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園林石景觀的設計邏輯與創新

中國古典園林是中式景觀研究中重要的研究對象，而石景觀是古典園林中必不可少的元素。石景觀中蘊含的哲理與內涵在不同時代社會理念與審美標準的影響下會不斷變動。

一、石景觀的歷史嬗變

（一）唐宋時期的成熟發展

唐代園林中的石景觀承襲秦漢思想，追求宏大敘事，強調對自然山水的模擬與再現，體現盛唐氣象的恢弘與開放。同時，隨著文人園林逐漸興起，人們追求“咫尺千里”的空間張力，更偏好龐大的黃石與青石，強調山體的整體氣勢，重視形似與動態感應，通過石景觀再現自然山川的險峻奇崛。另外，許多人開始以搜求奇石為興趣愛好，賞石文化實現廣泛傳播，如白居易的《太湖石記》中便將石與書、琴、酒等文人嗜好相提并論。

到了宋代，因文化與技術的發展，石景觀設計水平顯著提升。這一時期，文人的地位不斷提升，士大夫階層成為園林審美主流的奠定者。園林石景觀從意指仙境轉向“以小見大”的哲學表達，成為超越物質形態來表達心性的載體。園林中堆疊的假山變得普遍，特置石得到了廣泛運用。其中，太湖石因其空透、玲瓏的形態成為文人摯愛，來芾對此提出了“瘦、皺、漏、透”的四字品石標準。空間上，疊山置石這一技藝更專業，強調石頭與環境的和諧關系。

唐宋園林的審美轉向標志著中國古典園林藝術從再現自然到表現心性的質的飛躍。宋代文人用石景觀構建的“物我合一”的理學境界，為明清園林的發展奠定了基礎。石景觀從園林的構成元素升華為文化符號，成為中式美學意境的經典載體。一石一峰，鐫刻著時代精神的嬗變，凝練著中國文人的自我追求。

（二）明清時期的鼎盛階段

明清時期是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的集大成階段，石景觀的設計從技藝到意境都非常成熟。在這一階段，文人審美與工匠技藝高度融合，使石景觀成為園林的精神核心。

明清時期，隨著江南商品經濟的繁榮，商賈園林大量出現。商人們熱衷收藏名石，模仿文人園林，推動賞石文化從精英階層擴散到市民社會中。基于此，民間造園活動愈加頻繁，人們對石景觀的審美出現了雅俗共賞的趨勢，在宋代“瘦、皺、漏、透”基礎上新增了“丑”“拙”“頑”等人格化的審美范疇，同時用“曲徑通幽”“對景”“借景”等技巧，讓石景觀成為流動視覺的焦點。石料的使用延續了唐宋的太湖石，同時對石質、石色與紋路有更嚴苛的要求。采用煙薰與苔蘚等手法，人工模擬自然的痕跡。

明清園林中石景觀的變化，本質上是審美在技藝、文化與理論等層面系統化、成熟化的表現。從計成“收之圓窗，宛然鏡游”的空間手法，到戈裕良“只此一卷，可代名山”的疊石技藝，石景觀突破了物質界限，成為中國人精神世界的另一種表達，讓明清園林成為中國古典美學的代表之一，成為東方美學的標志性元素。

（三）石景觀的千年對話

從唐宋觀石悟道的文人情懷，到明清以石造境的終極形態，古典園林中的疊山技藝與理學、心學、畫技深度結合，是一種“石非石，山非山”的東方美學。

石景觀不僅映射出士大夫階層入世與出世的精神追求，而且表達了社會民生對美的共同追求與向上精神。當代石景觀設計中對生態、人文、內心的追求，都是在古典園林留下的豐富遺產基礎上的創新與致敬，可見其影響之深遠。

二、古典園林石景觀的設計邏輯

（一）園林空間的立體化敘事

古典園林石景觀的設計邏輯以空間、藝術審美、歷史文化以及自然哲學為根基，通過不同手段，使心之所想與二維故事立體化，成為三維空間體驗。其核心是用普通石材傳達作者的創造內涵，使觀者感知自然意境或文化意象的隱喻。以石材模擬自然場景，通過石組再現山巒、溪谷、洞穴等地質形態，利用起承轉合的概念完成空間的編排。起，意指以園林入口障景石營造懸念，如留園冠云峰；承，意指園林路徑轉折處以點景石引導視線，如獅子林九獅峰；轉，意指石景觀的石洞制造的空間突變，如環秀山莊湖石假山的穿行體驗；合，意指主峰石與建筑結合，形成完整造景，如頤和園中青芝岫與佛香閣的軸線呼應。

園林石景觀通過石材的物質性承載主體的精神性，讓靜態景物產生流動的感知。這種設計邏輯既是對自然的致敬，也是人類宇宙觀具象化的表達。

（二）石景觀中的文化符號與意境

古典園林石景觀的設計，本質上是通過石頭的物質形態構建精神性的小宇宙，形成“觀石如讀典”的意境。不同思想流派在設計石景觀的過程中，需要將自己的理念投射到石景觀中，并表現出自身的特色與情感，讓觀者在鑒賞時可以感同身受。

在儒家思想中，“禮”具有重要地位。石景觀的布局可顯示社會等級，以“中正”“主從”的形象體現綱常倫理。可以借石性比喻人格，如太湖石的“瘦、皺、漏、透”對應士大夫“清、奇、通、達”的道德追求。由此，石景觀不再是一種簡單的物，而是一種人格形象與理想目標的象征，正如孔子所言，“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石景觀與園中建筑呼應，可以形成入世的空間敘事，表達儒學中“致用”的精神，體現儒家重習行的思想。如留園的冠云峰，其兩側增設了岫云峰和瑞云峰，形成了主峰與次峰的形態順序，暗指儒家君臣父子之不可撼動的等級秩序。

道家追求道法自然、清靜無為，這一派的景著重模擬自然山水的非對稱美，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強調天地與人之間的共生關系。此類園林中的石景觀以石面為“實”，以孔洞為“虛”，留白之處啟發人的想象，通過比例與光影的變化創造出“一峰則太華千尋”的意境。如環秀山莊中堆疊的假山，借用湖石營造出自然的昆侖意境，通過虛實相生的手法將山石、洞穴與路徑結合，表現出道家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的辯證思維。

禪宗作為中國佛教最具影響力的宗派，以其獨特的“頓悟”思想著稱。以石景觀代替文字與言語，用缺與空的體驗來觸發觀者的直覺感悟，強調永恒存在。觀石的過程即對心的修行，通過空間布局與石景觀形象破除人心中的障礙，利用石料質感的變化提示修行的階次。禪宗的空寂美學，其代表是日本龍安寺的枯山水庭院，將立石視為島嶼、白砂視為湖水，石頭表面覆蓋苔蘚，白砂的波紋象征水流，通過極簡的表現手法傳達“一沙一世界”的禪悟，引導觀者深思，是禪宗美學的巔峰。

儒、道、禪等思想在石景觀中的展現，是東方智慧的折射。儒家思想賦予石頭禮制的骨骼，道家注入自然的血脈，禪宗則點化空靈的魂脈。通過時間的推移與演化，三者互相吸收、互相融合，形成精致文雅的石景觀。真正的文化表達就如古典園林中的石景觀一般，讓物質承載思想，讓空間表述經典，讓每一道石紋都成為可以穿越時空的文明間的聯結。

（三）生態智慧的物化呈現

古典園林石景觀中蘊含的生態智慧，是以石頭為琴、自然為譜，囊括千年來的匠人技藝與文人情懷。匠人以山水為墨、光陰為筆，將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則帶進一方園林之中，打造充滿詩意的物質形態，在方寸中描摹出生命的詩歌。文人寄才情于園中石景，把心中深沉的理念訴于不動的“無”，希冀時代長河中的有志之士能讀懂他的壯志豪情。

以環秀山莊中的假山為例，其以太湖石為主，多孔的結構天然形成空氣與水的通道，仿佛可以感受到石頭在呼吸。下雨時，雨水順著石紋流到孔洞的凹陷處，形成一個個小型水坑，為苔蘚、地衣提供濕潤的生命環境。假山表面日積月累形成的天然縫隙，是藤蔓類植物的絕佳生存空間，它們以不同的速度在石面上蔓延生長，宛如石頭自身的“血管”。這種石上生綠的形象，讓靜態的假山演化成動態的、承受生命的載體，在有意與無意之間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生態系統。

戈裕良的疊山技藝，通過模擬自然山水的肌理與結構，在方寸之間搭造了自洽的生態系統，展現了人工與自然交疊的生態哲學。其中便是方物共生的狀態：從整體的園景來看，松柏、竹林等樹木是主要景觀，不僅提供了遮陰功能，而且吸引了鳥類棲息；假山的石縫產生的礦物質滋養微生物群落，形成了基礎的食物鏈；水從山巔石隙流下，水流沖擊卵石，產生富氧水花，支持藻類生物的成長，或通過地下滲透回流至山體，完成整體的自凈循環。

三、現代文明背景下石景觀的創新

（一）現代石景觀的界定

現代文明背景下的石景觀融合了自然、人文、科技、歷史與可持續理念，核心在于在傳統設計的基礎之上，探討石頭作為自然的產物與人類之間的互動關系，并且探討它在當代社會的美學價值、生態價值以及歷史含義。在現代社會，隨著經濟發展不斷取得新突破，人們不再只滿足于衣食住行條件的改善，而是對周邊的生活環境提出了更多要求。在生活便利與美觀的前提下，人們開始重視對環境的保護，石景觀也有了新的發展方向。同時，石材的利用不僅僅局限于園林之中，其也會出現在海岸防波堤、城市氣候調節與現代裝置藝術之中。現代石景觀的實踐中，選石范圍相較于中國古典園林擴展到更廣泛的領域，形成了多元化風格，片石、水石包括新興的數字技術都被運用到石景觀的構建過程中。

（二）材料與功能的創新

1.以菌絲石材打造的裝置藝術

菌絲石材經常被用來表現對廢墟美學的未來想象，以流動有機的形態，顛覆傳統石材的形象。此類作品主要是利用菌絲體在生長過程中自然形成的網狀表面與絲縷肌理，讓石景觀表現出類似珊瑚或樹根的復雜結構。在荷蘭設計師埃里克·克拉倫貝克的作品《菌巖劇場》中，菌絲與廢棄石粉共同形成了具有紋路的半透明材料，光束照射在作品上時會在地面上投射出蛛網一樣的光影，而在暗環境中，菌絲則會產生微弱的熒光反應。藝術家通過菌絲這種生命體體現自己的創新性，表現出人類對石材的掌握與自我內核的表達。這類作品不再追求“完美”，而是向觀眾展示自然與人工、生命與非生命的矛盾沖擊。

2.液態石雕帶來的視覺沖擊

液態石雕帶來的視覺沖擊源于對自然法則戲劇與夸張的模擬，通過樹脂、玻璃、金屬和石粉的混合，借助半透明材質，制造光學幻影。如林天苗的“融石”系列作品，樹脂包裹住灰色大理石的碎塊，樹脂在凝固過程中垂墜，形成了鐘乳石狀的結構，作品表面呈現出琥珀色。這個作品制造了一種微妙的矛盾：觸覺上保留石材冰冷粗糙的質感，視覺上又賦予石頭融化的流體錯覺。這種對石材的解構與加工，是當代藝術中極具哲學張力的表達，是一種對過去、現在的致敬和反叛的表現。

（三）數字技術與交互體驗

現代設計者利用數字技術將靜態的巖石轉化成可以感知與對話的某種“智能生命體”，將現實中遠距離的石頭投射到觀者面前，通過虛實對比、數據分析與感官沉浸式體驗，重新構造人與自然物之間的互動關系，讓人在探索石頭的過程中更新自身對世界的理解。

在秘魯馬丘比丘遺址，游客可以佩戴AR眼鏡掃描印加石墻，歷史巖層的變化會在此展開。在AR眼鏡的幫助下，虛擬祭司在墻體上浮現，他將青銅撬棍卡入石塊的凹槽，然后繃緊繩索，重達20噸的安山巖就如同羽毛一樣被輕松移動，展現出印加人獨創的運輸術，這也是其智慧的結晶。當游客長按眼鏡側邊的按鈕，石墻就會瞬間透明化，顯示出利用數字技術重建的采石場地質剖面圖，不同巖層對應著銅、錫、金礦脈的走勢。體驗的結尾，石墻會投射出對2070年的氣候預測數據，模擬出石材表面在高溫影響下出現的崩裂，與現存的墻體形成鮮明對比，以警示人們重視環境保護。

現代技術讓石景觀的展現效果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維度。當石頭與人的關系到達了新層面，真正的創新不在于炫技，而是在于在虛實互動中找到平衡，告訴人們，數字化的石頭依然具有令人遐想萬千、震撼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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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錢楊，南京理工大學學生。研究方向：環境藝術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