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情地詐騙

住在鎮子最西頭的李婆婆曾經被很多人羨慕。年輕的時候，她有一雙爭氣的兒女，有一個疼愛她的丈夫，可是這一切都在歲月的變遷中悄然逝去。

兒子李宥嘉女兒李澤熙都是鄰居們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從小學習成績優秀，從上學開始一路開掛，縣重點高中，然后是重點大學，再然后就是出國留學。村里人都說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還有人說“那不是冒青煙，那是著火了！”聽到這話，李婆婆心里甭提多自豪了。

那時候李婆婆和丈夫老李作為節目嘉賓雙雙出現在市電視臺的一檔教育節目，講述如何培養孩子。李婆婆至今都記得那一天，鎮上的吉普車拉著她和丈夫老李，把他們送到市電視臺，鎮長還在鎮上最好的酒店請他們吃飯。所到之處都是鮮花和掌聲，李婆婆和丈夫老李像是凱旋的英雄，接受別人的膜拜。有這樣的一雙兒女是一種幸福，李婆婆說，寧愿折壽十年也愿意換現如今的這一切。

記得一雙兒女剛剛出國的時候，李婆婆逢人便說兒女在國外的種種。兒子在國外一家頂尖的科研機構做研究，女兒在國外一個大學教書。每每說起，李婆婆的嘴角總是不經意地上揚。想來也是，一輩子土里刨食連鎮子都沒出去過的李婆婆有一雙遠在大洋彼岸風光無限的兒女，這事放在誰身上都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剛出國的那陣子，李婆婆一雙兒女還偶爾給家里打個電話，每次李婆婆都是說幾句就匆忙掛掉，她心疼電話費。她聽別人說過，打這種國際長途一分鐘要十幾塊錢 ，知道兒女在外面都很好，李婆婆也就放心了。

一雙兒女出國后的第一年春節，李婆婆一整晚都守在電話機旁，縱是丈夫催了幾次“該包餃子了！”李婆婆依舊幾分鐘看下電話機，生怕錯過了什么，最后還是老李頭把電話機搬進了廚房李婆婆才安心地準備和丈夫的年夜飯。

國外沒有過年的習俗，兒女似乎也忘記在這個重要的日子問候遠在他鄉的父母。躺在床上，李婆婆抱著電話機睡著了，這一晚電話一直沒有響起。她想，也許閨女和兒子都忙。

鄰居們每每圍坐在一起說起自家的孩子，都說李婆婆養了一雙有出息的兒女。最初，李婆婆心里那是驕傲的。嘴上雖然客氣著“離得大老遠，啥用呀！”心里卻暗自思忖“俺那可是雞窩里飛出的金鳳凰！”后來，每年春節別人家都是兒孫繞膝闔家團圓，李婆婆和丈夫老李只能對影相望，偶有兒女的電話也是簡單地問候就掛掉了。

丈夫老李去世，遠在大洋彼岸的一雙兒女也沒有回來，只是寄了點錢。獨自生活的李婆婆覺得有些孤單，當鄰居們圍坐在一起夸贊她那一雙有出息的兒女的時候，李婆婆竟然有了挫敗感。別人共享天倫，自己形單影只。李婆婆心里郁悶但是嘴上不能說，還是一如既往地客氣著“有出息有啥用，離得太遠！”以前說這話的時候有些透著勁兒地炫耀，如今說這話的時候卻是發自肺腑。一轉眼一雙兒女出國快十年了，在國外已經成家立業，卻一次沒有回來過。就連電話也少得可憐，看到別人家兒孫滿堂其樂融融，李婆婆有些后悔，后悔不該讓孩子去什么國外。

又是一年春節，獨自一個人生活的李婆婆沒有了以往的那種熱切期盼，早早地就睡下了。

也許，在內心沒有期盼的時候，才會有奇跡發生。

“叮鈴鈴，叮鈴鈴……”剛躺下不久的李婆婆聽到了床頭不遠處的電話響起，內心的喜悅瞬間就把對兒女積攢許久的怨恨掃光。李婆婆用最快的速度拿起了話筒，生怕對面等得不耐煩而掛掉。“媽……我是宥嘉……我現在出了點狀況，現在需要……二十萬元的手術費！”

電話另一端斷斷續續地傳來一個聽著很像兒子的聲音。

李婆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號碼是兒子李宥嘉的。上了年紀的李婆婆這幾年有些健忘，但是兒子的電話號碼就像刻在她的腦子里愈發地清晰，這個號碼李婆婆都能背下來 。電話里面的聲音時斷時續，李婆婆大概知道兒子在國外出了車禍，現在需要大筆的醫療費，讓自己給匯款。李婆婆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聽到對面兒子痛苦的聲音，她有些坐不住，全然忘了前幾天村主任老劉開會說的謹防網絡詐騙?！皨屵@里一時半會兒湊不出來二十萬，明天天亮了我去銀行給你取可以嗎？”李婆婆說道。

“來不及了！現在有多少就給我轉多少吧”對面傳來“兒子”急切的聲音，不過此時也不再有斷斷續續痛苦地呻吟聲。李婆婆心里有些意外，和印象中兒子的聲音還是有幾分相似，畢竟多年不見，聲音或許也會改變吧。“我今天不舒服，明天……”李婆婆沒說完就被打斷了。“別等明天了，我現在給你卡號，你讓我爸給我轉過來！”看得出，對方很急切。

你爸？李婆婆心里咯噔了一下，要是老伴兒還在李婆婆還真的愿意馬上給對方匯錢，不過李婆婆并不打算戳穿，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清凈并不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兒。一個人的李婆婆很高興在除夕夜能接到一個自稱是兒子的國際長途，雖然對方有所企圖，但是這個聲音讓沉寂得有些可怕的屋子多了一些生機“今天怕是不行，現在中國是晚上，銀行早就下班了。還有，今天是中國的除夕夜”

“哦，忘了，看我這腦子，太著急了，忘了地球另一端是夜晚，更忘記今天是春節。媽媽，新年好！”聽到李婆婆的提醒，電話另一端的‘兒子’送上了他的新年祝福。這聲祝福讓李婆婆淚目，他真的希望這個電話是兒子李宥嘉打過來的。自從丈夫老李去世以后，聊天對于一個人的李婆婆來說是一種奢望。這個電話就像是打開李婆婆話匣子的鑰匙，一股腦地把多年前積攢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全都倒了出來，電話另一端也難得安靜地聽著李婆婆的嘮叨。

“謝謝你，不過你急需的手術費怕是不能給你轉過去了，你的爸爸三年前已經去世了……”許久，李婆婆終于說完了，然后輕輕地掛斷了電話。

作者簡介：張來慧，筆名張滔， 1979 年 7月 15 日—，長春市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長白山傳記文學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