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西夏多次出擊,宋將種世衡邊戰邊筑城。因地險無水,不可防守,帶人鑿地一百五十尺,終碰石頭。眾人以為石頭不可鑿穿,世衡下令一畚碎石付酬一百錢,后泉水可見。城筑成,賜名青澗。
此城關鍵,右可穩固延州形勢,左可取河東粟米,向北可圖夏州舊地。
春信
青澗城告急,早有西夏人培養的間諜潛伏其間,從各自扮角中如水落而石出,趁人不備,妄圖將青澗城布防圖往外遞送。種世衡立下英雄帖,以磁石導引術和《武經總典》為饋,邀各路英杰守衛。逍遙派逍遙子與丐幫汪劍通均已納到帖子,川藏三俠、夏州弓手亦在城內逡巡。守城處連連吊起尸首,一布販、一屠戶、一篾匠暴露西夏人身份,身首異處。
汝窯班吳瑤,月前已收到“春信”。春信乃西夏密令。告之:汝系唯一未暴露身份者。任務明確:送布防圖出城。元昊(在西夏他自稱嵬名兀卒)有手諭,要她系民族家國于身。
吳瑤之父為宋俘木工,母為野利氏,她自小在文思院受教,后混入大宋,青澗城建后,加人汝窯班。算來,她已經在異國待了十余年。
汝窯班的日子坤長了。她初來時宛若胎土,被大宋的一切滋養著,或者說,那些音樂、繪畫、刺繡、醫藥、瓷器構成了新的氣候,使她這塊麻木懵懂的胎土煥發了,生發出對美的觸動。她的神經由粗狂而越發細膩起來。她平素做瓷,是造物,也在造人一造她自己。瓷是水和土,人亦是水和土。
立秋于城南取胎土,燒后呈香灰胎,宛若燃盡的線香灰末。以草木灰混合,入礦石粉。胎土經水浸、拌勻、沉淀、晾曬,兼以捶打,三去雜質,慢輪拉坯修胎,用竹刀隱刻花紋,以浸釉法施釉,先底釉,后面釉,使三叉支釘裝燒,確保匣缽內一缽一器。窯內高溫火燒,后悶窯,釉漸漸變色,乃為天青。夜里,她便偷偷習武,自創“活字锏”與“聽風屏”尚無用武之地,倒是鍛造技術純熟了。
手一撤一起,使瓷快冷,得一抹幽藍天青色,慢冷,則為泛綠的鴨蛋青。橫焰、倒焰,松木、槎木的草木灰,毫厘之差,釉面截然不同,偶燒出蠅翅紋。暇時精工繪畫,敲云鑼撥奚琴
得春信后,她花去月余,做完一柴窯百合花瓶。柴窯比汝窯更脆薄,且火候難取。吳瑤愛甚她知此去生死未卜,誠惶誠恐,將一身技藝傾盡于此。瓷器成,天青色,滋潤細膩,落灰火焰,瑪瑙入釉。窯變有天然呈現的山水幻象,而吳瑤動筆使云霧盡散,勾線山水,形似開片。
準備好行李,她繡衣翩然,體貌柔弱,手中行李都是尋常家什,出城毫無破綻,自詡無人勘透
出城
這日,她到城門。早前,種世衡已加強守衛,實施戍衛制度
寅時北樓舉火開城,申時南樓鳴金閉城,又有三層城墻防御。外城夯土墻高五丈、基寬三丈;甕城內設弩機臺,由夏州弓手防衛;內城則設磁石門,可檢測兵器。
吳瑤有戶牌,亦有耳后刺面。到城門前,天已靡靡雨,她深吸一口氣,抬起斗笠,凝視這隱匿許久的地方。雨水滋潤眼窩,分不清是淚是雨。曉得,這一去,是再也無法觸碰到那些魔幻的顏料、玄妙的醫術,那些親昵的口音、方正的文字。一貫冷漠,此時卻脆弱了,宛若一顆種子隨風落至他處,長大后拔動根基,連帶著土窠一 她早已跟異國融匯,這一拔,耗盡命力。
城門守衛忽一口延州方言問:葭蘆川怎走?
吳瑤正待作答,忽想起骨勒墨試圖混入青澗城,因答葭蘆川繞黑水岔口而暴露。此問是以試探。她笑笑,軍爺莫耍人!草民哪敢過磁窩子?野利家的送葬隊不陷在七梁溝了嗎?
聽到她方言回答,稱趙元昊為“野利家的”,又見回答無破綻,一副漢人模樣,查裙褶數,僅八褶。其嬌弱優雅,守衛揮揮手,讓她過。
此時,川藏三俠卻自城樓上以輕功飛落。夏州弓手接著立起弓箭。吳瑤心知暴露了。
川藏三俠善用棍棒刀槍,夏州弓手的武器則為大小各異的弓箭。最小者置于手心,翻手,拇指彈動,箭發有毒。而大者,則由背負弓箭組成巨臂巨弦,箭則首尾相接。最妙的是首箭入身則散箭破開,網狀攻擊,招招斃命。
二俠用一招“猛龍過江”,回旋鐵質登山杖。登山杖不得了,彎曲、虬結,是泉州海商從占城國獲得的隕鐵,重鑄后研碎了,將鐵屑注入江南藤蔓,隨勢而生,賦形而長。這一鉤,掛住吳瑤月白褚子,一截裕褂紅兜露出來。吳瑤渾不在意,青足一點,一腳“朝天門”,沖勁極強,虎虎生風,下落卻仿佛時空靜止,陡然放慢,于是雷霆萬鈞賦于足上。然她勾足弓,力量收回,是以手下留情。
夏州弓手上前,吳瑤使出“活字锏”,甩出幾沓銅活字,而弓手則以弩作盾,嘩啦啦一片落地聲,又擲出無數暗器。吳瑤擲去斗笠,抖落袍囊,袖中一畫軸徐徐展開,畫工細密,是青澗山水圖。
川藏三俠面面相覷。那畫軸特制,暗器敲擊其上,則紛紛墜落。其三俠左臂出,速度極快,恍若數十臂膀,應接不暇。吳瑤皺眉,使出她于刻骨思鄉間獨創的“窯變三式”。第一式:揉泥指。制瓷揉泥手法,掌力綿綿,勾腕一帶,抓住三俠急速晃拳的手臂。而后,第二式打出:入窯變。由手臂扯拽,拉他近懷,周身氣力兼運內功,三俠臉瞬間漲紅,一半身子已然灼熱,若高溫燒灼,口中哇哇怪叫。大俠前來相助,吳瑤則擲去三俠,使出第三式:開片訣。這招借鑒了汝窯開片的花狀,幻化出無數拳術。她踩大俠胸膛、肩膀,借力施展輕功飛升,接著白光一閃,用一節鞭子纏住川藏三俠,令他們頭身相裹。鞭身由七十八片極鋒利瓷刃組成,鞭打如若割肉。揮動間,觸地忽有陣陣節奏。細聽來,竟是《陽關引》古樂。
眾人不禁啞然。川藏三俠痛得說不出話,只覺得渾身被風撕開了。夏州弓手忽然一揖,休戰!是自己人,你招招式式都源自我大宋文明,恐有誤解。我們因見姑娘行李里裝的樁樁件件,以為送技藝出去。現下只消姑娘把畫軸交出,就放你走,
吳瑤才知,此番被攔全因自己心懷眷戀,怕再見不到,帶了醫書、胎土、器皿、畫作等一整箱物件。她笑笑,將畫軸交出。守城侍衛細細查看,無甚異狀,揮揮手,放行了。
三俠幫她把東西裝入匣子,笑道,姑娘好功夫,然此去路途兇險,西夏人屠城略地,還要多加注意。吳瑤連說好。接著夏州弓手把一個包袱遞給她。接來,大異。弓手道,我看你眷戀此地極深,我母親說,出門在外,帶一些家鄉土,不防身,但護心。
窯變
接過來,解包裹,是一兜松軟土。她熟悉它,好胎土。舉至鼻下,大宋青澗城古道熱腸的厚實、淳樸味道一哄而上。
接著,眼目模糊。
數十年來,她已深深同化,鄉音已改。恍惚間,聽見汝窯班隔壁的孃孃喊,姑娘,明兒來看紙影戲。
那些音樂,那些紙影,那些美與藝術,那些鄉親,她成長的片段,大宋的文明…
一旦西夏進人,莫說生靈涂炭,這些熠熠生輝的畫作、瓷器、紙影、刺繡、樂器…都會隨之而去。她忽然渾身如同節鞭打入,陣陣發燙。
緩緩往前走去,城門徐徐開,她町著青澗城,看到的是一個更高文明開化后的造影。她渾身觳觫。城門關,將她推至另一種文明- 她的故國,那些筆畫煩冗復雜、葳蕤詭謫的西夏文,卻已為她所不識
她到底是屬于生她養她之地,還是屬于化她育她之地呢?
行至前方,陡然掉轉,以輕功沿城墻上躍數步。那一只天青柴窯,早已細細繪入青澗布防,肌理處的釉層氣泡群環簇開片與氣泡、瑪瑙堆疊出防控機要。她從懷中高高擎起此百合花瓶。
雨點飛濺,守城弓箭手一聲 呼嘯,弓箭組成巨臂巨弦,首尾 相接,首箭入身,散箭破開
天水地泥,人世煙火,是以淬。
選自《文藝報》2025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