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傳統建筑地域性文化符號的傳承與建構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1年度福建省教育廳中青年教師教育科研項目（社科類）“閩南傳統建筑地域性文化符號的傳承與建構”（JAS21240）、研究成果。

閩南傳統建筑作為地域性文化的載體，記錄著海洋文明與中原文化的交融軌跡。在全球化進程中，建筑同質化趨勢威脅著地方特色的存續，符號體系的斷裂加劇了文化記憶的流失。燕尾脊的形態演變、紅磚白石的工藝智慧、合院空間的人文秩序，構成亟待解讀的文化密碼。面對人才斷層、技藝失傳等現實困境，探索符號的現代轉譯機制成為迫切課題。本文立足于田野調查與設計實踐，試圖搭建傳統智慧與現代需求的對話橋梁，為地域文化傳承尋找可持續路徑。

一、閩南地域性文化溯源

閩南地區位于中國東南沿海，涵蓋泉州、廈門、漳州三地。三面環山的地理格局與面向海洋的開放環境，形成了獨特的自然屏障與對外通道。山脈阻擋了中原戰亂的沖擊，海洋則成為對外交流的窗口，這種特殊地理環境孕育出既保守又開放的文化基因。歷史上，多次中原移民遷徙對閩南文化產生了重要影響。西晉永嘉之亂后，大量中原士族攜帶禮樂制度與營造技藝南下。宋元時期，泉州港成為東方第一大港，阿拉伯商人帶來伊斯蘭建筑風格，南洋華僑返鄉時引入南洋裝飾元素。多元文化在此地交融，形成“儒、道、釋”共存、“華、洋、僑”合璧的文化特質。

二、閩南傳統建筑地域性文化符號解析

（一）物質符號系統

1.燕尾脊、馬背山墻的形態象征

屋頂輪廓構成閩南建筑最醒自的視覺符號，燕尾脊兩端翹起如飛燕展翅，最初僅限官宅廟宇使用，后期成為身份的象征。脊線弧度經過精確計算，既滿足抗風需求，又形成優美曲線。馬背山墻頂部呈圓弧形，輪廓似馬鞍，山尖處裝飾懸魚惹草圖案2。不同形狀分別對應五行屬性，金式圓角、木式直脊、水式曲線，體現古人“以形御氣”的營造觀念。泉州開元寺大雄寶殿的燕尾脊與山墻組合，形成“雙燕護殿”的吉祥意象。

2.剪瓷雕、木雕、磚雕的裝飾符號

屋頂成為民間藝人的立體畫布，剪瓷雕利用彩色瓷片拼貼龍鳳、花鳥題材，陽光照射時產生琉璃質感。漳州東山關帝廟屋脊的“雙龍戲珠”剪瓷雕是閩南傳統建筑藝術的瑰寶，具有濃厚的地方特色和獨特的藝術價值。泉州楊阿苗故居的螭虎窗花，利用鏤空雕刻形成光影游戲，磚雕展現紅磚材料的可塑性，煙炙磚表面形成的黑斑被巧用作畫面肌理，淺浮雕技法刻出麒麟送子圖案，磚縫拼接處隱藏文字紋樣。

3.鏡面墻、榻壽的工藝美學表達

鏡面墻用紅磚砌出平整如鏡的效果，磚縫誤差控制在毫米級別，密縫砌法配合煙炙磚的色澤變化，形成天然紋理。墻裙部位為“榻壽”構造，上部出挑的磚砌線腳既防雨水侵蝕，又形成視覺過渡。細節處理能夠體現工匠智慧，磚砌匾框邊緣做成竹節形，既防磕碰又增加裝飾性。門廊兩側的“對看堵”石雕，左刻松鶴延年，右雕鹿竹同春，能夠形成圖文互釋。

（二）空間符號系統

1.合院式布局的禮制空間編碼

閩南傳統建筑群遵循嚴格的倫理秩序，三進式合院以廳堂為軸線，前埕、天井、后花園形成空間序列。門廳屏風區分內外，廳堂太師壁劃分尊卑。長輩居室位于軸線兩側，晚輩房間分布護厝。漳州林氏義莊的合院布局，通過地面標高變化暗示身份差異，正廳比前堤高出三級臺階。空間尺度暗含文化密碼，廳堂面闊尺寸多取“三”或“五”等陽數，進深采用“六”或“八”等吉數。天井長寬比控制在 3：1 以內，既保證采光又不顯空曠。

2.風水禁忌與方位符號的深層隱喻

閩南傳統建筑的空間方位蘊含對宇宙的認知，建筑坐向多取坐北朝南，但會根據地形微調形成“兼向”。灶臺忌對門窗，避免“財氣外泄”；水井不設院中，防止“落井見天”。漳州明清古街的商鋪門面，特意偏向東南，迎接海上來的財氣3。構件布置暗合堪輿原理，大門門檻高度對應“魯班尺”吉數，門釘數量講究單陽雙陰。例如，在宅院西南角增建八角形書房，既補足風水缺角，又形成獨特景觀。屋脊上的瓦將軍陶俑，位置正對遠處山巒缺口，起到鎮煞作用。

（三）精神符號系統

1.楹聯題刻中的儒家教化符號

閩南傳統建筑的文字裝飾承載文化傳遞的作用，門聯內容多強調忠孝傳家，廳堂掛匾常見“進士第”“大夫第”等功名標識。石柱楹聯陰刻填綠，在紅磚墻上格外醒目。題刻位置暗藏教育意圖，孩童房窗楣刻“孝悌忠信”，廚房梁上寫“勤儉持家”，在宅院井欄刻“飲水思源”，后墻嵌“惜字塔”。

2.動物植物紋樣的吉祥寓意體系

在閩南傳統建筑裝飾體系中，自然界生物經過藝術加工形成了獨特的象征語言系統。建筑構件中的蝙蝠造型突破單純的裝飾功能，通過諧音轉化與組合構圖形成復合表意系統：當蝠紋環繞壽桃出現時，“蝠”與“福”的聲韻關聯被激活，配合桃形代表的長壽概念，形成多維度的吉祥寓意。這種符號轉化邏輯同樣體現在石榴紋樣的運用上，其果實內部的密集籽粒特征，經由民間藝人的藝術夸張，演變為生殖崇拜的視覺隱喻，當與象征富貴的牡丹組合時，即產生家族人丁與財富同步增長的深層寓意。

3.宮廟建筑中的民間信仰圖騰

宮廟建筑作為文化符號的聚合體，其裝飾系統往往承載著超越審美的社會功能。在沿海地區的媽祖廟宇中，屋脊上的四海龍王裝飾不僅是神話元素的簡單再現，還隱晦展現了古代民間對海域管轄權的認知體系。這種符號編碼方式在保生大帝宮觀中得到延續，山墻彩繪的藥葫蘆圖案通過形態放大與位置強化，將民間崇拜轉化為直觀的視覺標識。宮廟建筑的符號敘事還體現在空間互動設計上。漳州白礁慈濟宮斗拱層的醫官雕像群，通過手持藥具的動態造型，將抽象醫理轉化為可感知的視覺符號。

三、閩南傳統建筑地域性文化符號傳承的意義

（一）文化基因的延續價值

1.閩南族群身份認同的物質載體

作為閩南文化的重要載體，傳統建筑在族群認同層面發揮著基因圖譜的作用。例如，燕尾脊的拋物線輪廓不僅是地域建筑的識別標志，還成為海外游子的視覺鄉愁。宗祠建筑中的堂號題刻采用文字符號直接溯源，如“潁川衍派”四字即濃縮了陳姓家族千年遷徙史。廈門集美學村的建筑群通過屋頂形制的創造性轉化，將華僑群體的文化認同軌跡凝固在磚石之中，形成中西建筑語匯的獨特對話。

2.海絲文化活態記憶的存儲介質

泉州中山路的騎樓柱頭雕刻印度教石象，窗楣裝飾波斯風格的火焰紋，這些元素見證了宋元時期的商旅往來；廈門鼓浪嶼的匯豐銀行舊址將科林斯柱式與閩南花崗巖基座相結合；海蠣殼墻不僅是建筑材料的創新成果，還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實物證據，比如漳州月港遺址的商鋪墻面仍可見南洋貨箱封條印記。

（二）現代城鄉建設的啟示價值

傳統營造智慧在當代城市建設中展現出強大的再生能力，其符號轉譯策略為地域特色延續提供了創新路徑。泉州文創園區對出磚入石工藝進行創造性轉化，將殘損磚石與預制構件交錯嵌合，既延續了傳統砌筑的視覺韻律，又形成了具有孔隙結構的生態鋪裝系統，在暴雨天氣中有效疏導地表徑流。蚵殼墻的空腔構造原理啟發了新型環保建材研發，通過模擬貝類生物殼體結構，研發出具有自主呼吸功能的墻面體系，在濕熱氣候中維持建筑微環境穩定。竹編夾泥墻的柔性抗震機理通過現代技術解析，演變為輕質復合墻體構造，既傳承了傳統營建智慧，又滿足現代建筑規范要求。

（三）全球在地化語境下的對話價值

閩南傳統建筑元素在跨文化傳播中展現出強大的適應性。紐約唐人街牌樓對馬背山墻曲線的移植，新加坡佛牙寺將剪瓷雕與南傳佛教裝飾的結合，都證明了地域符號的跨界生命力。巴塞羅那文化中心通過紅磚拼花技術重構加泰羅尼亞紋樣，創造了傳統工藝與異域美學的對話新模式。這些實踐案例巔覆了文化沖突理論，是文化基因在現代語境中創造性轉化的典型例證。

歷史建筑群落的多元共生現象更具研究價值。鼓浪嶼建筑群的紅磚厝與殖民地樣式的并存等文化雜交樣本不僅打破了風格對立的固有認知，還揭示了不同文明在物質層面融合的可能性。這種多元一體格局在當代建筑實踐中持續發展，為應對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同質化提供了寶貴經驗。

四、閩南傳統建筑地域性文化符號的建構策略

（一）符號解碼與譜系建構

1.建立數字化符號基因庫

三維掃描技術為傳統符號留存提供了新途徑，專業團隊可以對典型建筑構件進行數據采集，如燕尾脊的弧度參數、山墻懸魚的紋樣細節可被轉化為數字模型。可利用云平臺實現資源共享，設計師可調取漳州土樓的門框比例數據，用于現代建筑門廳設計。分類編碼系統可理清符號脈絡，符號基因庫可以按功能分為結構類、裝飾類、空間類，每類下設子目錄。比如，輸入“抗震”關鍵詞可關聯顯示出磚入石工藝與竹編夾泥墻技術。

2.編制傳統工匠技藝檔案

口述史記錄可彌補文獻缺失。可以讓老匠人演示煙炙磚制作流程，從選土陳腐到封窯滲碳，將每個步驟以影像方式記錄下來。比如：惠安石雕師傅傳授“打巧”秘訣，將不同石料對應子型號撰寫為操作手冊；漳州木作匠人即興哼唱的木尺口訣，經音樂學者記譜轉化為可傳唱的技藝歌謠。動態檔案可實現技藝可視化，利用微距鏡頭捕捉磚雕鑿刻的力度變化，高速攝影機分解剪瓷雕的瓷片拼接過程。

（二）活態傳承機制創新

社區營造策略為文化符號的當代存續開辟了新維度，通過物質載體與集體記憶的互動和重構激活空間敘事。漳州古城修復采取“記憶鑲嵌”手法，對征集的老門牌進行數字化轉譯，通過鏡面不銹鋼與激光蝕刻技術，在當代建筑立面上形成虛實交織的歷史切片。功能置換注重文化基因的延續性，在將晉江傳統宗祠改造為社區書院時，神龕空間被轉化為知識圣殿象征，供桌演變為圖書漂流平臺，香火傳承被轉化為文化傳播儀式。廈門曾厝按民宿群落對地面工藝進行改良性傳承，采用本地石材碎片拼合工藝，通過精心控制的縫隙系統形成天然排水網絡，在延續傳統肌理的同時提升場地實用性，使地域特征轉化為可感知的空間語言。

（三）當代轉譯設計實踐

1.材料符號的抽象化重構

對材料符號進行抽象化重構，可以將紅磚切片成薄板，與玻璃組合成透光幕墻；將白石打碎重組，混合樹脂澆鑄成景觀坐凳，表面保留天然鑿痕。比如：酒店大堂用金屬網模擬竹編夾泥墻的紋理，光影投射時產生動態效果；廢棄材料可實現再生利用，拆遷回收的燕尾脊殘件可以嵌入新建筑墻體，形成歷史切片展示區；破損磚雕碎片可重組為馬賽克壁畫。這些實踐能夠突破材料原有限制，實現傳統建筑元素的傳承與創新[4-5]。

2.空間原型的新功能適配

漳州社區服務中心參考過水廊空間原型，在連廊處設置可移動隔斷，以適應不同活動規模。在防御性空間轉化利用方面，石墻厝的銑眼開口被轉化為通風孔洞，廈門民宿利用高墻陰影設置露天影院。晉江創客空間模仿土樓環形布局，工作區環繞中央路演大廳形成創新磁場。這些轉譯保留了空間原本的特征。

五、結語

閩南傳統建筑符號的傳承不應停留于形式復制，而需要在當代語境中實現文化轉譯。數字化建檔保存基因圖譜，協同創新激活傳統工藝，空間轉譯重構場所精神，形成多維度的建構策略。這些實踐既延續族群文化記憶，又為城鄉特色建設注人源頭活水。當燕尾脊曲線融入現代天際線，當出磚入石工藝轉化為生態技術，傳統文化完成跨越時空的價值重生。這種創造性轉化證明，地域建筑符號既是歷史饋贈，也是面向未來的文化資本。

參考文獻：

[1]成麗，徐蓉晶.閩南傳統建筑營造術語應用研究概述[J].建筑與文化，2024（12）：232-234.

[2]成麗，潘俊達，漆詩征.閩南傳統建筑大漆工藝研究[J].古建園林技術， 2022（3）：30-33，47 ：

[3]吳舒靜.漳州薌城區閩南傳統建筑紅磚分析[J].中國民族博覽，2024（20）.59-61.

[4]洪泉鑫.以閩南傳統建筑文化為例研究傳統建筑文化的傳承與復興[J].居業，2024（2）：219-221.

[5]李娜.閩南傳統建筑裝飾及文化元素的表達研究[J].太原城市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24（6）：199-201.

作者簡介：

陳莉，碩士，莆田學院工藝美術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環境設計、藝術設計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