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事務所

系統缺陷

兜兜轉轉，分手七年的前任竟成了我的上司

“卡布奇諾，奶泡打厚一些，加摩卡醬和巧克力醬，”程越熟練地為我點了一杯咖啡，又微笑著對侍應生說，“再給我來一杯蘇打水。\"

三分二十七秒之前，程越還是我今年第十七位超級VIP客戶，現在他已然有了新身份新晉股東兼首席數據官。

接到這個匿名委托，我就應該察覺到異樣。客戶要求女方必須同時滿足“知性優(yōu)雅\"和“率性天真”兩個特質，附加條件是能背誦《三體》經典段落。這種既要又要還要的甲方思維，通常只存在于科技新貴的擇偶清單中

“久違了，老同學，紅線的匹配系統是不是失靈了？”程越用紙巾擦拭著眼鏡片上的灰塵，他還戴著和七年前相同款式的玳瑁眼鏡。

我調出平板里的會員檔案：‘林芝華，劍橋大學數學博士，喜歡收集古董八音盒…上周你們在浦東美術館約會，她連夜在朋友圈發(fā)小作文，吐槽跟你看康定斯基畫展時，你一直在用手機記錄她的瞳孔變化…

“我需要更精準的用戶畫像，來完善紅線系統‘良緣2.0的內測數據，”程越用食指有節(jié)奏地叩擊著桌面，這是他得意或滿足時下意識的動作，“這兩年客戶要求越來越高，汽車房產、稅后收入、家庭背景、健康指數、心理評估、基因檢測…你不覺得，當代人已經把愛情婚姻變成了資源配置游戲嗎？’

“所以說，程總并不是真正想相親，而是假扮客戶來婚戀市場搞A/B測試？\"我沒有繼續(xù)他的話題，而是喝了一口咖啡摩卡醬似乎加多了，“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要來投資紅線？”

程越的喉結動了動，他似乎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有說。

這時，我的手機發(fā)出振動，客戶群里彈出新消息：“姐妹們誰懂啊，昨天相親遇到‘普信男’，說我的MBTI不適合做媽媽。\"我熄滅屏幕，想起上個月在靜安寺相親角看到的盛況：老人們舉著子女簡歷在梧桐樹蔭下廝殺，A4紙上印著二維碼，掃碼可見全身CT報告··…

一周后的第二次“相親”，約在思南公館的露臺餐廳。我?guī)淼呐⒔邢南s，一個有百萬粉絲的自媒體情感博主，穿香云紗旗袍配馬丁靴。當她用俄語背誦茨維塔耶娃的詩歌時，我看到程越的瞳孔直徑擴大了 12% 。

這次“相親”的持續(xù)時間不到半個小時。

夏蟬走后，程越問我是否注意到她無名指有常年戴戒指的壓痕。后來我才知道，夏蟬的前男友五年前空難失蹤，至今尚未找到遺體。這個細節(jié)連紅線的情報網\"都漏掉了，程越卻能通過微表情推斷出來。

那晚的黃浦江起了霧，程越在渡輪甲板上問我：“‘良緣2.0'上線內測，蘇棠，你愿意做第一批內測員嗎？”他身上的雪松香混合著潮濕的水汽，讓我想起在學校實驗室里打翻的示波器。當年，他說要用示波器捕捉愛情的電信號，如今倒真做出了監(jiān)測情感信息的智能手環(huán)。

第三次見面，是在幾個月后的一個暴雨天。我按微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外灘一家酒店的頂層套房。打開門，程越一臉微笑，舉著香檳對我說“生日快樂”。

房間里布置了一個三層的奶油蛋糕，滿墻顯示屏閃爍著我歷年撮合成功的情侶近況，屏幕正中央跳動著一幅巨大的心跳曲線圖。

過去七十二小時，你的生理數據呈現周期性波動，”程越認真起來的樣子還跟七年前一樣讓人生厭，“但你剛剛敲門時，你的皮膚電反應峰值超過了在咖啡館與我再次重逢時的23.6% ·

‘不要把我當成你的數據！”我的表情由驚訝變成疑問再變成憤怒，我拽下手腕上的智能手環(huán)，抓起玄關的雨傘奪門而出電梯鏡面映出我發(fā)紅的眼眶，手機上彈出程越的微信消息：“還記得我們發(fā)明的愛情公式嗎？ψ=α÷（1+βt） ，你說愛情的衰減系數不該是時間，而是謊言次數。

暴雨沖刷著南京西路的玻璃幕墻，我躲進便利店吃關東煮。暖色燈光下，塵封七年的光陰在蒸騰的熱氣中逐漸變得清晰：實驗室里并排打盹的深夜，程越偷親我的額頭，說要用傅里葉變換解析我的腦電波…后來他執(zhí)意休學創(chuàng)業(yè)，我撕碎了我們共同署名的論文…

“姑娘，鯛魚燒要紅豆還是奶油？”店員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透過有些濕霧的玻璃門，我看到程越渾身濕透地杵在門口，手里擦著被雨水泡皺的檔案袋

這是你過去三年撮合的兩百八十七對新人的數據。”他眼底跳動著我看不懂的光，“離婚率 21% ，遠低于算法匹配的35% ，你說這是為什么？‘

我咬開爆槳的奶油餡，眼也不抬地說：“因為你們程序員不懂，愛情最動人的bug，恰恰是無法被修復的缺陷。

“我懂了，你就是我世界的bug…\"程越一邊說著，一邊從檔案袋里抽出一沓泛黃的稿紙，那是我們未完成的論文，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的名字。

后來我常想，或許愛情從來都不是最優(yōu)解，而是兩個有bug的程序在混沌系統里達成共識，就像那一刻，程越的算法在暴雨中宕機，而我的數據庫里，所有關于心碎和心動的參數都在重組為嶄新的常數

匹配算法

梅雨季的上海像被泡在濕漉漉的代碼里

林芝華推門進來時，我的智能手環(huán)正在發(fā)出警報。心率曲線在屏幕上劇烈振蕩，像極了她高跟鞋踩出的切分音。

打開平板，攝像頭已經幫我自動調取了會員檔案：林芝華，三十二歲，劍橋大學數學博士，某AI類科技公司首席工程師，情感經歷欄赫然標注著“曾與人工智能伴侶共同生活三年”

‘林小姐好，根據最近一年的數據分析，”我調出平板里的三維建模，“你的理想對象身高標準應該控制在 1.78±0.03 米，虹膜色度··…

“謝謝- 一”她舉起手，禮貌地打斷了我的介紹，“我覺得我需要定制一個會寫情詩的AI，而不是你們紅線專研的情侶參數拼圖。”

我尷尬地喝了一口咖啡，雙手摩挲著青瓷杯沿的裂痕，這是程越出國前送給我的。程越是我的前男友，也是新晉股東。自從他帶著“良緣2.0”系統遠赴硅谷，事務所的咖啡機就再也沒有出過錯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最優(yōu)解，

‘你聽說過最新版的圖靈測試嗎？”林芝華忽然切換話題，“不是判斷機器能不能模仿人類，而是測試人類會不會愛上AI。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個靈魂伴侶，而是一個圖靈詩人？‘

林芝華笑了，從隨身包里取出一個八音盒。黃銅機芯轉動，流淌出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仔細一聽，竟然還混搭著科幻電影《星際穿越》的配樂

“你說，為什么古董機械比量子計算機更加浪漫？\"她微笑著看著我，見我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便按住旋轉的齒輪，自己說出了答案，“是因為誤差。

這時落地窗外傳來悶響，無人機組正往黃浦江對岸運送七夕廣告牌。霓虹燈管拼出的標語在雨幕中忽明忽暗：0.01秒極速匹配，愛情無須等待

我想起了程越離開的那天晚上。

在暴雨中的便利店里，他說真正的愛情算法應該包含容錯率，就像失手打碎的咖啡杯，不管能不能修復，它都不會影響咖啡的味道。我嗤之以鼻，杯子有了裂痕，就不再是原來的杯子了，它和咖啡又有什么關系呢？

“三年前我制造的AI伴侶，上周通過了圖靈測試，現在它想教人類什么是愛情。”林芝華的聲音將我重新拉回現實，趁我發(fā)愣的時候，她已經將U盤連上了我的平板，視網膜全息屏上瞬間像是炸開了漫天星辰

數據洪流席卷而來的瞬間，我認出了那些閃爍的光點每顆星星都是程越實驗室的愛情公式。 ?↓=α÷（1+βt） \"在虛空里不斷重組，衰減系數 β 裂變成無數的金色蝴蝶，在我們面前紛紛墜落····

選自《寶安日報》2025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