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縣水上船歌是藤縣疍家人民在生產生活中運用本地方言演唱的平腔民歌,歌曲題材廣泛,涉及勞動行船、婚嫁喪娶、生活環境等多方面內容。疍家女性既是船歌的主要演唱者,又是船歌的主要表現對象。藤縣水上船歌中的女性形象展現出疍家女性在時代困境中思考自我生存現狀、尋找自我主體性的追求。文章運用女性主義理論分析藤縣水上船歌中的女性形象,深入剖析疍民族群中女性的客體化困境與主體敘事表達,以此進一步審視和理解女性在疍家文化中的角色和價值。
女性主義是一種旨在消除性別不平等、爭取女性權利及改善女性地位的社會運動和思想體系。女性主義又稱婦女主義,這一詞源于19世紀末的法國,法國女作家西蒙·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同男人一樣,女人作為“人”表現出對向上提升存在超越性的渴望。然而,在長期的男權統治中,女性解放自身的話語權長期失落,使得她們的文學形象往往誕生于男性的審視和迷思中。19世紀以來,女性主義已經滲透到社會人文科學乃至自然科學的各個領域。
藤縣水上船歌是疍民族群在生產生活中產生的一種民歌,其演唱主體是女性。文章主要研究藤縣水上船歌中女性自身主體敘事的表達,分析一定歷史時期內疍民女性的真實形象。
疍民族群的社會文化與女性地位
疍民又稱水上居民,是我國嶺南乃至南方地區的重要族群之一。疍民歷代浮生江海,以船為家,生活條件艱苦,主要以捕魚、運貨為生,很長時間內都被認為是“他類”,社會地位低下,受到陸地居民的歧視,被認為是“賤民”。這種人為的歧視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特殊壓迫和經濟剝削,并加劇了疍民族群的邊緣化與社會隔離。正因生活條件艱苦,疍民多行一夫一妻制,一夫多妻者只存在少數富裕疍戶中。居住空間的限制使疍民大家庭無法維持,導致疍民族群的家族觀念較為薄弱。從家庭結構看,疍民的家庭采取“分居而不分家”的生活方式。男性成婚后,大多會和父母“分艇而居”,并成為新家庭中的家長,處于家庭主導地位。
藤縣隸屬西江流域,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孕育了濃厚的水鄉文化。清朝時,大量疍民聚居藤縣,依靠西江生產生活并創造出了獨具特色的水上船歌。疍民女性選擇通過歌唱的方式大膽表達自己的情感與訴求。她們在家庭中扮演妻子、母親或女性長輩等多重角色,并賦予水上船歌豐富多樣的功能價值。水上船歌中的女性形象呈現多元化態勢,體現了女性在男權社會下被物化、矮化、屈從的困境,同時展現出疍民女性對自身社會角色的重新觀照與回歸本我角色的意識覺醒。
水上船歌中的疍民女性形象
客體形象
1.提供物質條件的勞動者
在藤縣水上船歌的文本呈現中,女性常被建構為勤勞的勞動者形象。船歌文本中存在大量關于女性參與漁業生產的場景描摹,如“阿妹織網到天明”“漁娘撒網江心去”等,這些歌詞不僅具象化地展現了女性的勞動技藝,更隱晦地折射出其在家庭生計維系中的支撐作用。此類勞動形象的確立,源于水上社群生存實踐的現實需求,也映射著特定社會結構對女性經濟貢獻的潛在期待。
這種經濟貢獻往往被賦予特定的性別文化意涵。女性的生產勞動常被規訓為“分內之事”,其價值在話語體系中存在被系統性低估或遮蔽的傾向。船歌文本中雖贊美女性的勤勞特質,卻普遍缺乏對其應得的經濟回報與社會尊重的明確表述,這種話語特征折射出女性作為經濟工具被客體化的文化建構機制。
2.維系群體權威的從屬者
在藤縣水上船歌的敘事建構中,女性形象往往成為維系家族權威的功能性角色。通過文本分析可見,女性角色普遍被規約于“三從四德”的傳統倫理框架之中,以順從的姿態維護家庭和諧。這種性別規訓通過歌謠這一口頭傳承載體實現代際傳遞,并逐漸內化為女性群體的行為范式。船歌中反復出現的“賢妻良母”意象,本質上反映了群體制度對女性角色的規范性期待。這種話語實踐不僅強化了女性作為秩序維護工具的客體化定位,更在文化象征層面實現了對女性主體性的消解,從而維系了傳統社會性別秩序的再生產。
3.撫育后代的工具
在藤縣水上船歌的性別話語建構中,女性形象往往與生育功能及養育職責形成符號性綁定。歌詞中高頻出現的“多子多?!薄皞髯诮哟钡戎黝}表述,深刻反映了傳統社會對女性生育價值的制度化強調。正如西蒙·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指出,母性是女性身份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同時也是父權社會壓迫女性的工具。這一話語建構過程導致女性價值被定性為生育能力的載體,其社會角色被限定于子代撫育的范疇,而個體發展訴求則在集體主義話語中被邊緣化。水上船歌文本對生育理論的反復強化,本質上是作為一種文化規訓機制,通過藝術形式的審美化表達,實現對性別權力關系合法化再生產。
主體形象
1.血緣關系中的自我發現
女性在從女童到待嫁少女的成長過程中,在血緣倫理中扮演著女兒、姐妹、女性族親等多重身份。她們女性疍民受到家庭教育、生活環境、公共期待的影響,客體化的利他品質得到發展。然而,在疍民社會相對松散的父權結構中,她們發現自己作為人的主體意識,并在疍民語境中進行了富有特色的表達。
主體性發現首先是對自身的肯定和同情。和傣族、土家族、贛南等民歌一樣,藤縣水上婚嫁歌中保存了豐富的哭嫁歌詞。例如,《哭媒歌》:“你想做媒處處有啦,不應踏入我爺門啦?!迸栽诳藜拗型ㄟ^罵媒、拜別族親表達對自身命運的悲嘆,也具有肯定自我價值,反抗周遭環境貶抑的意味。
主體性發現還體現在對女性族親的感情上。存在主義哲學認為,女性在身心發育過程中容易產生對年長女性的崇拜,因為她們體現超越性而無男性的危險隔閡。凡同姓疍民,多聚居在一個地方,在哭嫁過程中,新娘會拜別大嫂、舅母、家姐等女性長輩,如《十嘆兄嫂歌》對兄嫂“福祿雙全到白頭”的祝福、《唱大新公司百貨樓》與姑姐同游的深切期望等。女性疍民在同性長輩的經歷中認識自我、預期未來,展現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2.婚姻關系中的角色扮演
婚嫁對疍民女性而言是認識自身生存狀況的重要契機,她們在此過程中對血緣關系進行割舍,尋求在新身份和環境中實現主體價值的可能。
疍民多一夫一妻制,婚姻主要有三種形式:一是完全聽從父母之命,二是經他人介紹相親,三是先自由戀愛后結婚。因為船艇空間有限,男女結婚后往往分住他艇,家庭與家族的聯系比較松散。藤縣水上船歌的愛情敘事豐富,寄托了建立相對平等婚姻關系的渴望:“夫莫嫌妻生得丑,妻莫嫌夫運數遲。父母深思終有別,夫妻義重亦要離”(《孝順歌》)。
在具備一定經濟能力的情況下,生育喪失了它原本受到自然奴役的面向,而漸漸被看作是個人愿意承擔的責任。疍民女性的主體意識在母親的形象中強烈地表現出來。
一是參與種族傳承的愿望和決心。養育子女的繁重任務主要由女性承擔:“左邊干處放兒睡,右邊濕處母身眠。一日食娘三合乳,三日食娘九合漿”(《孝順歌》)。母親的辛勤付出可以得到疍民社會的承認,如《拜堂敬祖歌》中:“祖先又祖母呀,金杯酒滴神心敬呀祖母,祖前領落子孫個人情呀!”可以看出疍民并不將女性單純視作子嗣的容器,女性對種族繁衍的貢獻得到肯定,女性疍民作為個體的短暫生命同樣得以延續。
二是對后代社會成就的期望。女性疍民期望男性后代通過接受教育參與仕途,徹底從當前分工中解放出來:“今年桂花開桂子,明年生個狀元君”(《謝媒歌》)。在封建社會乃至近代的歷史時期,疍民同時受到貧困的壓迫和陸上居民的欺凌,不準入校讀書,不準參加考試。然而,受到封建社會男權制度的影響,女性不得不把階級躍遷的渺茫愿望寄托在男性后代身上,以抒發自身對超越性的渴望。
3.社會關系中的價值承擔
在男權敘事的文學作品中,女性常以家庭為主要活動場域。然而,在疍民婚姻關系中,女性沒有蜷縮于內向性的存在,而是向外拓展,在生產活動中實現自我價值。
女性疍民為了維持家庭生活而勞作。勞動不意味著絕對的積極自由,但為疍民女性爭取了表達自我的權利。相關作品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借助對女性族親的感嘆,側面歌唱女性繁重的生產活動內容。例如,《哭大嫂》中完成勞動任務的喜悅,《哭洗澡》中對財產分配的書寫。第二類則借助歷史文化知識,表達對進步的向往。典型例子是《嘆新人》:“新人啊妹啊,桂英出身文武旦,妹,她能文能武女掌男權”。
改革開放后,女性作為勞動者的地位提高,藤縣水上船歌中出現了女性關注社會制度甚至政治生活的內容,女性疍民的主體性進一步彰顯:“我二嘆社會主義好啦,國富民強地位高啦……五嘆社會主義好啦,民選政府好領導啦”(《十嘆社會主義好》);“我船家兒女得上歌臺,我唱首船歌來還禮啊”(《嘆黨的政策好》)。
疍民長期受到陸上居民的歧視,女性又在男權社會中占弱勢地位。然而,藤縣疍民女性通過歌詞文本傳達出自身創造價值、爭取權利的主體精神。呈現出疍家女性堅韌勇敢,樂觀進取的品質,刻畫了生動鮮明、關系親厚的女性群像。
疍民族群女性形象的價值內涵
疍民女性在婚姻、血緣以及社會關系中所呈現的形象具有區別于普通的陸上女性的鮮明特征。其女性形象具有塑造疍民文化、教育當代女性的影響力。
疍民作為一個獨特的群體,因舊時長期受到路上居民的歧視,后被迫搬遷到陸上,本身極具史料研究價值。疍民女性在疍民族群的特殊地位,使其更具深入挖掘的價值內涵。在疍家文化塑造的過程中,疍民在水上維持生計,少不了女性作為家庭經濟和家務勞動的主體,衍生出族群對女性長輩的崇拜。疍家文化構成中女性本就占有特殊地位,疍民女性作為水上船歌文化的主體,對疍家文化的創造與流傳更具意義。
藤縣水上船歌中的女性形象在當代女性教育中逐步被再度發現。當代女性在社會意識的覺醒中不斷關注自我,這與藤縣水上船歌中的女性逐步發現自我的主體性異曲同工。在自我意識的加強、身份認知的肯定和權利的爭取方面,疍民女性已做出一定努力。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
作者簡介:吳麗儀,廣西梧州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陳心悅,山東臨沂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歐婉玲,廣西桂林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黃鳳嬌,廣西梧州人,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學。
基金項目:廣西壯族自治區2024年自治區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珠江中段水上民歌傳承發展調查研究——以藤縣為例”(S202410602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