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社會學刊》對西方社會學知識的譯介與傳播

作者簡介：郭曉晨，南開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研究生，山西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學科翻譯史、學者型譯者研究。

Title： A Study on the Translat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Western Sociological Knowledge in Journal of Sociology

Abstract： In the 192Os and 193Os， the establishment and development of sociology journals was an important symbol of the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sociology in China. Sociology in China is an imported discipline and professional journals play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process of introducing foreign knowledge.This study focuses on the Journal of Sociology， the most prestigious sociology journal in the Republic China （1912-1949）. This pape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knowledge dissemination， discusses the features and significance of the three text types， namely ‘theory” and \"biography”，“book review”and“research article” in the process of translat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western sociology. We find the three text types，as encyclopedic， critical and theoretical knowledge texts respectively，shows differentiated features of translation and dissemination of western sociological knowledge.

Key words： Journal ofSociology; western sociology; knowledge translation; knowledge dissemination

Author： Guo Xiaochen， Ph. D. candidate a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Nankai University （Tianjin 30oo71， China）; lecturer at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Shanxi University （Taiyuan 030006， China）.His research interests include translation history of modern disciplines in China and scholar-translator studies. E-mail： guoxiaochen0822@163.com

20世紀二三十年代，社會學逐漸在我國走向學科建制的發展軌道。社會學專業期刊的創辦是學科建制化的重要標志，這一新興的學術傳播媒介不僅是學人發表的平臺，也是譯介和傳播西方社會學思想、理論與方法的主要載體。社會學作為一門舶來的學問，專業期刊在早期外來知識引進的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所刊載的譯介文章、學術書評、理論學說等文本，一定程度上都是外來知識的本土轉譯與生成。

目前關于民國社會學期刊的研究，基本都屬于史料鋪陳式的總結，大致可分為三類：介紹某一期刊的刊載內容（Sun1987）；側重學人群體與期刊特點的研究（陳新華2009）；從社會學本土化的角度，分析期刊與早期社會學中國化的問題（陸遠2018）。然而，上述研究尚未關注到學術期刊這一新型媒介形態的知識類型與生產方式，我們可以將社會學期刊視為一種特殊的文本以及一種知識的生產過程，這就引出本文所關心的問題：我國早期社會學刊物在特定編輯策略的影響下，如何組織與呈現西方社會學的知識資源，這一對西方社會學知識的譯介與傳播過程，對作為“知識接收者”的我國早期社會學有何意義。

一、 《社會學刊》的學術地位與辦刊宗旨

20世紀20年代末，隨著專研社會學學者的不斷增多，以及高校社會學系的紛紛建立，奠定了社會學學科化發展的制度基礎。與此同時，社會學學術團體的成立及其機關刊物的發行，不僅進一步鞏固了社會學的學科化發展，還促進了社會學知識生產的職業化與組織化?！渡鐣W刊》作為東南社會學會的會刊，于1929年7月在上海創辦。次年2月中國社會學社在東南社會學會的基礎上擴建而成，成為全國性的社會學學術團體，《社會學刊》亦成為中國社會學社的機關刊物。該刊編輯委員都是民國社會學名家，且都留學海外，經過社會學專業訓練，在國內一流高校擔任社會學系教授，具有較高的學識素養，代表了民國社會學界的最高水平?！渡鐣W刊》集結了學術界思想最活躍、學術影響最大、最具創造力的作者隊伍（陳新華166），再加上強大的編輯群體，使其憑借雄厚的智力支持與知識資源，成為民國社會學最重要的學術性刊物。

《社會學刊》總共發行六卷20期，刊載近150篇論文（不含書評、學界消息、國外期刊介紹）。該刊在創刊之初就明確其學術定位，認為在我國社會學尚顯幼稚之時，介紹普通學理與討論基本概念等工作，實為重要（佚名a1）。此外《社會學刊》自始至終以“供給全國社會學界發表研究心得以及介紹歐美社會學方面各種文字的機會”為宗旨（同上），所刊文章既討論了社會學原理、社會問題、社會服務與社會行政以及社會學研究方法等問題，又譯介了西方社會學家及其思想、社會學學說和研究現狀等內容，為我國早期社會學界知識生產提供了極為豐富的材料?！渡鐣W刊》因其學界地位、編輯群體與辦刊宗旨，成為中西社會學界的知識橋梁，擔負引介西方社會學與勃興本土社會學的歷史使命，為本研究提供了適切的論述對象和闡釋空間。

二、“學說”與“傳記”：社會學家的“百科”譯介

西方社會學家及其理論在早期進人我國學術場域，最直接、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百科式”的介紹?！渡鐣W刊》設置“學說”和“傳記”欄目，平鋪式地譯介社會學家的生平、主要著作、學術觀點、理論學說和學界影響等，這種“百科式”的敘述模式對于萌芽時期的中國社會學十分必要，這些文本也是相關社會學家在中國學界譯介鏈條上的重要文本。

首先，在譯介對象上，《社會學刊》的選擇頗具用心，基本覆蓋了歐陸社會學的先驅和奠基者以及美國社會學初創時期的領軍者，例如孔德（AugusteComte）、薩姆納（William Graham Sumner）、吉丁斯（Franklin Henry Giddings）、齊美爾（GeorgSimmel）、涂爾干（EmileDurkheim）、塔爾德（Gabriel Tarde）、霍布豪斯（LeonardTrelawnyHobhouse）和派克（RobertEzraPark）等。而且從全面性和學術性來看，這些文字較此前的文章有了顯著提高，較同時期的刊物也是一枝獨秀。

再者，相關作者綜合了社會學家的著述以及其他學者的相關研究，多角度還原了經典社會學家的“面目”。比如，劉桀撰寫的《齊穆爾（G.Simmel）之社會學學說及其批評》較早譯介了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的學說。該文參照了阿倍爾（TheodoreAbel）的《德國系統社會學》（Systematic SociologyinGermany）中“齊美爾形式社會學”（“The Formal Sociology of Georg Simmel”）一章的行文結構，“社會哲學”一節參考了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齊美爾的社會理論》（The Social Theory ofGeorg Simmel）中的相關論述。劉文從“社會”的意義及其性質、社會學的題材、社會學的方法論、社會哲學、學界批評等五方面系統闡述了齊氏的“形式社會學”（FormalSociology）。劉氏認為齊美爾的形式研究有助于提煉社會現象的共性，為社會學確定研究領域具有“提綱挈領“的作用，但他主張綜合研究，強調社會學需兼顧形式與內容，既研究抽象互動模式，也關注具體的社會問題，并提出對齊氏方法論的改良建議。相較之前或同期其他社會學著述中對齊美爾的零星提及或介紹，該文具有的學術意義和價值可見一斑。《社會學刊》還譯介了法國社會學說，該刊認為涂爾干是“法國正統派社會學之領袖，其學說影響于歐美社會思想者甚大，而在我國則尚少介紹也”（佚名b4）。留法社會學博士胡鑒民是涂爾干及其學派的早期譯介者，他撰寫的《涂爾干傳》著重介紹了涂氏的社會學方法論，即1）社會現象作為一種客觀的事物，具有外在性和強制性；2）一切社會現象的說明都歸之于社會環境；3）一種社會現象只能通過其他社會現象去解釋，即同變法，也就是比較的方法。此外他還在該刊上發表了多篇書評，評介涂爾干及其學派重要學者的相關著作。柯象峰則介紹了與涂氏相抗衡的法國社會心理學派大家塔爾德，他重點介紹了塔氏具有社會心理學色彩的“模仿說”，說到塔氏“從模仿等人類交感行為或心理方面，來闡明社會現象本身的性質”（柯象峰1），認為個人相互間的模仿構成社會結合的原動力。英國社會思想家霍布浩斯的學說在早期中國社會學界的介紹較為碎片化，《社會學刊》刊登了李劍華翻譯的《霍布浩斯的社會學說》一文，該文譯自日本學者松本潤一郎（JunichiroMatsumoto）的《現代社會學說研究》（現代社會學說研究，1928）一書中的“木八スの社會學說”部分。譯文主要介紹了霍氏的《合理的善》（RationalGood）、《社會公正的要素》（TheElementsofSocialJustice）和《社會的發展》（SocialDevelopment）三本著作，較為完整地論述了霍氏新自由主義思想、政治哲學和社會哲學思想，為學界系統了解霍氏的學說提供了窗口。

還有，《社會學刊》設置了吉丁斯“專號”，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吉氏的影響力與經典化。吉氏的心理社會學學說在中國社會學草創之際就進人社會學人的視界，得到學界的廣泛接受（姚純安262-276）。1933年7月，《社會學刊》第4卷第1期開辟了吉丁斯專號，由吉氏弟子陳達主持編輯。本期文字從個人傳略、學說、研究方法以及后人評論幾方面構成吉丁斯的“學術面貌”。吳景超從社會學著作、培養社會學人才兩方面敘述了吉氏的社會學貢獻；吳文藻從社會學的領域、社會學與其他科學的關系以及社會學的體系三方面系統論述了吉氏的學說；陳達則依據吉丁斯的兩部專著，論述了吉氏的社會學方法論，重點解讀了吉氏對研究方法的學理性檢討，即“方法的原則與原理”，通過分類、眾多行為（PluralisticBehavior）、社會化的調查三種方法及相關案例闡釋吉氏在社會學方法論上的創見。費孝通翻譯了吉氏門生漢金斯（FrankHamiltonHankins）撰寫的批評性文章，原文載于《美國社會學雜志》（AmericanJournalofSociology）（第37卷第3期），主要討論了吉氏社會學理論中的哲學觀與“同類意識”說（consciousnessofkind），指出吉氏理論中的一個重要疏漏就是沒有分析有意識的動機，認為“同類意識”過于籠統和被動，不能作為社會的普遍動機。該專號內容翔實，主題凸出，成為吉氏理論在中國的傳播譜系中的主要一環。

綜上，這種“百科式”的譯介模式以整理、譯述或直接翻譯相關材料的方式創作。雖然此類文字整體上相對淺顯，但在我國社會學萌芽時期，卻發揮了重要的引介性和普及性作用。誠如胡鑒民在撰寫《涂爾干傳》時所說，就是希望“中國的社會學青年一點點注意涂氏的學說，研究他，了解他，使他在東方也能發揮光大起來”（胡鑒民2）。孫本文也認為對于像薩姆納這樣在社會學史上有重要地位的學者，研究社會學的人，應對他（們）的人格、思想、學說系統以及治學方法都有一種深切的了解（孫本文，孫末楠的學說1）?！渡鐣W刊》嘗試譯介不同理論風格和學術流派的思想圖景，使讀者了解西方社會學家多元的思考論域與理論特點，推動了他們在中國學界的“理論旅行”。

三、“書評”：研究方法與研究問題的譯介

《社會學刊》上的“書評”在于介紹國外社會學研究的最新著作，同時也是引進、吸收與消化西方社會學知識的重要方式。書評反映了評論者的學術立場、知識體系和研究關切，是評論者生成的具有獨立價值的“知識性文本”（周志煌31）。在《社會學刊》發表的91篇書評中，所評著作達120本，其中日語著作有3本，為淺野研真的《社會現象的宗教》（社會現象としての宗教）、川邊喜三郎的《社會學原論》（社會學原論）和《社會學概說》（社會學概說），均由李劍華評介。法語著作有16本，較為重要的有胡鑒民評介的涂爾干《道德教育》（ L 'éducationmorale）和涂氏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莫里斯·哈布瓦赫（MauriceHalbwachs）的《自殺的原因論》（Lescauses du suicide）和《記憶論》（Lescadres sociaux de la memoire），以及塞萊斯坦·布格萊（CelestinBouglé）的《價值進化論》（Lecons de sociologie sur l'évolutiondesvaleurs），此外還有楊堃介紹的三本法語社會學入門書，即丹尼爾·艾賽杰（DanielEssertier）的《社會學》（Philosophes et savants francais du XXe siecle.Extraits et notices.VolumeV，LaSociologie）、勒內·莫尼耶（RenéMaunier）的《社會學導言》（Introductionα lasociologie）和馬爾塞·狄亞（MarcelDeat）的《社會學》（Sociologie）。中文著作有24本，大都是針對調查報告的評述。英文著作有77本，且基本都是美國社會學者的著作，顯示出該刊所具有的美國化學術傾向（陳新華166）。

在91篇書評中，吳景超貢獻了全部書評的三分之一，共計撰寫31篇，涉及33本英文著作，主要評介了20本社會問題（婚姻、家庭、人口、失業等）和7本都市社會學研究的相關著作。“吳景超先生的書評，總是用饒有興趣之筆，做深刻而正確的批評”（佚名a3）。我們以吳氏撰寫的書評為個案，考察此類批評性知識文本在譯介西方社會學研究時的關注焦點，以及展開的知識再生產。

3.1“科學主義”研究方法的譯介

吳景超在美國接受過完整的社會學訓練，科學態度的形成是其在美學習期間的重要收獲和改變（方慧容115）。他在回國后撰寫的書評中，十分注重引介科學的社會學研究方法。有學者指出，就引介美國社會學研究方法而言，吳景超在民國學界確為要角（閻書欽112）。吳氏的書評主要從方法本身和材料搜集兩方面進行評論。關于研究方法，他在評介漢米頓（G.V.Hamilton）和麥哥溫（KennethMacgowan）合著的《婚姻的錯誤》（WhatisWrongwithMarriage）時指出，著者使用的訪談法“很新奇”，但由于樣本量不足，影響了研究結果的可推及性，以及研究結果的碎片化。在對李賓科特（Issac Lippincott）《世界經濟富源與實業》（Economic Resources and Industries oftheWorld）一書的批評中，我們看到吳景超對于研究方法采取綜合的態度，不拘泥于一種研究方法，以及采取多因素分析的傾向。他認為李氏提出從實業集合的角度研究經濟組織，是“一個很可采用的方法”，但忽視了“人”的因素以及經濟組織與別的社會現象之間的關系，這還“須與別種研究同時并行”。關于研究材料的搜集，吳氏認為“言必有據，立論必有所本”，社會學家研究社會問題必須非常重視材料的搜集與選取，他稱贊索羅金（Pitirim Sorokin）和齊麥門（CarleC.Zimmerman）合著的《鄉村都市社會學》（PrinciplesofRural-urban Sociology）“不偏重一國的材料，世界各國的事實，凡有統計可考的，作者無不搜羅人書”，而臺菲（MauriceR.Davie）的《都市生活問題》（ProblemsofCityLife，1932）搜集的材料卻“詳于美國，而略于他國”。

羅賓遜（WilliamJ.Robinson）的《美國的性與婚姻問題》（America’s Sex and MarriageProblems）只搜集被研究者的主觀報告，未搜集一些客觀事實，材料的選取不盡全面，“看不出什么道理來”。他注意到湯姆生（WarrenS.Thompson）的《人口問題》（PopulationProblems）“統計的材料新鮮”，而佛蘭司起（ImreFerenczi）的《國際移民》（InternationalMigrants）中關于中國移民的統計則存在明顯錯漏。

3.2^? 都市社會學”研究方法與問題的譯介

吳景超在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獲得博士學位，深受芝加哥人文區位學派的影響，積極引介都市社會學的相關研究。吳氏在《社會學刊》介紹了美國第一部以“都市社會學”為名的著作，認為安德森（NelsAnderson）和林德曼（EduardC.Lindeman）合著的《都市社會學》（Urban Sociology）勾劃了都市社會學的研究內容，雖不甚妥當，但具有一定開創性。他在評介卡朋特（NilesCarpenter）的《都市生活社會學》（TheSociologyofCityLife）時認為，該書較《都市社會學》內容更豐富、見解更銳利，并從內容覆蓋面、都市社會問題的出現以及都市發展觀三方面歸納了此書的特色。史密斯（T.V.Smith）和懷特（L.D.White）合編的《芝加哥》（Chicago：AnExperiment in SocialScienceResearch）是芝加哥大學不同領域學者對芝加哥都市的研究，展示了都市社區研究的跨學科方法，吳景超認為，“凡是研究都市社會學的人，這本書是非看不可的”（吳景超，施密士與華梯核18）。維斯（LouisWirth）的《猶太城》（TheGhetto）和卓爾波（HarveyWarron Zorbaugh）的《金岸與貧窟》（TheGoldCoast and the Slum）是芝加哥學派都市社區研究的代表作。吳氏介紹了這兩部書的主要內容，并強調這些精密的報告是社會學師生所應當取法的。

吳氏對都市社會問題高度敏感，主張對這些問題“不得不有一番研究的工夫”。他透過譯介有關西方社會問題的研究，還引出關于中國問題的思考。比如，吳德（ArthurEvansWood）的《地方社會問題》（CommunityProblems，1928）提到都市社會中的住宅、衛生、娛樂和美國化四個問題，吳景超感慨，“現在中國正走進工業革命的時期，那（哪）一個都市中，不遇到吳德所提到的前三個問題？…研究中國都市問題的人，不可不讀此書”（吳景超，吳德的《地方社會問題》9）。而就算第四個問題，在中國也有類似的情形，“我們如想解決這些問題，讀吳德的討論，也有幫助”（同上）。關于人口問題，吳景超認為顧靜斯基（RobertR.Kuczynski）在《生與死的平衡》（TheBalanceof BirthsandDeaths，1928）中提出的“凈產率”是研究人口的科學方法，但“像中國這種統計不完備的國家，凈產率無論如何是算不出來的”（吳景超，顧靜斯基的《生與死的平衡》3）。他進而列舉了計算凈產率所必需的統計材料。論及人口在都市與鄉村中的分派問題，湯姆生（Warren Thompson）的《人口問題》（PopulationProblems，1930）利用詳實的統計，證明人口不宜集中于大都市，吳景超遂提醒到，“中國現時正在工業革命的初期，對于這個問題，實在有注意的必要”（吳景超，湯姆生的《人口問題》7）。對于失業問題，陶格勒（PaulH.Douglas）和狄來德（AaronDirector）合著的《失業問題》（TheProblemofUnemployment，1931）以及畢佛黎（W.H.Beveridge）的《失業》（Unemployment：AProblemof Industry，1930）都指出商業循環是導致失業最主要的因素。吳景超設問，能否以歐美失業的原因來解釋中國的情形？他接著說到，要想解決中國失業的問題，除了經濟因素外，還有其他因素需要研究。與失業密切相關的社會保險問題，鮑歐司（EdisonL.Bowers）的《工作安全問題》（Is It Safe toWork？A Study ofIndustrialAccidents，1930）談及美國對于因傷失業工人的社會救濟政策，吳景超認為“中國現在也到了工業化的時期了，工廠中因傷失業或喪命的人應當怎樣對付，如欲解決這個問題，不可不參考此書?！保▍蔷俺?，鮑歐司的《工作安全問題》5）出于對歐美解決失業問題的持續關注，吳景超隨后譯介了三本社會保險的著作，他的評論是，“中國的讀者，從這幾本書里，不但對于社會保險可以得到一個清晰的概念，同時還可以明瞭中國工人與外國工人享受國家的待遇，有何不同之點”（吳景超，三本社會保險的新書138）。

“書評”承載知識流通的功能，又通過批評性闡釋實現知識再生產。吳景超在積極譯介和傳播西方新近社會學著作的同時，借由研究方法和研究問題的兩個路徑，促進中國本土社會學研究方法和問題意識的自覺，使“書評”超越知識傳播載體的功能，凸顯其作為理論在地化再生產媒介的學術價值。

四、“論著”：社會學基本原理與概念的譯介

《社會學刊》以“論著”居首，凸顯了該刊尤為重視本土學者的原創性文章。據筆者統計，該刊明確標有“論著”欄目的文章共94篇，但根據文章性質與論述內容，《社會學刊》論著類文章共有118篇，主要分為社會學理論與方法、社會問題與社會調查。其中社會學理論與方法類文章有63篇，占到一半以上，體現了該刊注重學科引進中理論建構的基礎性工作。此類文章中，普通社會學理論有20篇，包括“文化社會學\"優生學”社會進化論”“社會輪化論\"“社會控制”“社會動作”“社會問題\"“社會現象”等社會學基本原理與概念的論述；社會科學及社會學方法論有10篇，涵蓋了社區研究、社會測驗以及統計法、個案法等具體方法的討論；社會學學科性質和體系的文章有10篇，論及社會學與經濟學、民族學和社會問題的關系，以及社會學內容、基本原則與根本問題的探討。這些文章都彰顯了《社會學刊》對新興學科的關懷，使學科引介工作更加扎實細致，為社會學在中國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理論基礎（陳新華175）。

“論著”作為學理性較強的知識文本，呈現了本土學人如何譯介、理解與闡釋西方社會學知識，并將之應用在具體學理問題或本土社會問題的討論中。在圍繞引進西方社會學原理的過程中，《社會學刊》開展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學術論爭。該刊第1卷第2期同期發表了三篇討論“優生學”的文章。先是該刊的核心人物、文化社會學的擁羣孫本文的《文化與優生學》，該文從“文化社會學的智識”，批評了優生學的弊端，認為這些弊端的根源在于忽視文化對人的影響，“欲用生物原則，去改變文化特質，當然是徒勞無功”（孫本文，文化與優生學4）。該文引起優生學家潘光旦的注意，針對孫氏的觀點，潘氏撰文一一進行反駁。緊接著孫氏又撰寫一篇長文，對于潘氏的辯解，在他看來，“不但沒有加以辯證，反而因其維護，益見其錯誤”（孫本文，再論文化與優生學2）。孫氏在文中翻譯并引用大量西方學者的學理和論據，還利用多位社會科學家和心理學家的研究，直指優生學說的謬誤?；蛟S出于孫氏的安排，該刊第1卷第4期還刊登了金華翻譯湯姆生批評優生學的《優生學與智力測驗》（Eugenicsand theSocialGood）一文，帶有明顯的“參戰”意味。這場“文化與優生學”的論戰（呂文浩76-87），實為美國文化社會學與優生學理論的本土碰撞，也是中國早期社會學者對于接引西方社會學理的回應。孫、潘二人分承不同的學術理路與思想脈絡，孫氏是美國文化社會學譯介至中國的最力者，潘氏雖未受社會學專業訓練，但其將美國優生學知識譯介到中國社會學界，產生很大影響，形成中國社會學的“生物學派”?？梢钥闯觯谧g介西方理論于本土社會學的建構中，《社會學刊》以多元開放、兼收并蓄的姿態，提供了更廣泛的思想資源和討論空間。

《社會學刊》還刊登了多篇朱亦松討論“社會問題”的文章，朱氏分析了社會問題的復雜性和特殊性，認為社會問題牽涉甚廣，解決社會問題需要綜合考慮多方面因素，并主張以公道和仁愛的倫理原則解決社會問題。他還論述了社會問題的解決必須建立在一種健全的社會哲學基礎之上，指出造成西方社會問題的勢力，即社會哲學的質素，認為中國最嚴重的問題就是樹立一個新社會哲學及其權威。此外，朱氏在《社會問題研究的立場點》一文中引用歐美的各種思想資源，指出十種社會問題研究的不同立場和方法論，比如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環境與遺傳、唯物史觀與非唯物史觀等，還分析了多種觀點及背后的理論依據。該文的主要目的是厘清各種學術立場點，才能更清楚地認識理論家的學說，減少誤會與爭論，形成多方面研究的精神。這些文章體現了朱氏的社會問題觀，從中可見中西思想資源對他的雙重影響，為理解社會問題及社會政策提供了認知框架。

除了基本原理方面的討論，社會學概念譯介也是研究者的主要論域。關于“社會控制（socialcontrol）”，孫本文在該刊發表的《社會控制的性質及手段》（第2卷第2期）一文，從“社會控制的意義（定義、必要性和基礎）”、“社會控制的類別”到“社會控制的手段”，博采西方各家學說，尤其是關于社會控制的類別，孫氏援引眾多西方社會學家的論述，將之歸為兩種不同的分類，即實力的和暗示的控制、有組織的和無組織的控制，并據此將社會控制分為無意的控制（如時尚、風俗、謠言、輿論等）和有意的控制（如法律、道德、宗教、教育等）。而這一分類在孫氏之后的文章中又有變化，他于第4卷第4期發表的《社會控制的方法》一文，基于對海逸史（Edward CaryHayes）和龍勒（FrederickLumley）相關學說的批評性分析，認為社會控制分為自然的控制和人為的控制。自然的控制由暗示與模仿產生，人為的控制為社會有意加于個人的一種人力（孫本文，社會控制的方法1）。孫氏重點論述了人為的控制，即教訓、勸導、命令、獎勵、懲罰、立信、明斷和譏刺。值得注意的是，該文開宗明義地指出西方學者論說的不足，然后提出自己的觀點，并且以我國歷史文化典籍中的材料展開論述，具有濃厚的知識本土化特點。作為外來概念，“socialcontrol”的譯名問題也引起學者關注。朱亦松在第6卷發表《一個社會學上基本概念之檢討》，從思考原生概念的社會語境和本土學術思想自主的角度出發，認為“socialcontrol”應譯為“社會導馭”。在他看來，“社會約制”與“社會控制”雖為標準譯名，但暗含個人與社會對立的意味，而且并非適用于所有的社會形態。朱氏從社會風俗制度的功能和作用上考慮，提出“社會導馭”的說法，“導”即傳導、宣揚“先賢智慧”，也就是所謂的生活方式，“馭”即控制之意，不能破壞社會中人們共同生活之方式，“馭”寓于“導”中。“社會導馭”一方面避免個人與社會對立或排斥之感，一方面又具有“普世性”。朱氏提出的這一譯名更多的是為了批判羅斯（EdwardA.Ross）等西方社會學家思想上的弊端，即忽略社會風俗制度所具有的“導揚”作用（與之相對的是，過分重視風俗制度遏抑的消極一面）。該文顯示了在對西方社會學理論的依附與社會學本土化之間的張力中，本土學人嘗試將外來概念與本土思想文化相融合，產生具有本土特色的社會學知識。

以上可見，作為學理性知識文本的“論著”，一個顯著的特征是“譯介引進 + 本土調適”的知識生產模式。研究者并非單純引介西方社會學的基本原理或概念，而是在吸收外來知識的基礎上，自覺參與中國現代社會學理論的建構中。

結語

在我國社會學學科初創時期，《社會學刊》在其辦刊宗旨的指引下，力主譯介西方社會學理論、學說、概念與方法，緊密關注世界各國社會學界的最新動態，對于當時的中國社會學界具有拓寬視野的重要意義。“學說\"“傳記\"\"書評\"“論著”等欄目的設置，一方面反映了編者對于西方社會學知識的編排與組織，一方面呈現本土社會學人對西方社會學知識的譯介與再生產。我們發現，研究者并不是簡單的照搬挪用，而是通過復述、翻譯、引用、闡釋、批評等方式，嘗試借鑒西方社會學的理論資源與概念工具，在吸取、融會與改造中探尋中國社會學學科知識體系的建構門徑。

本文從學術刊物知識傳播的視角出發，以民國社會學界最具聲望的期刊《社會學刊》為中心，探究該刊是如何建構起對西方社會學知識的譯介與傳播。以社會學刊物為分析對象，管窺早期中西社會學的碰撞、調適與融合，可以為我們分析學術刊物與知識譯介提供借鑒意義，同時也對我國早期社會學學科史和學術史，尤其是早期社會學知識體系建構之議題提供較新的研究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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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