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三題

剪紙

槐樹溝槐樹不多，住的人倒是挺多。人多，就有故事。村西頭謝奶奶就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謝奶奶剛嫁到槐樹溝的那幾年，村里還搞農業合作社。駐隊干部吃派飯，輪到謝奶奶家。一陣忙活，謝奶奶盛上滿滿一碗白面條。那年頭，能吃上一碗白面條，絕不是件容易的事。駐隊干部稀里嘩啦一陣吮吸，就吃掉半碗面。鼻子湊在碗沿，挺香的。鼻子離開碗沿，就有一股怪味。是啥味呢，駐隊干部也拿不準，就這么慢悠悠地吃，眼睛滿炕頭找，終于，在炕旮旯看見一個黝黑的尿盆，里面亮汪汪的。駐隊干部一陣陣干嘔，放下飯碗，蹦出院子。謝奶奶忙問：“怎么了？是不是面條不合胃口？”駐隊干部擺擺手，“不是，不是，昨晚睡覺受涼了。”謝奶奶走回屋，看著半碗香噴噴的白面條，吃不是吃，倒不是倒。

謝奶奶的男人謝德全從山里勞動回來，攆雞打狗，黑著一張臉，“哇哇”叫。謝奶奶問來問去，謝德全就不說話。從此以后，謝家再也沒有接待過駐隊干部。

那些年，鄉下人想買點啥，就要去趕集，得走十幾里或者幾十里山路。謝奶奶趕集，愛買剪刀、愛買紙，白紙、紅紙、綠紙、黃紙、藍紙，全買，生怕漏掉哪個顏色。日過晌午，謝奶奶說：“腳疼。”謝德全不理，繼續走。謝奶奶說：“真的疼，不信你看。”謝奶奶脫下鞋子，扯掉襪子，腳指頭上滲出了血。謝德全攙著謝奶奶進了醫院。

約摸一頓飯的工夫，謝德全背著謝奶奶從醫院門口出來了，走著，喘著，吼著。“你還是個女人？指甲這么長，也不剪。穿鞋不知腳大小？這下可好，鞋小蹩腳，指甲倒插進肉里了，舒服吧？”謝奶奶不吱聲。

謝奶奶腳上纏著白紗布，穿不上鞋，走不了路。謝德全借來一頭毛驢，馱謝奶奶回家。山路彎彎，拐來繞去。謝德全嫌驢走得慢，不時地用巴掌扇毛驢屁股。嘴里還念叨著，“遇上你這不爭氣的東西，真是倒了八輩子霉。”謝奶奶也聽出是罵她，自知理虧，也不敢接話回應，就干咳幾聲。

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槐樹溝人都知道。莊戶人管教娃娃們勤快過日子，就常常拿謝奶奶說事。謝奶奶也知道，她懶得去爭理。槐樹溝有句老話——禿頭長滿絡腮胡，增虧相補。謝奶奶過日子邋遢，可她也有拿手好戲，那就是剪紙。

謝奶奶剪紙，不用煙熏小樣兒，也不用筆勾勒輪廓。只要手里有一張紙，端詳一下，拿起剪刀，輕輕往紙上吹一口氣，立刻就進入狀態。剪刀在紙上游走，該拐彎的拐彎，該直行時直行，剪刀“咔咔”作響，紙片在手里左扭一下，右歪一下，翻過來，掉過去，抖一抖，提一提，彈一彈。等謝奶奶把紙片攤在炕頭上，剪紙就好了。剪啥像啥，活靈活現。

據說，有一年大年三十，要拆掉屋墻上的舊年畫，換新年畫。謝奶奶舍不得扔掉顏色鮮艷的舊年畫，就拿剪刀剪了一只大公雞，順手掛在光禿禿的棗樹上。一只老鷹盤旋在半空，瞅著院子里沒人，疾速俯沖下來，鷹爪撕破紙片，深深插入棗樹枝，撲騰來撲騰去，就是抽不出那只利爪。謝奶奶開屋門，取炭燒火，驚了老鷹，老鷹奮力一搏，折斷翅膀，尖叫著，倒掛在樹上。

謝德全找布條給老鷹包扎好翅膀，扔給它一條雞腿，黑著臉，嘴里嘟囔：“人傻，老鷹也傻，這傻瓜都遇到一塊兒，也真沒辦法。”謝奶奶就笑，花白頭發滑至腦門，一顫一顫地，顫出歲月的滄桑。

農閑時，村里女人們來串門。說到剪紙，謝奶奶就打開柜門，翻起毛氈，掀開甕蓋，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剪紙。女人們左手拿起這個，瞅著，右手提起那個，看著，就是舍不得放下。謝奶奶說：“隨便看，挑幾個，隨便拿。”女人們也不客氣，小心地包起來，揣在懷里。等人走了，蹲在一旁的謝德全站起來，打開堂柜門。“瞧，這一柜子，滿滿當當，都是你用廢的剪刀，拿出來回爐，能鑄一個碾轱轆，你怎不給人家看。”謝奶奶撇撇嘴，不吱聲。

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一向粗枝大葉的謝奶奶也發現槐樹溝的毛驢少了，小汽車多了，一輛接一輛開進村來。人老了，眼花了，得戴上老花鏡，才敢拿起剪刀。

忽有一日，謝德全提著一顆豬頭回來了。謝奶奶放下剪刀，“年不年節不節的，買豬頭干啥？”

“不為啥，解饞。”謝德全蹲在地上揪豬毛。

“你那摳門兒，在咱槐樹溝是出了名的。一個煮雞蛋都要掰開兩頓吃。誰信？”

謝德全到底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村支書說，你那剪紙獲了一個啥大獎，縣婦聯很重視，明天電視臺的人要來咱家。我得準備準備，招待人家。”

“老頭子，你可要提醒我，明天炕旮旯里可不能再藏啥東西了。”

萬年橋

萬有騎白馬過五柳河，河水沒過白馬小腿。白馬經常過河，走得不緊不慢。河對岸，年忠背柴禾過河，行至河中央，兩塊趔石不見了。年忠正尋思著怎么挪腳，白馬蹭上柴禾，年忠晃了幾晃，掉河里了。時值深秋，水冰涼。年忠撲騰了好一陣子，才在河水中站穩腳。

白馬沒有停下腳步，萬有坐在馬背上，回望年忠，似笑非笑。年忠冷得瑟瑟發抖，心頭騰然升起一團火。

“你家白馬沒長眼？還是你的眼讓老鷹叼走了？”年忠扯開嗓子吼。

“河水清，河水濁，你掉河里不賴我。”萬有輕捋長須，藍色綢袍隨風抖動。

年忠火了，轉身，越過趔石，攔住馬頭。

萬有和年忠都是槐樹溝人，萬有住村東，年忠住村西，村中間有五柳河流過。村東人大多經商，過五柳河才能出村。村西人大多務農，土地在村東，一年四季繞不開五柳河。說是同村，可村東人瞧不起村西人，一身汗臭味；村西人也看不上村東人，滿身銅臭味。好在各過各的日子，相安無事。

“撞人掉河，也不賠個禮？你不就是有九個金元寶嗎？牛啥，我才不稀罕，我也有九個金元寶。”年忠的話甕聲甕氣。萬有瞪大眼，抬腿下馬。“我倒想看看你那九個金元寶長什么樣？天上飛來的？”年忠看看天，有云，一團裹著一團。“今晚，西峰山見。咱倆賽寶。”說完，甩開膀子走了。看著年忠自信的腳步，萬有站在五柳河岸，竟然忘記了自己要去哪兒。

月亮掛在槐樹枝頭。萬有肩上斜搭駝毛褡褳，來到西峰山頂，金元寶在月光下黃燦燦的，格外惹眼。半晌，年忠來了，啥都沒帶，干干凈凈，就一個人。萬有沉不住氣了：“你，耍我？”年忠咳嗽了一聲，掏出旱煙鍋子，裝煙，點火，深深吸了一口，努努嘴：“你看，九個，不多不少，剛好。”萬有左瞧右看，找不到金元寶，又問。年忠翻白眼，說：“我那九個兒子，就是九個金元寶。”萬有這才發現，老槐樹下站著年忠的九個兒子，魁梧、壯碩。

說到兒子，年忠似乎揭了萬有的短。萬有在城里開糧行，收入頗豐，年過六旬，膝下無兒無女。早些年，萬有的妻子也生過兒子，正值隆冬，天寒地凍，萬有舍不得燒柴燒炭，家里冰窖似的，兒子受凍，夭折，妻子也落下毛病，不能再生育。萬有又續了兩房，還是顆粒無收。不過，家有金元寶壓箱底，倒也衣食無憂。年忠耕田勤奮，一溜兒生了九個兒子。熬到大兒子長大成人，打發出門，學石匠手藝。大兒子還真是當石匠的料兒，砌墻箍窯，修渠鋪路，樣樣都能拿出手。更神奇的是，他能在石板上雕出畫來，栩栩如生。有大兒子手把手教，年忠其他八個兒子也都做了石匠，日子過得也湊合。

“我的金元寶出手，吃香喝辣，要啥有啥，你那九個兒子能弄出啥名堂來？”萬有摘下腦袋上的狐皮暖帽，挪了挪屁股，離年忠更遠點兒。年忠笑了，蠻有底氣地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槐樹溝的深秋，不是涼，是非常冷，尤其是夜里。年忠粗布短衣，禁不住冷得打起了寒顫。不用年忠吩咐，兒子們揀來干柴，燃起了火，暖烘烘的。萬有也想取暖，又不好意思，硬撐。皓月當空，已是午夜，年忠說：“老寒腿又犯病了，有點疼。”兒子們輪流按摩，又把年忠扶起來走動。月下沉，啟明星更亮了。年忠說：“我餓了。”兒子們把早就準備好的羊腿擱在火上烤，陶罐里的茶水冒著熱氣，撲鼻的香味彌漫在西峰山頂。萬有舔舔嘴，肚子“咕咕”叫。年忠有吃有喝，能扛得住冷。萬有的冷，從頭到腳，有口說不出。他看著閃閃發光的金元寶，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里默念：“我這金元寶是死寶，留它有什么用，年忠的兒子才是活寶，有手有腳就能創造世界。”萬有還在思忖時，香噴噴的烤羊肉已經擺在眼前。年忠說：“萬有老弟，咱倆別斗氣賽寶了，吃口羊肉，喝杯熱茶，不要凍壞身子骨。”

槐樹溝的公雞打鳴了，東方亮起魚肚白。坐在火堆旁的萬有和年忠你看我，我看你，似有話說，又誰也不說。還是年忠痛快：“咱在地上寫，看想得是不是一樣。”萬有點點頭。

“修橋。”

“修橋。”

兩人相視一笑，擊掌立誓建橋。

三年后，槐樹溝五柳河上架起一座雙拱石橋，橋面護欄雕刻著二十四節氣圖，橋頭兩側蹲著威武的大石獅。一橋連接村東村西，槐樹溝人出行再也不用蹚水過河了。年忠說：“這座橋全憑了你的金元寶，就叫萬家橋。”萬有搖搖頭：“不，沒有你的九個兒子，元寶還是元寶，哪有這么漂亮的石拱橋，就叫年家橋。”兩人謙讓不休。旁邊有人念叨：“萬家橋，年家橋，叫萬年橋不是更好嗎？”

萬有和年忠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對，就叫萬年橋。”

半個饅頭

郝仁走的時候，兒女都不在身邊，是白田守著他咽下最后一口氣，幫他揉上半閉的眼。出殯那天，白田身穿孝衣，淚眼婆娑，跪在郝仁靈柩前，誰也拉不起。白田和郝仁只是村鄰，不沾親帶故。按槐樹溝的習俗，除了親戚，是絕對不會給外姓人披麻戴孝的。

白田是80年代槐樹溝第一個考上中專的人，那個時候“統招統分”，白田也是槐樹溝第一個“吃公家飯”的人。

白田上初中那年，父親意外身亡。白田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他沒和老師打招呼，悄悄回家，幫家里干農活兒。當時，郝仁是學校灶房的大廚，聽說這事，和班主任了解白田的情況。班主任說白田是個好苗子。晚飯后，郝仁摸黑回到槐樹溝，苦口婆心勸白田復學。第二天早上，白田就坐在教室里了。有一陣子，郝仁總是有意無意在白田的教室走，瞅一眼，白田還在，就邁著輕快的步子，悄然離去。

沒爹的日子著實不好過，一日三餐都得精打細算，想辦法應付。面黃肌瘦的白田，常常走在同學們的身后，揚不起頭。郝仁趁周圍沒人，就往白田兜里塞半個玉米饅頭，扭過頭，不看白田，說：“叔上年紀了，胃口不好，吃不了一個饅頭。”抬腿準備走，又說：“嫑嫌棄，填飽肚子要緊。叔知道，你是個好娃娃。”白田沒說話，手在兜里摸著半個硬邦邦的玉米饅頭。他在郝仁臉上看不到大廚該有的富態，卻看到了父親的影子。白田記不清是什么時候，父親端回一碗熱氣騰騰的燉羊肉，捂著腮幫子，說牙疼得厲害，讓他全部吃掉。白田信以為真，一碗羊肉全都裝進肚子里。父親的牙不疼了，臉上帶著滿意的笑，空著肚子干活兒去了。

初中上學三年，郝仁天天給白田的衣兜里塞饅頭，也就是靠著半個饅頭的支撐，白田順利完成學業，并始終保持年級第一的強勁勢頭。

白田跪在郝仁的靈柩前，一張一張地燒著紙錢。偶有風吹過，紙灰飛起來，如黑色的蝴蝶落在郝仁的遺像上。白田捧起相框，仔細擦拭干凈，又端端正正地擺放好。

上初三那年，白田的學費沒有著落。開學那天，同學們背著書包去學校，白田扛著鋤頭下地了。白田鋤草分心，嫩綠的洋芋苗被鋤頭連根拔起。白田心疼，蹲下身，看著逐漸枯萎的洋芋苗，心里空蕩蕩的，不知所措。忽然，白田聽見有人喊他，抬頭看，是郝仁，風風火火的腳步。郝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學校開會了，說，家庭困難的三好學生，免學雜費。你符合條件，快，去學校。”初中畢業，白田考上中專。這在槐樹溝人看來，無疑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意味著白田從此就“鯉魚躍龍門”了。離校那天，班主任對白田說：“初三兩個學期的學雜費，都是郝仁交的。他多次叮囑，讓我不要告訴你。”就在白田離校后不久，身體單薄的郝仁因操作機器失誤，右手丟了四個指頭，只能回槐樹溝休養。多少次，白田想面對郝仁喊一聲爹，可總是被郝仁慈祥的目光淹沒，開不了口。

白田參加工作后，領到的第一個月工資，買了白面饅頭，不論大小，一切為二，全是半個饅頭，裝在竹籃里，蹬自行車回槐樹溝，看望郝仁。郝仁看著滿籃子的白面饅頭，黑著臉，雙手不停地顫抖。“你爹走得早，你娘遭了罪，這白生生的饅頭應該給你娘吃。”白田不停地點頭。等郝仁緩過勁兒來，白田說：“有我娘的，也有你的。”

之后的日子里，每逢周末，白田雷打不動地回槐樹溝看望郝仁。每次回去，無論買什么東西，但提一籃白面饅頭，是必須保留的內容。

雖說郝仁年過七十，身體還硬朗。這次回槐樹溝，白田看郝仁的狀態，感覺哪里都不對勁，又說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對勁。白田心里急，拿出手機準備呼叫救護車，只見郝仁抬起手，晃了晃，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眼睜得老大，一口氣沒緩過來，人就走了。

白田跪在靈柩前，看著郝仁含笑的遺像，響響亮亮地喊了一聲爹，繼而，是止不住地嚎啕大哭。白田身后站著左鄰右舍，都忍不住紛紛落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