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網絡視角下的城市微更新實踐路徑探索

一、社會網絡視角下城市微更新的研究背景

（一）城市化進程背景下人與自然關系的疏離

2016年聯合國《基多宣言》預測，至2050年世界城市人口預計將增加近一倍，城市化將成為21世紀最具變革性的趨勢之一。近20年中國經歷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進程。城市中高強度的經濟活動重塑了傳統人與自然的關系，城市環境因此面臨嚴峻挑戰。面對此全球性的議題，吳良鏞指出，一個良好的人居環境，既要面向“生物的人”，達到“生態環境的滿足”，又要面向“社會的人”，達到“人文環境的滿足”。其中，協調人與自然的關系是當代城市更新實踐面臨的重要挑戰。

隨著“公園城市”實踐項目的探索，城市公共空間的更新開始回歸“公”字的內涵，強調其作為公共、共享的互動的公共空間。早在唐代，城市中的公共園林已經蘊含了一部分含義，比如曲江一帶常發生公共春游以及禊賞活動，蘭亭祓禊將文化、交往活動融入自然環境 （圖1），唐代曲江有“三月上巳、九月重陽，仕女游戲，就此祓禊登高，幄幕云布，車馬填塞。綺羅耀日，馨香滿路”。此時，公共園林在一定程度上已經成為市民公共生活的載體。這印證了公共空間對促進人與自然互動、承載社會生活的重要價值。然而，近年來，一些實踐項目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常聚焦于宏觀尺度，卻忽略了微觀尺度中蘊含于市民的日常生活實踐中的部分。

（二）城市微更新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實踐價值

隨著2021年城市更新首次納入“十四五”規劃文件，我國城市發展模式逐步從大規模拆建轉向小規模、漸進式更新。傳統自上而下的專家主導設計模式在高密度發展的城市環境中面臨雙重挑戰：

一方面，頻繁的社會互動與快速變化的生活方式，使市民對場地的功能需求呈現動態化的特征；另一方面，土地資源的高度緊張要求公共空間必須突破大尺度規劃的思維方式[3]。城市微更新應運而生，通過布局分散且靈活多變的微型綠地空間，構建起更貼近市民日常生活、使用頻率更高、更節約土地資源的公共空間網絡，是銜接我國自上而下的規劃治理和自下而上的公眾參與的重要手段，對協調人與自然關系具有重要實踐價值。

（三）引入社會網絡對城市微更新的意義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指出，中國傳統的人際關系網絡固定在以血緣和地緣為基礎的封閉內群體中[4]。這種封閉內群體可以看作社會網絡，而地緣關系可以看作通過社會網絡串聯起來的人與場地互動關系，個體對土地的認知與依賴借此得到強化和延續。但高速城市化所帶來的異質人群持續涌入，打破了原有封閉、穩定的社會網絡，不同文化背景群體的碰撞與重組，逐漸減弱著這種互動關系，導致了人與自然關系的疏離。

社會網絡為審視這些空間矛盾背后社會個體或組織與空間場所之間的互動關系提供了重要研究視角5。在城市微更新項目實施過程中，多方利益主體的合作模式是滿足工程項目需求的重要手段，相關集體行動的研究表明，哪些行為者參與，如何建立聯系，他們以何種方式與生態系統的結構聯系，直接影響其解決復雜問題的能力。例如社區尺度項目中，居民參與角色不同會導致項目成效差異，當居民成為網絡核心節點時，能更高效地整合多元訴求。社會網絡通過關系數據描述行動者的社會關系模式，從而發現實踐中的社會關系問題。一方面，社會網絡能夠分析實踐過程中各參與主體之間的關系變化，觀察其運作規律；另一方面，社會網絡能夠幫助分析實踐方法對項目中的參與主體產生的影響，以驗證策略的有效性。

二、人與自然關系視角下城市微更新的實踐路徑

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本質上是一種非理性問題，它難以直接消除，只能通過多種途徑應對或減緩7，其核心是解決場地中公共生活的問題。麥克哈格在《設計結合自然》中提出的方法論具有啟示意義，即一旦認識到場地是自然過程的總和，而這些過程又構成了社會價值，就可以推斷出如何加以利用，以確保最佳利用和提高社會價值。這要求城市微更新項目從一次性的環境改造轉化為動態的關系的修復，通過持續響應人的需求變化，實現自然生態與社會生活的協同更新。針對此問題，以往的城市更新項目中表現出兩種路徑類型。

（一）自上而下的科學分析

威廉·H.懷特所著的《小城市空間的社會生活》中開創了城市小尺度空間的公共生活研究范式，通過延時攝影與實地調查等實證手段，揭示了座椅布局、邊界形態等空間細節對市民社交、停留行為的影響，為后續微觀空間研究奠定了基礎。揚·蓋爾提出的“公共空間一公共生活調研法”（PSPL）是對這一傳統的繼承與延伸，其核心是通過“觀察一分析一調適”循環，揭示空間物理特征與市民行為模式的內在關聯[]。具體包含公共空間分析、公共生活調查及動態調整三個階段，通過臨時性的改造對比公共空間為公共生活所帶來的前后變化，基于數據反饋優化方案，并形成最終永久性的成果。該方法將“公共生活”提升為城市空間質量的核心評價指標。然而，它依賴專家主導的預設目標與標準化流程，難以捕捉市民在日常生活中積累的隱性需求，且缺乏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持續培育機制。

（二）自下而上的參與式設計

參與式設計通常被稱為“公眾的參與式設計”，其核心在于“參與”，與自上而下的“數據驅動”不同，它旨在實現與非專業人士之間權力關系的平等化，強調日常生活實踐對設計方案的塑造作用。參與式設計將在地的實踐者視作與設計師同等地位的參與者，通過在工作坊等方式中參與設計環節的各個流程，構建參與者之間的互動關系，使得其對預設目標產生積極貢獻，各階段的設計和評價連接前后階段，并根據實際情況對方案進行修改[12]。

社區花園是典型的參與式設計案例，通常通過園藝活動將居民納人社區公共空間的實踐過程（圖2）。居民通過工作坊、實地調研、協作規劃等方式，直接參與社區花園的設計實施流程中，使社區花園成為反映居民需求與文化認同的“活態空間”。其關鍵在于將日常實踐知識轉化為設計依據，修復場地使用者與空間的斷裂關系。該方法將“日常實踐知識”融入設計，精準解決了微觀層面的人與自然互動需求，對PSPL方法作用機制方面起到了補充作用。

三、社會網絡視角下城市微更新的實踐困境

城市微更新中社會關系活化的訴求，關鍵在于處理多方利益相關者的協作參與的問題。傳統的“委托一設計一實施”線性工作流程，從社會網絡的視角來看，內外網絡存在結構性割裂，管理者以及設計者構成項目的核心群體，居民等使用者未參與核心的項目實施流程當中，缺乏與項目的直接互動。這導致在地需求無法通過制度化渠道反饋。居民在項目中的邊緣化，易引發社會認同不足，面臨輿情風險，進而影響城市微更新效果。

PSPL方法雖通過管理者、設計者與使用者的初步互動，讓使用者參與設計、實施部分，緩解了傳統模式的割裂問題，通過弱連接的信息收集與轉譯，使管理者與設計者作為核心組織者，實現了內外網絡的初步融合，但管理者與設計者主導信息收集與決策過程，居民僅作為數據樣本而非決策主體，實質賦權尚未實現，一旦核心節點出現問題，將影響整個網絡的穩定性。因此，PSPL方法面臨權力分散化、需要提升居民等使用者在網絡中的職能以分擔信息傳遞壓力的問題。

參與式設計流程形成了更為專業化和高效的協作方式，居民作為核心網絡節點深度參與需求界定、方案設計乃至后期維護，實現了實踐知識與專業知識的雙向流通，顯著提升了需求響應度與社會認同。然而，短期工作坊或協作活動易形成“參與熱潮”，后期維護階段若缺乏制度化機制，居民可能逐漸退出，難以實現可持續的關系活化。

四、社會網絡視角下城市微更新機制的優化策略

（一）多元協同網絡的構建

針對社會網絡結構中核心參與主體過度集中、邊緣群體賦能不足的問題，應在原有“核心一邊緣”結構基礎上構建“核心一中介一邊緣”三級網絡架構。培養積極的核心使用者作為網絡激活潛在連接的中介節點，作為空間可持續活力的內生力量。這些中介節點充分發揮其組織與協調能力，會吸引志趣相投的人參與其中，形成興趣小組，這些小組就是自組織的雛形[13]。

（二）專業群體與在地群體協同機制的優化

城市微更新實踐過程中專業群體與在地群體的交流至關重要。知識層面的單向溝通，使得設計流程缺乏與在地實踐者的深度互動，忽視了知識轉化的過程。科學知識需要經歷在地化過程才能發揮作用，因此專業技術標準與知識應該轉化為社區居民可操作的實踐指南，降低知識應用門檻。此外，不同使用者之間持有信息可能由于網絡結構的不同存在顯著差異，除內外部的信息溝通外，還需要組織社區內部主體的交流活動，從而為城市微更新成果的可持續發展提供支撐。

（三）評估方法的迭代

在城市微更新項目中，面對動態變化的高密度城市環境，評估結果對于設計策略的指導至關重要。隨著項目的推進，復雜性不斷攀升，利益相關者的需求持續變化，單純依靠橫截面的數據難以支撐項目的全程實施，因此，依據上一階段實施過程的迭代評估方法極為關鍵。針對項目不同階段的不同目標制定評估方法，能夠精準制定適宜的設計策略，保證項目可持續推進。

五、結語

城市微更新作為應對城市化進程中人與自然關系挑戰的關鍵手段，其核心在于通過社會關系網絡的重構，實現人地互動關系的修復。本研究基于社會網絡分析框架，深入剖析城市微更新實踐方法的實施困境與挑戰，通過對現有城市更新方法的系統分析與評估，針對城市微更新機制提出構建多元協同網絡、優化專業群體與在地群體協同機制以及迭代評估方法等優化策略，旨在推動城市微更新項目從單純的空間改造邁向社會關系重塑，更有效地協調人與自然關系，促進城市微更新實踐可持續發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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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瑞琦，華南農業大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風景園林規劃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