眼，他驚為天人，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她。她急匆匆地從便利店前的水泥臺階走下，路過他身邊，沒有看他。他沒有多想，繼續趕路，只當她是一個路人。

第二天，他又遇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他們對視了一眼，又匆匆趕路，依然沒有說話。他本以為沒什么，她也本以為沒什么，兩個人只不過是路上遇見，以前兩個人也從沒有注意過對方。

偏巧，第三天，在這條上班路上，他們又遇見了。在一家早餐店前，她買了一個包子、一杯豆漿，他正在等腸粉

“哦，又遇見了！

他本想說，可是他沒說，明天還不一定能遇見呢！

‘哦，你也在這兒！

她也本想說，可是他是誰呢，她以前又不認識他。她選擇了不說，她離開了。他追尋了一下她的背影，他有自己的目的地，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地，他轉身離開。

可接連幾天，他們又遇見了。他知道她原來在職業學校上班。是老師嗎？不太像，可能是會計或者行政人員。她知道他在那家醫院上班。是醫生嗎？不太像，醫生應該會自己開車。他們還沒有正式和對方說過話，但好像已經交流過一樣。他看到她戴著耳機，偶爾會哼唱兩句。她看到他腋下夾著書，偶爾會朗讀兩句。他們就這樣交流，覺得舒適愜意。

路上的喜鵲也看到了，很想幫忙，被風阻止了。

“看他們的緣分。”風說日子還是那樣

他見她和一些同事走過，她也見他和一些同事走過，有時她和一個男孩，有時他和一個女孩。他們終于學會了點頭微笑，路上遇見時，也會問候對方，但僅僅是問候，并沒有更多的交流。他們也都沒有和朋友提過對方，他們將這當成彼此的秘密。不過對于他和她來說，這感覺很好，每天早晨遇見，如在路上遇見了鮮花，可以開心一早晨。如果沒遇見，反而有些失落，起初一兩天就是這樣，后來他們也漸漸習慣了。他知道，過兩天他們還會遇見。有時，他突然反應過來，那天是星期六，她不上班，不像他，聽人安排。有時，她也才反應過來，今天是星期一，他調班，這會兒他在休息

他們最神秘的一次交流，也是在這條路上。

一片樹葉如一陣風一樣從樹上落下，從她的頭頂，飛落在他的頭頂。一個路人感到新奇，久久地望著他們，望著葉子遠去，他們兩個人也覺得很不一樣。他也曾想打破這樣的局面，可每當要行動的時候，他又退縮了。他害怕也許會失去什么。她應該也有過這樣的意圖，有幾天，她見到他，臉上有說不出的慍色。但他們止步于此，他們在路上相遇，以特殊的方式交流，開啟心情美好的一天

“你是不是在幫他們？”喜鵲問。

“沒有。”風說。

他們距離最近的一次，是她來醫院看病，他遇到了她。他躲開，生怕她看到自己工作的樣子，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只是公司派駐醫院的一個小小的藥師，辦事時需要看醫生的眼色。而她也并沒有看見他，找醫生開了一點感冒藥，然后走了。

第二天，在路上，他匆匆地遞給她一包口罩。她還沒來得及道謝，他已經走遠了。

這是他們最接近的一次。可是不知為什么，她接連兩天不見了，他又沒有她的聯系方式，不知道去哪兒我她。其間他也出了一次差，兩天不在這個城市

等他回來，再次見到她，他們又恢復如初，點頭、微笑，各自上班，依然如從前一樣保持距離。

有時，他們也想，是不是遇見了愛情？可是很快又否定，這不是愛情。不過路上的陽光依舊燦爛，風依舊輕，他們的心情極好。

繼續這樣大概過了一個月。一天早晨，他出門時，一只喜鵲在窗外的樹上鳴叫，他感到有好事發生。確實有好事發生：他看到，她身邊走著一個男孩，她挽著他的手。

哦！原來就是這事，他有些妒忌。路過時，他沉著臉，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替她高興。

他回頭，大聲朗讀了一句詩，聲音比平時都要大，都要響亮。她也大聲唱了一句歌，比平時都要干脆，都要爽朗，如風吹過一樣。

選自《作品》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