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北那片廣袤的黃土地上,村莊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靜靜地臥在歲月的深處。我再次回到這片故土,是為了參加一場葬禮,卻未料到,這一場送別,成了我對故鄉重新審視的契機,也讓我看到了那些悄然發生卻又令人楸心的變遷。
記憶中,農村的葬禮曾是全村人的大事。那時候,村里的青壯年都在,哪家有了白事,孝子賢孫披麻戴孝,哭聲在村子上空盤旋,能楸起每個人的心。一口厚重的棺材穩穩地架在幾條壯漢的肩膀上,那是用村里的老槐樹打造而成,散發著質樸而堅實的氣息。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前面是舉著招魂幡的引路人,其后是嗩吶班子。嗩吶聲嗚咽著,如訴如泣,吹奏出對逝者的不舍與祈福。隊伍穿過狹窄的街巷時,所經之處,鄰里們紛紛駐足,神色凝重,或嘆息,或落淚,皆懷著對生死的敬畏和對逝者的尊重。女人們圍在孝子身旁,勸慰著,哭聲交織在一起,那是一種從心底涌起的悲痛,是對生命離去的本能哀傷,也是對村莊人情紐帶的拉緊。
那時的葬禮,是全村人情誼的凝聚。從逝者辭世的那一刻起,左鄰右舍便自發地前來幫忙。廚房里煙火不斷,女人們忙著燒水做飯,男人們則在靈堂前守夜、布置。老人們坐在一旁,念叨著逝者的生平,那些平凡而又溫暖的過往,在回憶中被一一拾起,成為逝者留在世間最后的痕跡,也讓生者在這集體的緬懷中,感受到生命的傳承與延續。孩子們不懂生死的沉重,卻也被這莊嚴肅穆的氛圍感染,怯生生地跟在大人身后,眼睛里閃爍著好奇與懵懂。如今,當我再次站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面對這場葬禮,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村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些老人和孩童。曾經那些能扛起生活重擔,也能抬起棺材送逝者最后一程的壯漢,如今都散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為了生計而奔波。
那口棺材,孤獨地停放在院子里,少了曾經被眾人簇擁的莊重。到了出殯的時候,沒有了堅實有力的肩膀扛起它走向墓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冰冷的農用車。棺材被幾個上了年紀的人費力地抬上車,車子緩緩啟動,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村子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時代發出的一聲沉重嘆息。送葬的隊伍稀稀拉拉,少了曾經的浩浩蕩蕩,也沒了那股子能把整個村子精氣神都聚攏起來的勁兒。孝子們的哭聲在風中飄散,顯得有些單薄無力,鄰里們的身影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密集,各自的臉上除了悲傷,還多了幾分對村莊現狀的無奈與悵惘。
車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車后揚起的塵土,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我的思緒。我望著車窗外這片熟悉的田野,如今很多都已荒蕪,雜草在風中肆意搖曳,似在訴說著這片土地被遺忘的落寞。那些曾經精耕細作的農田,隨著年輕人的離去,漸漸失去了生機,就像這葬禮一樣,沒了曾經的熱烈與隆重,只剩下形式上的走過場。這不僅僅是一場葬禮形式的改變,更是農村衰落的一個沉重注腳。曾經緊密相連的鄰里關系,在歲月和現實的雙重沖擊下,變得疏離脆弱。年輕一代對鄉村傳統習俗的陌生與淡漠,使得這些傳承了數百年的文化儀式,漸漸失去了延續的力量。我們在追求城市繁華的過程中,是否丟失了更為珍貴的東西?那些在土地里扎根生長的文化與情感,那些人與人之間質樸深厚的情誼,難道真的要隨著農村的荒蕪而消逝在風中嗎?
當車子最終停在墓地旁,人們默默地將棺材抬下,放入挖好的墓穴中。填土的那一刻,我看到老人們眼中閃爍的淚光,那是對逝者的不舍,也是對過往鄉村歲月的懷念。而孩子們在一旁看著,眼神里更多的是迷茫,他們或許永遠無法體會到曾經鄉村葬禮中蘊含的深厚情感與文化底蘊。
農村的葬禮,就像一首漸趨尾聲的悲歌,在時代的舞臺上,用一種近乎凄涼的方式演繹著鄉村的興衰變遷。我們站在這歷史的十字路口,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和荒蕪的土地,不禁要問:鄉村的靈魂將何去何從?那些溫暖過我們祖輩、父輩心靈的鄉村文化習俗,是否還能在這片黃土地上重新煥發生機?還是說,我們只能在回憶中,去追尋那些已經失落的鄉村精神家園,讓這片土地在時代的浪潮中,逐漸成為一個被塵封的過往,徒留幾聲嘆息在風中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