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子出窩

爾薩磕磕絆絆地走了半晚上夜路，晨曦微露時終于摸到了南山林。

爾薩跟那個悄悄收珍稀鳥雀飛禽蛋的人說定了，此回一定掏回三窩紅雀蛋、兩窩鷂子蛋、一窩馬雞蛋。

去年春天，爾薩背著吃的，穿了件山羊皮的褂子，手里提了一把鋒利的斧頭，到南山林里，像個山叫鬼似的沒有出林地，坐了半個月，把南山林里那些做窩孵卵的紅雀、鷂子、馬雞、老、鈴鐺雀等鳥雀飛禽的習性和盤窩的地方摸了個準。紅雀的窩一般做在矮灌或黃刺尖上，人伸手就能掏；鷂子的窩搭在高大的松樹尖里，掏起來很費勁，弄不好會壓壞松枝墜下來摔個半死；鈴鐺雀的窩緊湊地做在小松樹或樺樹主干旁的小枝權縫里，伸手或是稍微攀上一點，就能掏到；馬雞的窩一般盤在向陽的巖石下的草叢里，扒開草叢就能看到藍色的馬雞蛋

那次，因為時候遲了，爾薩只掏了一窩紅雀蛋；鷂子已經孵出蛋出窩了，飛旋在樹頂上，小鷂子已經跟鷂子媽媽拍著翅膀吃食了；幾只小馬雞也已經跟著老馬雞滿山坡亂跑了。出窩了的鳥雀已經有了野性，如果硬掏來或是捉來的話，是無論如何也養不成的。所以，爾薩就町住了那幾處地方，根據自己估算的鷂子和馬雞出窩的大小，精準地推算出它們出窩的日子，今年提前二十天出發去了南山林。去年那一窩紅雀蛋他掏來后操心著孵出了四只紅雀，最后養活了兩只，都是公雀，那兩只紅雀他調教著叫得很是歡悅，叫聲清悠、脆亮，讓人聽了恍惚進了山林一樣。那兩只紅雀亮著嗓子叫著“西湖水鏡兒”，激蕩著人的心靈。有人一聽那悅耳的叫聲，腳步都挪不動了。兩只紅雀都賣了一個好價錢。

在紅雀的調教上，爾薩是肯花工夫的，調教出的紅雀的叫聲一聲聲地穿越飄蕩在很遠的地方。有懂行的人，一聽就知道是爾薩調教出的紅雀的叫聲

而爾薩馴養調教鷂子更是一把好手，他馴養調教出的鷂子，更是厲害，到曠野里去捉野兔捕野鴿，基本不撲空。莊子北面懸崖上的野鴿在爾薩馴養調教鷂子前，曾成群結隊地盤旋在莊子上空，像一片云似的飄過來蕩過去，一會兒在這個山頭上，一會兒在那個山頭上，只要忽地落下就是一大片。野草籽、掉落在地里的碎青稞粒、飽滿的麥粒、豌豆，鋪天蓋地的野鴿尋覓著走過去，就被吃得干干凈凈，不剩一粒半顆。自從爾薩馴養調教了一只鷂子，野鴿的數量便一天天地減少。鷂子飛旋在空中，野鴿的隊形就會大亂，慌不擇路的野鴿最終就被鷂子的利爪死死地攫住脖子或翅膀，然后鷂子一個俯沖，帶給靜靜觀望的爾薩。很多人不會馴養調教鷂子，他們馴養調教出來的鷂子，把捕獲的鴿子抓得渾身是傷，啄得鮮血淋漓，等鷂子落到地上時，鴿子已成了死鴿。爾薩馴養調教的鷂子，不會把獵物啄得渾身鮮血淋漓，交到爾薩手上的野鴿都是活蹦亂跳的，只受一點輕傷。馬雞不用調教，它孵出后自帶馬雞的習性，慢慢長大，守護著馴養它的家。小孩子們一般不敢去爾薩家，怕被馬雞啄著。馬雞時常昂頭巡走在爾薩家院墻的墻頭上，只要有人經過爾薩家門前，馬雞就仰起頭，“咯咯咯”“咯咯咯\"地叫起來，有點兇狠，欲飛下來啄人。

爾薩最愛養的還是鷂子。

這次，爾薩只掏來了一窩鷂子蛋。他把四只鷂子蛋用棉花包裹著小心翼翼帶回來，給雞窩里那只孵蛋的花母雞喂了一把麥粒，把花母雞哄得很是高興，然后趁花母雞啄食的時候，從它肚子底下掏走了四只雞蛋，換上了鷂子蛋?；鸽u啄著麥粒，“咕咕咕”地叫著，很是感激爾薩。笨拙的花母雞一心一意地孵蛋，傻傻地沒有發現肚子底下竟然還孵著四只鷂子蛋

雞，雞，雞，三七二十一，花母雞傻傻地在窩里孵了二十一天，孵出了毛茸茸的八只小雞，鷂子的蛋殼還沒有啄破的跡象。爾薩有點焦急，他怕花母雞沒有耐性再孵下去，抱起仍在孵蛋的花母雞，母雞掙扎著，小雞們嘰嘰喳喳地互相擠著，那四只鷂子蛋仍齊整地擺放在小雞們的中間。他看了幾秒鐘，有只鷂子蛋竟然輕輕地搖動了幾下，他知道鷂子也快出蛋殼了。他把母雞放下，心滿意足地哼起了歌。

只兩天時間，四只鷂子蛋孵出了三只，一只蛋成了死蛋，終究沒有孵出鷂子。三只肉乎乎的鷂子張著大嘴要食，爾薩找了只鞋盒，里面墊了一層厚棉花，從雞窩里捉出雛鷂，養到鞋盒里，再把鞋盒放到了炕角，開始用雞脯上的肉末喂食雛鷂

三只鷂子喂養了幾日，一只病恢的沒有精神，在一天夜里突然死了；一只被爾薩的小兒子喂多了肉末脹死了。鞋盒里剩下一只鷂子，爾薩像守著自己的命一樣，時刻守護著，不讓其他人接觸養鷂子的鞋盒

一只肉乎乎的鷂子，用血絲絲的羊肉丁和軟綿綿的雞肉末喂養上多少天，等鷂子渾身長滿白色絨毛，羽毛未豐的時候，再掏捕一些活麻雀，拴上繩子讓鷂子自己捕食，慢慢培養鷂子的野性和捕獵能力。爾薩用活麻雀喂養鷂子的時候，他父親就生氣地黑了臉，不和爾薩說話，說他造孽、犯罪、不干人事。父親不和他說話，他也不和父親計較，整天貼屁股賠著笑臉，不給父親發怒的機會。

日落月升，日子過得飛快，一晃鷂子長大了。爾薩帶著鷂子在田野里訓練捕殺野鳥和野兔捕捉野鳥已經是十拿九穩，但捕捉野兔，鷂子還差些，一次追捕一只土黃色的野兔時，差點讓野兔一個兔子蹬鷂蹬破嗦子。從此，鷂子對野兔又恨又怕，發現兔子時猶豫不決，不敢貿然進攻，對爾薩的命令置若罔聞。養著鷂子不抓兔，那他多少天的訓練就失敗了，他決定把鷂子餓幾天，讓它嘗到饑餓的滋味，看它還抓不抓兔。

那天晚上，爾薩關上門窗，把鷂子放到屋內的鳥架上。鷂子餓得亂轉著腦袋尋覓吃的，可屋內沒有一粒吃的。

黑暗里，爾薩像兔子樣的眼晴大睜著，盯著鷂子。鷂子也町著爾薩像兔子樣的眼睛，慢慢地有了一種幻覺，一種翱翔在天空里的雄心壯志，它的面前出現了一只兔子，正盯著它。它決定再試一次，就是舍命也得拼搏一次。它扇了扇翅膀，猛地一個俯沖，尖嘴朝著兔子眼啄去…爾薩還沒有來得及反應，他的右眼被饑餓的鷂子狠狠地啄了一嘴。爾薩眼睛里的那汪藍幽幽的水被放了出來…

鷂子終于會抓兔子了。

選自《飛天》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