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人物之最

最背黑鍋的女人

—閻婆惜

在一般讀者眼里，閻婆惜是害人禍水，更是《水滸》書中最早出場的淫娃蕩婦。宋江殺之，雖不無誤殺成分，讀者還是覺得殺身之禍是她的淫蕩潑辣行徑所自招的。換個角度去看，分析卻大可以全然不同。

要理解宋江和閻婆惜的關(guān)系以及殺惜事件的性質(zhì)，得先對故事的演化過程有點認識。早在見于《宣和遺事》的雛形水滸故事里，鄆城縣押司和娼妓閻婆惜已曾相好。后來宋江見已成“故人”的閻婆惜（即有一段時間無來往了）與吳偉偎倚，一時醋火爆發(fā)，宰了二人，逃命太行山梁山泊落草去了。

《水滸》成書后所講的梁山集團規(guī)模壯大多了。作為這個集團的未來領(lǐng)袖的宋江，形象也得務(wù)求端正。配合起來，閻婆惜的背景也就凈化了不少。她只是隨父母來到鄆城，希望借“唱諸般耍令”謀生的歌女（換言之，這家人的背景和處境與魯智深援救的金氏父女沒有多大分別），書中還強調(diào)在東京時其母閻婆曾多次推卻行院過房之請。可是這家人尚未在鄆城安頓下來，父親已不幸病逝，母女二人窮得連棺木也買不起。于是便有宋江施惠，母女感恩，加上媒婆的游說，宋江遂金屋藏嬌，幾幕連場好戲。

不管閻婆母女的決定初時有多少感恩的成分，為求解決眼前和日后的生活怎么說也是現(xiàn)實不過的原因。對這母女來說，這無疑是一樁沒有選擇的買賣，起碼宋江看來不像是個討厭的人。除非在買賣的過程中，閻婆惜真的對宋江動情，買賣始終是貨銀兩訖、過后互不拖欠之事。

拆穿宋江的偽善面具，他是個暗格淫蟲。年屆三十而未嘗沾女色（沒有理由說宋江在遇閻婆惜以前有性經(jīng)驗）。除年紀外，這還與他的職業(yè)有關(guān)。在衙門當押司的他是吏道的代表，嚴正的職責(zé)需要有嚴正的形象。加上年紀不小而尚未娶妻，父親又是當?shù)赜袛?shù)的財主，在在不容他輕舉妄動。無論女方背景如何，押司未娶妻先在當?shù)亓⑼馐沂冀K是極招物議之事。閻母和媒婆的嘴再厲害也不可能單憑幾句話便撮合這樣的大事，更何況宋江是個深謀遠慮、做事不輕率之人。除非宋江已久想享受溫柔鄉(xiāng)，才易水到渠成。閻婆惜是年方十八、頗有姿色的少女，長期性饑渴的宋江見了怎不動心？押司形象、先施惠而后同居的瓜田李下之嫌、女方拋頭露面的職業(yè)背景，種種顧慮全揮諸腦后，寧可想想眼前艷福一過，怎知要候多久才另有機會出現(xiàn)，閻母和媒婆的話就成了順水推舟的借口。這是宋江為何不顧對職業(yè)的影響便徑然藏嬌，且置金屋之初，晚晚去風(fēng)流快活的最好解釋。試想閻婆惜若如書中所說從未在行院過房，那么她還是黃花閨女，宋江為了得償多年久壓之欲，借施惠，找借口，大肆過癮之樂，而絕無納其為妻之意，豈非作孽之極？！

宋江沒有討女人喜歡的本領(lǐng)。胖矮黑的外貌早教他先天條件不足，又缺乏與異性交往的經(jīng)驗（包括床笫之事在內(nèi)），除了枯燥木訥的言語、不識閨房情趣的舉動，和以為付了錢就萬事從心的態(tài)度外，他不可能還有幾招可用。不必待太久便足惹正在妙齡的閻婆惜討厭是很自然的發(fā)展。

后來宋江去得疏了，書中的解釋是“宋江是個好漢，只愛學(xué)使槍棒，于女色不十分要緊”。這不是鬼話是什么？往后這種重復(fù)的鏡頭讀者都看膩了：每遇生死關(guān)頭，宋江連做最起碼掙扎的意念也沒有，即使不喜弄槍玩棒的人也不會如此差勁。除了故裝門面外，宋江怎也不會是個重武輕色之人。“于女色不十分要緊”一句話更是可圈可點。按宋江的見獵心喜，盡情快活了好一陣子，就算“不十分要緊”，也有八九分吧！

更糟的事還要隨來。宋江竟笨到往自己頭上送綠帽子，介紹風(fēng)流倜儻、歡場圣手的同事張文遠給閻婆惜。宋江不行的，此君樣樣精擅，如何不教閻婆惜傾心？等到他倆打得火熱，街知巷聞，宋江仍乖乖地維持金屋的開支，讓張文遠白玩白吃，宋江只是自慚形穢地少去那兒就算是表態(tài)了。如此窩囊的男人怎不令閻婆惜愈看愈討厭，愈要擺脫他的束縛？

宋江確有一套束縛閻婆惜的法寶，這個精通法律的押司備了份要閻婆惜服侍他多久的典約文書。文書只有一份，由宋江保存。這樣的文書保護誰，約管誰，還用多說嗎？只有既要縱欲，又要自保的淫蟲師爺才會想得出此等絕招來。閻婆惜除了恨，對偶然還來的“矮黑殺才”（戴宗未識宋江前罵他之語）不理不睬和另尋新歡外還有多少選擇？

張文遠和閻婆惜搭上了帶出一個小小的版本問題。那時《水滸》添說閻婆惜是個“酒色娼妓”，有“風(fēng)塵娼妓的性格”。這點和原先介紹她為父母看得牢、從未在行院過房的歌女不合。這矛盾可以理解為今本《水滸》出現(xiàn)以前閻婆惜本為娼妓的故事殘留在今本的遺跡。倘今本《水滸》里的閻婆惜仍是千人枕、萬人玩的酒色娼妓，宋江不單甘愿金屋藏嬌，還千方百計用典約文書來保證她的長期服務(wù)，此君之饑不擇食真是賤到非筆墨所能形容的程度。封宋江為農(nóng)民起義軍領(lǐng)袖者有沒有想過這種尷尬事？

買賣般的男女同居關(guān)系既無名分，也難期望有法律保障，男女皆應(yīng)有另尋新歡的自由。在處理和宋江的關(guān)系上，閻婆惜不是沒有錯失。宋江來時，她不瞅不睬，不和他燕好，不能不說她漠視賣方之責(zé)。作為不滿意的顧客，宋江大可干脆終止交易，全身而退。但他拖泥帶水，不肯放棄。殺惜那晚他見閻婆惜和衣而睡，不就有“央了幾杯酒，打熬不得”之感，還自嘆“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嗎？感情發(fā)展至這般惡劣田地，他還憧憬有機會可和閻婆惜再玩幾玩！

招文袋落在閻婆惜之手，她立刻看出這是擺脫宋江的束縛和安定以后生活的最好機會。她犯了操之過急、不留余地之失。但這絕不是死罪。

閻婆惜的悲劇是偽君子宋江一手炮制出來的。這事卻成為宋江在江湖上充好漢的本錢！《水滸》里壞女人確不少，但視閻婆惜為淫娃蕩婦則冤枉之極。

魯智深拯救金氏父女和宋江施助閻氏母女，二事性質(zhì)本同。但魯智深和宋江性格迥異，兩事發(fā)展下去，結(jié)果也就截然不同。

替閻婆惜自背上解下這千古黑鍋，是時候了。

最本領(lǐng)隱晦之人

—宋清

梁山一百零八個頭目本領(lǐng)參差，世無異詞。那些低能的（或者被人誤以為低能的），連《水滸》的編寫人也用反諷性的綽號去嘲笑他們。旱地忽律朱貴、鼓上蚤時遷、鐵扇子宋清、中箭虎丁得孫、白日鼠白勝都是顯例。如此嘲弄不一定準確，以鐵扇子喻宋清就失誤之極。

宋清上梁山后，負責(zé)炊食。一般讀者都會指為裙帶關(guān)系—宋江給弟弟一份優(yōu)悠輕松的閑職。這看法絕對錯誤。

因為梁山是個軍事組織，讀者不期然用策劃軍事行動的本領(lǐng)和武功的水準，來衡量頭目對山寨的貢獻。宋清一例可以用來揭發(fā)這種觀念錯誤的程度。

盡管梁山靠武力來維持生存和擴展威勢，鐵馬金戈之事并不是日日為之的，不可一日或缺的是伙食供應(yīng)。梁山不是個小集團，到大聚義的時候，頭目、嘍啰、家屬合計必過四萬人（分攻東平、東昌時，每路分配步馬軍一萬人，水軍另計，加上留守山寨的人馬和眾人的家屬，四萬余人是個保守的數(shù)字）。每人每日三餐，肉類、菜蔬、主食、雜糧、飲料（光是酒的消耗量就必巨），論數(shù)量，講品類，樣樣都必然是驚人數(shù)字。單以量計，必定等于好幾家現(xiàn)代大飯店的每日總供餐量。加上那時候沒有冷藏設(shè)備，沒有罐頭，按時大量供應(yīng)新鮮食物是十分困難的。宋清處理起來，井井有條，起碼從無人埋怨食物質(zhì)劣量差。

宋清上山前已有鐵扇子的綽號。鐵造的扇子，搖起來，風(fēng)未生，臂先痛，廢物也。上山前的宋清，在父親和哥哥的影子下生活，所作乏善可陳，或足稱為鐵扇子。上山后，這份日夜勞筋累骨、永無止境的工作，卻證明他是管理大型機構(gòu)、保障運作不息的行政奇才！

可惜在《水滸》編寫者眼中，宋清始終是廢物鐵扇子；如果不是給宋江面子，也不會讓他排次第七十六名那么“高”。道理很簡單，編寫者連自己筆下創(chuàng)造出一個怎樣的宋清都弄不清楚。上山后的宋清應(yīng)名列天星才對，他對山寨的貢獻比好幾個無端端列名天星的頭目（如穆弘、解珍、解寶）大不知多少倍。

最敦厚的好漢

—朱仝

梁山頭目出身雜、背景繁，且在上梁山前多曾闖蕩江湖。經(jīng)歷這段磨煉期，若非爾虞我詐、恃強制弱，很難自保。既經(jīng)此鍛煉，待人接物猶能本諸敦厚就很難了。且不說以詐謀為生的吳用，以權(quán)術(shù)建名聲的宋江，就算以本性示人的李逵也難教人有敦厚的感受。但這并不等于說梁山頭目當中沒有樸誠厚道之人，美髯公朱仝就是很夠資格的代表。

晁蓋、吳用等人笨頭笨腦地去劫生辰綱，旋即案情大白，引得官兵直撲晁家莊老巢。宋江雖盡速報信，官兵還是在晁蓋尚未離開時便已趕到，帶領(lǐng)官兵前來者正是與晁蓋頗有交情的朱仝及其同僚都頭插翅虎雷橫。朱仝如何義釋晁蓋，讀者多能道其詳，不必細講。需交代者是，取義忘公這一點宋江也做得到。宋江的冒險通風(fēng)和朱仝的私放疑犯，層次是一樣的。

在晁蓋集團眼中，二人的施惠卻有差別。晁蓋等人在梁山安頓下來后，遣金厚謝宋江，對朱仝的感激則沒有這程度的表現(xiàn)，僅把他與尚弄不清楚當日在官兵圍捕時有無參與義釋行動的雷橫混起來一提。讀者或許會因而得出宋江比朱仝敦厚的結(jié)論，因此有先看清楚宋江為人的必要。

經(jīng)此一役后，宋江便以義薄云天著稱于江湖，聲名愈傳愈遠，地位愈弄愈高，勢如滾雪球一般。實際上，自往晁家莊報信至落草梁山，宋江涉及之事雖多，真正以義為本者恐難再舉一例。勸王英放過劉高妻，以及因給薛永賞錢而與穆春沖突，固可引為善行，但畢竟不屬拯救晁蓋時忘我冒險的層次，更掩蓋不了宋江的好幾樁嚴重罪行。

宋江乘人之危地收用閻婆惜，還以法律文書來約束她和保護自己（就時間而言，金屋藏“惜”可能是生辰綱事件以前之事，判斷起來涉及情節(jié)和版本演變等復(fù)雜問題，在此不論），以及設(shè)陷阱、焚燒村落，以達到逼迫秦明走上不歸路，都是陰險至極之舉。宋江的所謂義行，虛偽和別有用心的成分多，單純出于真誠的本質(zhì)稀。通知晁蓋逃走是很特別的例外，宋江也因而獲得超比例的公關(guān)效應(yīng)。

說過這些才易烘托出朱仝品性之可貴。最起碼地說，朱仝從來沒有陰算害人。盡管有人會替宋江說話，指目的可以辯解不仁的手段，陰算始終是自視為君子者連想也不該想的惡行。即使朱仝在義釋晁蓋以后什么都沒有再做，單憑從不陰算人一點，他還是比宋江仁厚得多。

事實上，朱仝一直勇于依從良知去辦事，絕不畏縮。私放宋江和雷橫便是很好的說明。

宋江怒殺閻婆惜后，躲在宋家莊的地窨。朱仝早知宋江有此密室，他和雷橫奉命來搜捕時，重施放走晁蓋時先差開雷橫的故技，獨會宋江，勸他另找可以棲身之所。事情公私相混的性質(zhì)，以及朱仝擇義而行的處事態(tài)度，和此前義釋晁蓋很相近。

私放雷橫性質(zhì)雖也一樣，后果卻嚴重多了。一些本可避免的誤會使雷橫殺了歌女白秀英并毒打其父，因而被捕，判以死罪，由升了級的朱仝押往濟州行刑。朱仝和雷橫以前是同職同事，經(jīng)常一起出差，感情不錯，但性情迥異，交情稱不上推心置腹，因此先后在圍剿晁家莊和往宋家莊搜捕宋江時，兩人均沒有議定一致行動，還互相猜疑。有此背景，便很難期望朱仝會奮不顧身地幫助雷橫。朱仝竟愿意自毀前程，寧身陷囹圄，也要放走雷橫。他對雷解釋說，雷有高堂，他無父母，故值得犧牲。情形很簡單，假如心胸窄隘、性情急躁的雷橫易地而處，很少讀者會期望他做同樣的抉擇。

這樣講還未能確實道出朱仝交友盡義忘己的程度。讀者不要以為朱仝因無父母，故可以無顧慮地再三用以身試法的方式去救助朋友。其實朱仝有妻有兒（見第五十二回開始處），但救起朋友來，全不念及家人的安危！

相形之下，梁山酬答朱仝的方式則簡直是天人共憤。朱仝救雷橫，換來的是刺配滄州。幸好滄州知府是明白人，又見朱仝一表非凡，面如重棗、美髯過腹，十分憐惜，不把他看作服刑犯人，只要他當保姆，照料年僅四歲的小衙內(nèi)。刑滿后，朱仝不難重返正常生活，該不是無根之言。

豈料梁山集團決意報答朱仝，而所采的方式竟是派冷血殺手李逵去把天真無邪、活潑可愛的小衙內(nèi)一斧自頭劈下去，以遂逼朱仝上山之詭計。此計不獨對朱仝不公平，其血淋淋地摧殘一個心地善良的地方官的家庭更是惡貫滿盈，連高俅一類人也不會做之滔天罪行。知道陰計的雷橫不僅沒有設(shè)法勸阻，還跑來滄州幫助和觀看計謀的施展，原先受朱仝厚恩的晁蓋、吳用和宋江更是伙同布置陰計之人。不僅如此，編寫《水滸》者還要強入朱仝以罪，在該回的標題說朱仝“誤失小衙內(nèi)”。按文法和語義，此標題只能解釋為小衙內(nèi)之喪生是朱仝誤采行動的結(jié)果，故事講的卻是宋江等人有計劃地冷血謀殺小衙內(nèi)。就朱仝而言，何誤之有？他始終未做過任何足以導(dǎo)致小衙內(nèi)死亡的事，而且在整個事件中完全處于被動的地位，根本毫無選擇可言。朱仝之善與彼輩之惡，對比得昭然若揭。此事更為“替天行道”的招牌做了徹底的詮釋。

盛怒的朱仝當場要追殺李逵，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yīng)。但朱仝上梁山后，并沒有找機會向李逵泄憤，連冷嘲熱諷的話也沒有說（這種話李逵也未必聽得懂）。朱仝悟透唯大智能饒恕、獨仁厚能剛大的道理。

就算梁山頭目當中還有別人配稱敦厚，逗小孩子喜歡、真以和小孩嬉戲為樂者，舍朱仝，不能再另舉一人。

最難理解的女人

—劉高妻

宋江在往青州清風(fēng)寨投靠該處副知寨小李廣花榮途中，為清風(fēng)山強人錦毛虎燕順、矮腳虎王英、白面郎君鄭天壽所獲，幾乎成了烹調(diào)醒酒湯的材料。旋因燕順等知道這就是他們渴望結(jié)交已久的孝義宋三郎，宋江轉(zhuǎn)即成為三人爭相納拜的對象。

這份新交情很快就受到考驗。好色的王英要享用特意下山搶來的清風(fēng)寨知寨劉高貌美如花的妻子。宋江雖初誤會她是花榮之妻，后來想想她既是花榮同僚之妻，不幫此忙，日后也不好看，便聯(lián)同燕順、鄭天壽逼王英放人。王英十分不愿意，還是放她回去。整件事情發(fā)生得很快，充其量只經(jīng)歷了一兩個時辰。宋江這次干得漂亮，自己也覺得做到公私兼顧了。

逆料待宋江和劉高夫婦元宵相遇街頭（宋江未必已看到她），劉高妻竟對其夫說：“兀那個黑矮漢子，便是前日清風(fēng)山搶擄下我的賊頭！”于是惹出一連串互系相扣的大事，給《水滸》帶來好幾回?zé)狒[的故事。其中最關(guān)鍵的問題卻始終未見有合理的解釋—為何劉高妻恩將仇報至此全無人性的程度？

最現(xiàn)成的答案出自花榮之口。受盡劉高夫婦欺壓的花榮甫聽完宋江自鳴得意地講如何在清風(fēng)山救美后，便毫不客氣地直指劉氏夫婦為值得借賊人之手重重教訓(xùn)一頓的壞蛋。這泄憤之言等于說壞人只會做壞事，不必每事分開來看。劉高妻之以怨報德不能從此角度去解釋的。

明萬歷容與堂百回本《水滸傳》該回（第三十三回）的回末李卓吾總評所說的不僅是類似的話，“劉高妻子是個淫悍之婦，不消說了”，還憑空斥她為淫婦（“悍”不成問題）。《水滸》書中何曾說她淫？假如她真的是淫婦，自應(yīng)歡迎床笫經(jīng)驗豐富的王英對她有興趣，又怎會白白錯過享樂好時光，乞求宋江救命？中國文化有一特色，喜按非白即黑的觀念去評定人物，白者純白，黑者絕黑。這顯然不是求公平答案的法子。

今人的詮釋亦不比此類傳統(tǒng)說法高明。小說家張恨水謂劉高妻以曾在清風(fēng)山求助宋江為恥，故視宋江為寇仇（見其《水滸人物論贊》，頁九十四至九十五）。但劉高妻根本不知道宋江是誰，況且求助之事未嘗外泄，何恥之有？因何反要自我宣揚？

另外，香港作家劉天賜在其《水滸啟示錄》以為劉高妻因無法證明其在清風(fēng)山未被侵犯，滿肚怨屈，故見了宋江便發(fā)作，不理何謂恩何謂仇（頁一一七至一一八）。這解釋亦說不過去。雖然劉高妻不詳宋江的背景，但起碼知道他不是山寨王，由他代其解鈴，說明當日的情形，再好不過。反過來說，就算活生生地把宋江打死，對還自己以清白一點幫助也沒有，說不定還會導(dǎo)致欲蓋彌彰的后果。

劉高妻的行為其實不難解釋。劉高妻脫險后，對眾人說，她一掛出丈夫的偉大招牌，賊人便嚇得慌忙下拜，送她和被扣的轎夫一同下山了。這是刁鉆悍婦維護面子之法，也是人之常情的事。大概因為她在山寨停留的時間不長，回家時尚衣冠整齊，家人都相信她的話。宋江的出現(xiàn)給她帶來難以操控的危機，于是先發(fā)制人，搬出新的謊話去掩飾前一個謊話。事情就是這樣簡單，也是說謊者經(jīng)常走過的歷程。

最掛錯招牌之人

—黃信

梁山人物的綽號就是他們的招牌。綽號不管是自稱的，還是人封的，大率通過某方面特質(zhì)的彰顯去產(chǎn)生視覺效果，以求易給讀者留下印象。特質(zhì)的選擇可以因人而異，本領(lǐng)、外貌、所用武器、品性、行業(yè)、事件都是慣常的著眼點。這些很明顯，不必舉例。類別也有綜合性的（“黑旋風(fēng)”和“浪里白條”就是串聯(lián)外貌和本領(lǐng)）。甚至具反諷意味、暗喻某人差勁的，亦能達到產(chǎn)生深度印象的效果（鐵扇子、白日鼠可為例）。如果說綽號的奪目性與準確性和讀者所得印象的深淺程度成正比例，這觀察該是不成問題的。

問題倒出在不是每個梁山人物都如金圣嘆夸大其詞說的活現(xiàn)紙上。事實是面目模糊的梁山人物多至幾乎難以點算。（情形的嚴重程度，舉一例就夠。誰說得出解珍、解寶這對高高列席天星的兄弟究竟有何分別？）人物造型不夠個性的原因很多，現(xiàn)在僅通過黃信之例去說明掛錯招牌所產(chǎn)生的反效果。

黃信的鎮(zhèn)三山綽號一開始就不夠準確。情節(jié)發(fā)展下去，還愈弄愈糟。

黃信首次出場時，《水滸》重重復(fù)復(fù)地說，身為青州兵馬都監(jiān)的他威鎮(zhèn)本州三座強人占據(jù)的山頭（清風(fēng)山、二龍山、桃花山），因而立大功，而且黃信也自夸要捉盡三山人馬。這僅是一廂情愿、從未配合實際行動的意念。讓讀者細細看清楚的卻是，清風(fēng)山諸頭目如何品嘗挖過路客心肝配制出來的醒酒湯，桃花山的周通如何強娶山下劉家莊莊主之女，鄧龍時期的二龍山如何打家劫舍（魯智深、楊志奪取該山后，要養(yǎng)活數(shù)百名嘍啰，除照舊打家劫舍外，也不可能有別的生存之道），一幕幕土匪橫行、無法無天的勾當。試看劉家莊雖遭大劫，卻不覺得有報官求救的必要，便可知黃信輩的所謂維持治安，在老百姓心目中是怎樣一回事（這里說的還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而是應(yīng)有若干特殊社會地位的莊主）。黃信的鎮(zhèn)三山綽號一開始就是無根之談。

及至黃信押送宋江和花榮往青州，清風(fēng)山的燕順、王英、鄭天壽來劫（第三十四回），從他們的對話才知道雙方原來從未碰過頭！黃信失責(zé)的程度，由是可見，青州地區(qū)不弄到盜賊如毛才怪。

燕順三人既來劫囚車，黃信只好和他們交手，斗了十回合，眼見支持不住，怕壞了名聲，回馬便逃。燕順等雖皆平庸之輩，三人合起來怎樣也是一股力量，黃信敗退，不能便說他不行。但鎮(zhèn)壓三山所得具備的本領(lǐng)（特別在魯智深、楊志入主二龍山之后），怎也不能期望于他。

這樣看來，鎮(zhèn)三山這綽號自稱的比人封的可能性大。

《水滸》人物不乏本領(lǐng)與綽號有差距的例子（智多星吳用就經(jīng)常粗疏得很），故黃信的虛張聲勢本不必大驚小怪。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水滸》的編寫人看不出嚴重的時空局限性使鎮(zhèn)三山這綽號無法和情節(jié)的進展相配合。

黃信出場之初，不管是否自夸，他確可以用鎮(zhèn)三山這綽號，因為那時強人在他管轄的地域內(nèi)占了三座山頭是書中寫得明明白白的事。可是，他旋即聽從師父秦明的游說，向清風(fēng)山獻城，再隨花榮、燕順等投歸梁山大寨。換言之，打從讀者認識他算起，鎮(zhèn)三山這綽號的適用時間僅維持了短短三十來天而已。自他放下吊橋，迎接清風(fēng)山人馬進城那一剎那開始，他就不能再說威鎮(zhèn)清風(fēng)山了。

黃信成為梁山集團一成員后，二龍山和桃花山維持原狀好一段日子。但他寄身水泊，青州之事和他已風(fēng)馬牛不相及，根本說不上鎮(zhèn)與不鎮(zhèn)。他的綽號卻依舊如昔。

其后桃花山（李忠、周通）、二龍山（魯智深、楊志、武松、施恩、曹正、張青、孫二娘）和白虎山（孔明、孔亮）諸人同歸梁山大寨，昔日和黃信敵對者也就全成了兄弟，他還是用那舊綽號。兄弟相處，朝夕高掛那面“我鎮(zhèn)壓你（或我鎮(zhèn)壓過你）”的褪色老招牌，豈非恐怕感情過佳，生活過得太調(diào)和！就算黃信對此尷尬情形真的全不察覺，原出三山的頭目難道沒有一人會半開玩笑地提醒他？不要忘記的是，李忠、周通、施恩之流都不是心胸寬廣之人。

或者有人會辯說，上列諸人不少是在黃信離開青州以后才到那些山寨的，未曾和黃信敵對過，不見得會計較黃信那個陳年標記（黃信上梁山后毫無建樹可言，也確要靠昔日那丁點兒的光榮來撐門面）。這樣說，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小山寨寨主之尊是那班人投靠梁山前的最后身份，是加盟大寨的籌碼，看輕不得。當梁山因成員日增而多次調(diào)整頭目名次、重新分配工作時，也都考慮到這類出身背景的條件。對當事者而言，經(jīng)營小山寨應(yīng)是不容侮辱的履歷，就算以前沒有和黃信敵對的，只要在那些小山寨待過，都會對黃信那破舊招牌反感。

這還不算，經(jīng)營青州三山的經(jīng)驗一旦給否決，其他來自背景相同的小山寨者也難免蒙受負面的影響。對黃信的綽號不以為然者當不限于青州三山各頭目。

黃信放棄軍職以后，鎮(zhèn)三山這綽號本已失去時空的根據(jù)，又足以破壞梁山的人際關(guān)系，不管這綽號原先是自稱的還是人封的，編寫《水滸》者早該看出這毛病，找機會去另給他個新綽號（梁山人物依所用武器立綽號的，如雙鞭呼延灼、金槍手徐寧，數(shù)目不算少，讀者諒能接納喪門劍黃信一類的組合）。

就情節(jié)而言，如鎮(zhèn)三山這綽號果真是自稱的，黃信便應(yīng)在入伙梁山后自行更換，以示新的開始和關(guān)懷兄弟們的感受。他沒有這樣做自然是《水滸》編書人照顧不周之失。

招安以后那些狗尾續(xù)貂的部分（不論講的是繁本還是簡本《水滸》）就更糟，情節(jié)既以遼國、淮西、河北、江南為背景，與梁山人物周旋者，友也好，敵也罷，早已沒有幾人管梁山水泊究竟是塊什么地方，更遑論青州地面那三座小山頭。黃信卻始終是我行我素的鎮(zhèn)三山！

編寫《水滸》原書者和后續(xù)征遼等部分者均弄不清楚，黃信的綽號別成一格，太受時空所限，情節(jié)一旦改易，它就非更換不可。

最麻木不仁的梁山人物

—秦明

梁山人物當中，甚至在整本《水滸傳》所講的人物當中，找不到比秦明更麻木不仁的人。

梁山諸人視生靈如草芥者，不難舉例。李逵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宋江的命令，斬殺天真無邪的小衙內(nèi)，一斧自頭部砍下去，切為兩半，便是很易想得到的例子。但在這些例子里，被殺害的都是無關(guān)痛癢的陌生人，替此等行徑辯護并不算難。秦明一例的極端程度則遠超過這層次。

眼見發(fā)妻不僅替自己擋災(zāi)，慘遭橫死，頭顱還被掛在城墻上示眾，秦明盛怒的反應(yīng)是正常的。問題在這反應(yīng)只維持一段短到難以置信的時間。兩三天后他便高高興興地迎娶新婦了！誰相信如此麻木不仁的人會因得新婦，而有紅袖添香之感和會自此改變其粗暴的性情？

這里還有虛偽和自私的成分。既然刻意要有家室（兩次結(jié)婚），卻不肯對伴侶付出起碼的感情。

假如《水滸》說秦明見到妻子的頭顱高掛城墻時無動于衷，也就是說慕容知府泄憤的行動得不到預(yù)期的效果，寫來或會較高明，更符合秦明的性格。

最可憐的女子

—秦明的元配

秦明奉命攻清風(fēng)山，打了場敗仗，被宋江諸人活捉過去。宋江立刻設(shè)陷阱，明留沒有選擇余地的秦明喝酒過夜，暗則派人冒充秦明去放火燒村落，殺死男女不計其數(shù)，害得秦明之妻被盛怒的青州慕容知府斬首示眾。她死時，連因何落得如此下場都不清楚。

按何心的統(tǒng)計，秦明被擒是政和七年（一一一七）正月二十日的事，而他再娶的日子是二十三日。順理推算，秦明之妻是慕容知府得知火燒村落事件后才遇害的，即二十一日早上。換言之，妻子被殺不出三日，頭顱可能仍掛在城墻上，秦明便再小登科了！誰會相信秦明和其元配原為恩愛夫婦？

婚姻不愉快，復(fù)無故橫死，誰謂秦明的元配不夠可憐！

最受屈的女子

—花榮之妹

宋江視花榮之妹為政治籌碼，分配她給老婆枉死的秦明為繼室。宋江不過是花榮多年重遇的朋友，他哪有支配花榮之妹的命運之權(quán)力？他哪有為促成美滿姻緣而當月老的心意？秦明的元配既死于宋江的設(shè)計，替秦明找新婦，自有贖罪的意味在。

花榮同樣荒謬，竟贊成這宗只有政治企圖而不顧及感情的勾當。布置陷阱，害得秦明家破人亡，以期逼他入伙的計劃，花榮也有份。很難說他安排妹妹去當秦明繼室的決定全無補贖的成分。

江山易改，品格難移。按秦明的火爆性格，他不可能是個溫柔體貼的丈夫。即使他有改善的可能，為人兄長者就該拿妹妹的一生幸福去賭博嗎？假如秦明不時用元配足以懷念之處去和新人比較（如此做也是人之常情），情形就會更糟。意圖贖罪，起碼可以部分解釋花榮的決定。

補償與否，花榮不關(guān)心妹妹要終生面對的后果，總是事實。宋江更不理會這些。花榮之妹愈是漂亮賢淑，愈會叫人覺得不值（這當然不是說品貌平凡的女子便可隨意犧牲）。

《水滸》沒有提及秦明和花氏的婚后生活。這可作無家庭糾紛解。但相安無事，并不等于琴瑟和諧，更不能解作秦明被賢內(nèi)助潛移默化了。在以后的情節(jié)里，秦明始終是名副其實的霹靂火，看不到有性情變得溫和的跡象。婚后無可述之事，與其說是生活美滿的反映，毋寧指為花氏性情內(nèi)向、逆來順受的表征。視息事寧人、甘受屈而不愿負人的性格為賢淑，恐未必是讀者都同意的。不管花氏是否賢淑，她始終毫無選擇的余地，入居梁山這個小天地以后更是如此。丈夫和哥哥同為山寨的主要頭目，原先撮合她和秦明的宋江更是整個組織的老大哥，她還可以反抗嗎？仍可以改變已成的事實嗎？

宋江前后強湊兩對夫婦—配花小姐予秦明，派扈三娘給王英。扈三娘是戰(zhàn)俘，不容她選擇，說得過去。花榮之妹的情形則截然不同，竟在兄長的所謂呵護下，得到和戰(zhàn)俘沒有分別的待遇！《水滸》對待女子經(jīng)常很苛刻，但是書中的女子還是沒有比花小姐更受屈的。

或者天公見憐，這段強湊婚姻并不算維持太久。自秦明娶花小姐至宣和二年（一一二〇）四月梁山大聚義僅三年零兩個月，三年多以后，秦明死于征方臘的戰(zhàn)事，這段婚姻充其量維持了六年半。侍候一個粗暴有余、情趣欠奉的丈夫，這段時間雖不長不短，也該夠花氏受的了。

宋江征方臘是《水滸》演化過程中早有的故事，起碼就現(xiàn)今的《水滸傳》而言，方臘部分應(yīng)和招安以前的故事等量齊觀。這就是說，秦明之死是秦明整體故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秦明戰(zhàn)歿后，書中絕口不提花氏的感受。如果說秦明和花氏的感情乏善可陳，該是講得通的。

花榮之妹是無奈接受命運安排的政治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