鸚鵡螺

那晚下著毛毛雨，我坐在客運中心的長凳上，望著從各地匯聚到這個城市的旅客，他們拉著行李箱，表情各異，行色匆匆，跳下大巴，前往不同的方向。

我半個月前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準(zhǔn)備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在這之前，沒有要去的地方，沒有要緊的事，不知道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坐在這里，或許只是為了打發(fā)時間。此時夜已深沉，雨絲綿密地灑下來，不斷有車抵達(dá)、離開。

坐膩了，起身，打了一輛藍(lán)色出租車，頂燈散發(fā)出好看的黃色。司機把我送到距離住處五百米之地，下車，我想走回去。

雨已停了，雨后空氣清爽，大街上行人寥寥，自從來到這個城市，我習(xí)慣了在這個時段一人夜行。夜色中那些矗立的高樓輪廓清晰，窗口透出的光亮就像無數(shù)眼睛，詭異地瞧著地面的一切。

到了住處，上二樓。

這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公寓樓，我就住那么幾天，對居住條件沒要求，就一落腳處，辦完事，就離開。這里有個陽臺，入住第一天，我置辦了一把靠背椅，每天這時候，提兩罐啤酒，帶一盒煙，坐上陽臺，看月亮。我喜歡看月亮，看月亮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樁事，我一邊喝酒一邊抽煙，然后出神，月亮表面那些坑洼的圖案上，浮現(xiàn)出關(guān)錦的臉。

關(guān)錦是我妹妹，我叫關(guān)飛，兩年前，關(guān)錦死了，昨晚我又夢到了她，夢到那座孤立的墳，枯瘦的荒草長在墳頭，下著暴雨，墳的一角塌陷，黃泥混著雨水，滲進墓室，我站在墳前，透過坍塌的洞口望進去，關(guān)錦在里面瑟縮發(fā)抖，她看了我一眼，半邊頭發(fā)遮住臉，頭發(fā)后是熟悉的眼神。醒來，汗水爬滿背脊，喝了兩大杯水還覺得渴，坐在床上，四周無聲，寂靜沉沉壓在我心頭，查看日歷，明天就是關(guān)錦兩周年忌日。

一周年時，我還在家，那次忌日辦得有些潦草，父親沒參加。我父親是位事業(yè)有成的商人，他創(chuàng)業(yè)時那些不可復(fù)制的事跡如今已被當(dāng)?shù)貓罂浾邔懗蓵蔀槲覀兡且粠Ч膭钅贻p人拼搏奮發(fā)的典型案例。對于我和關(guān)錦而言，這些不大重要，父親在我們心中，是一名永遠(yuǎn)不在身邊，永遠(yuǎn)在和別人應(yīng)酬的陌生角色，母親患有神經(jīng)衰弱癥，時而情緒低沉，時而行為暴躁，也指望不上，我和關(guān)錦由保姆帶大，成了彼此的依靠。和同齡人相比，我們沒有玩伴，在學(xué)校，幾乎不和同學(xué)說話，身上雖然擁有讓別人羨慕的零花錢，卻從沒覺得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為了抵抗不合眾的落寞，關(guān)錦發(fā)明了一種游戲，她扮演弟弟的角色或我扮演姐姐角色，兩者交替進行，總之我們必須是同性，當(dāng)她扮演弟弟時，行事說話按照假小子的方式，走路聳肩踞腳，滿嘴臟話；我扮演姐姐時則盡力模仿女孩子，裝出膈腆害羞的表情。我們不能在有外人時玩這游戲，只在兩人獨處時練習(xí)，有一次，父親冷不丁進來，關(guān)錦在椅上蹺著二郎腿，剛說了句滾，就被父親扇了兩個巴掌，自那以后，她不再玩這游戲。多年后我問她怎么想到那樣玩，她說因為同性兄弟或姐妹之間能更加親密，那時我才明白，她是有多孤獨。

父親的業(yè)務(wù)越做越大，直到兩年前，出了那種事，讓他臉上無光，我知道他們無法釋懷關(guān)錦的死。一周年祭，他把一應(yīng)事宜交給我，自己飛去南邊吹海風(fēng)，那里有他的多處房產(chǎn)。那天，我?guī)е鴰椎〔耍趬炃昂唵渭懒思溃瑝瀮蓚?cè)站著兩棵濃綠的柏樹，在微風(fēng)中簌簌有聲，墓碑的正上方，貼著關(guān)錦的半身瓷像，照片里的她一抹微笑掛在嘴角，臉頰露出兩個淡淡的酒窩，同時另一副模樣接踵而來，她以一種奇怪扭曲的姿態(tài)躺在地上，腦門下一攤血跡鮮艷如花，一旁是二十八層的大廈。

她是從大廈頂層跳下去的，事后，公安調(diào)取了當(dāng)天的攝像記錄，我作為親屬代表，跟去看了。十點二十分左右，她出現(xiàn)在大堂，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腳步匆匆，走進電梯，攝像頭切換到電梯內(nèi)部，她按下二十八層，貼著電梯壁，雙手下垂，雙眼平視前方，一動不動。當(dāng)電梯往上升時，她做了一番動作，先是側(cè)過身，對著旁邊的虛空講了些什么，然后跨一步，站到那個虛空位置，對著剛才的站位講了兩句，像電影里的一人分飾兩角。

我問公安，能聽到聲音嗎？公安說，公共攝像頭，聽不到。一旁的酒店經(jīng)理說，我們這能，裝了內(nèi)置麥克風(fēng)。公安說，你們裝這干嘛？經(jīng)理說，之前出過事。公安說，放出來聽聽。

打開錄音鍵，清晰聽到關(guān)錦在第一個位置說，真決定這么干？跳到第二個位置說，決定了，不能再拖下去，馬上干。又跳回第一個位置說，那行，早點結(jié)束。

這行為特別詭異，透過屏幕能感到一種遍體的寒意，它和某種體驗有點像，是什么？我想了想，是她曾經(jīng)發(fā)明的那個游戲。當(dāng)我扮成姐姐角色，她和我說話時是否也在和一個虛擬的影子說話？從而找到排遣孤獨的慰藉，那時她的表情是干凈的，如今卻如女鬼一般，魂魄出竅，我心想關(guān)錦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公安問我，你妹有病？我心下嘀咕，你妹才有病，我說，不清楚。他說，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我們看多了。我反感他把關(guān)錦當(dāng)作案例來分析的態(tài)度，凸顯自己特別厲害似的。

二十八層到了，關(guān)錦遲疑片刻，走出電梯，攝像頭切換到頂樓，一個寬大的平臺，從攝像頭的角度望過去，一望無際，連接著四角天空，空中云朵片片。關(guān)錦慢悠悠走著，途中蹲下來，系了系鞋帶，她穿著一件連衣裙，她對連衣裙特別鐘愛，家里半個衣櫥都是連衣裙，那天她穿的這條我沒見過，是白底黃色小碎花，她理了理腰部以下那部分裙擺，那一片貼著肉，讓汗液浸潤得不大蓬松。她又理了理頭發(fā)，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她是個挺愛干凈的姑娘。走到護欄旁，脫掉鞋，并排放一起，還理了理鞋帶上的蝴蝶結(jié)，蝴蝶振翅欲飛的模樣在護欄前特別無奈。她做了個抬頭望天的動作，雙手抱于胸前，似在擁抱藍(lán)天白云和這個在她眼里不知呈現(xiàn)何種形狀的世界，翻過護欄，身手矯健，跳了下去。

第二天，起個大早，下樓，走過兩條街，在一家門面不大的壽材店買了幾樣祭品，包括一個香爐、一包香燭、一疊錫箔，返回，將房間的燈打開，窗簾拉上，祭品擺在瓷盤內(nèi)，香爐放上桌，錫箔堆在一只鐵盆，拿出一張關(guān)錦的照片，擱在香爐前，點上香，拜了拜。焚化錫箔，一陣火焰，留下一堆灰色殘跡，一條若明若暗的金線，像一條逶迤的小金蛇，幾縷香霧盤旋著，繚繞上升，關(guān)錦的臉隱現(xiàn)在煙霧間。

關(guān)錦的五官很清秀，上高中后，追求她的人沒斷過，她一個都沒接受，進入大學(xué)的那年，有個男的追到了她，戴著眼鏡，挺斯文，隨關(guān)錦叫我老哥，我蠻喜歡他。

他對關(guān)錦那是熱炭一塊，鞍前馬后，呵護備至，關(guān)錦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他必定第一時間辦到，她對他則不冷不熱，沒多大熱情。我說，別人跟我說你這是在談戀愛，我鐵定不信。她說，就這樣。我說，實在不喜歡，就分了吧。她說，也不是不喜歡，就覺得談戀愛沒意思。我說，那什么有意思？她說，什么都沒意思。

其時已快接近她生命的終點，我沒有及時察覺，沒小半年，就出事了。

出事后，那男的崩潰了，在火葬場，我們見過一面，他看著我，神色茫然說，老哥，這都是真的嗎？我說，是真的。我們抽了一包煙，抽完，他要走，沒幾步，又折回來，老哥，他搓著手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我說，什么？

他說，大約一個月前，他和關(guān)錦看電影，從影院出來，下著雨，他們拼一把傘，走到半路她對他說她決定去一個地方，他問什么地方，她說是一個能看見海洋和島嶼的地方。

他說如果單單就這么說，他完全可以接受，但她說這話的樣子像中了邪，渾身透著一股只有喝高的人才有的亢奮勁。她給他形容那地方的樣子，用唱歌的調(diào)子吐出一個個字。她問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他說讓他想想，回去后，想了想，他很害怕，覺得她不正常，回想兩人在一起的時光，她對他愛理不理的樣子，特別心寒。過了一星期，他給她打電話，向她提了分手，說自己不能陪她去那種鬼地方，她說好的，沒關(guān)系，她一個人去，所以他們其實已經(jīng)算分手了。

現(xiàn)在和老哥你說這些，是因為內(nèi)心愧疚，那小子接著說，不知道她的死會不會和我有關(guān)，如果真的有關(guān)，可以說是我害死了她。

我說，別多想，和你無關(guān)。

我說的是真的，在這上頭，那小子確實想多了，關(guān)錦絕不會為情所困而去了結(jié)自己。

我們又拆了一包煙。我說，關(guān)錦和你講的那地方，我知道，它和一個傳說有關(guān)。他說，傳說？我說，她沒對你具體講？他說，沒有。我說，那你想聽嗎？他說想聽。

我說，她不知是從書本還是哪里看到的，說是在澳洲的某個部落，海水包圍著原住民生活的土地，他們對大海有著宗教般的膜拜信仰，相信海里住著神明，萬物死后都能復(fù)生，海天相接的地方擁有這個世界最美好的秘密，月亮每天從那里升起。

他們口口相傳，月亮是一頭渾身散發(fā)黃光的遠(yuǎn)古神獸，一開始透亮碩大，慢慢由盈變虧，光澤從亮到暗，就像一個人，從身強力壯、精力無限的青年，到衰退的老年，最后，再也無力支撐懸掛在天幕的姿態(tài)，轟然墜落，掉進大海，葬身其中。

浸泡在海水中三天三夜，月亮如一座巨大的島嶼，不往下沉，身軀瓦解，皮肉腐化。它的骨頭從身上一塊塊脫落，像蛇蛻皮一般，被海水沖上岸，變成了一種生物，叫作鸚鵡螺。三天后，死去的月亮長出新的骨頭，皮肉隨骨而生，終至健全，在一個星光滿天微風(fēng)輕拂的夜晚復(fù)活，從海中升騰而起，在海天交接處劃出一條弧線，升上天空，重新變成一輪滿月，等待下一次的墜落和重生。

那小子聽得目瞪口呆，煙快燒到手指卻渾然不覺。

我說，這是一個叫人聽了無法釋懷的故事，關(guān)錦因此迷上了看月亮，我受她影響，也迷上了看月亮，我們經(jīng)常坐在一塊看月亮。她問我，月亮一次次重生，無數(shù)重生前和無數(shù)重生后的它，還是同一個月亮嗎？我答不上來，兄弟你想想，這是不是一個值得琢磨的問題？

那小子說，她確實是個很奇特的姑娘，怪我沒有好好珍惜。

我繼續(xù)說，從月亮身上脫落的骨頭一一鸚鵡螺，是確有其物的，它是地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你聽說過嗎？

他說，沒有。

我說，給你看看。

掏出手機，打開相冊，一只鸚鵡螺出現(xiàn)在照片中。他驚呼一聲，這在我意料中，任何人第一眼看到鸚鵡螺，差不多都這反應(yīng)。

他說，太好看了，像顆大珍珠，那殼上的花紋，怎么會有這種東西，真像一枚月亮的骨頭。

我說，它在五億年前就出現(xiàn)了，恐龍出現(xiàn)在兩億年前，恐龍的祖先還沒出現(xiàn)時，它就在地球活動了，你好好想想。

他說，沒滅絕？

我說，對，而且沒進化，五億年前它就長這副樣子，停止了進化。

我收起手機。

他說，老哥，我還是內(nèi)心不安，這么好的一個姑娘化成了灰，躺在一口冰冷的骨灰盒里。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完全不了解她。

關(guān)錦自絕于世的真正原因，別說他，我至今也捉摸不透。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形影不離，不少人說兄妹做到我們這份上實不多見，但她干了這么一件大事，從一棟二十八層的大廈一躍而下，我不清楚是什么樣的動機和怎樣的勇氣致使她邁開腳步，我是個不合格的大哥。

那小子說，老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我說，想去看看鸚鵡螺，不是標(biāo)本而是活體。他說，哪里有？我說，等著吧，肯定有機會。他說，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看看，但我知道自己不會去，說實話，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你們兄妹挺像的。老哥，如果你看到了鸚鵡螺，告訴我一下好嗎？我說，這倒是沒必要，你和關(guān)錦一開始就不合適，你也別牽腸掛肚的了，去過自己的生活。

那之后，我們沒再聯(lián)系，沒必要，我現(xiàn)在連他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

這是我如今在這座城市的原因。

半年前，在網(wǎng)上看到，這里的水族館將舉辦一次展覽，其中就有一只從國外引進的鸚鵡螺。國內(nèi)的水族館基本看不到活體鸚鵡螺，半個月前，我來到了這座陌生的城市，它距離我老家四百多公里，動車四個小時。我?guī)Я艘粋€行李包，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在一個小區(qū)租了房。

房東是一對四十來歲的夫婦，男人從父輩手上繼承了房子，面積很大，他們把房子隔了隔，自己只住很小一部分。兩人三天兩頭吵架，最嚴(yán)重的一次是我夜半回來，看到男人在過道上揪著女人的頭發(fā)，大拳頭狠勁往她背部砸，像在砸一個韌性十足的沙包，見了我即刻收手了。

我不知道人類到底怎么了，他們在弄垮別人，同樣不放過自己。

第二天，男人不在家。女人走出隔間，敲了敲我的門，我還以為她來收房租，結(jié)果不是，她什么事都沒有，只說進來坐一坐。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四十來歲的女人，長得不難看，甚有幾分風(fēng)姿。我們聊了幾句話，她問我住不住得慣，我說住得慣。她問我從哪里來，我告訴她我老家的地名。她問我來這里干什么，我說辦一件事，她問我重不重要，我說不大重要。

她說，為了一件不大重要的事，那么老遠(yuǎn)跑來租一間房，什么都不干，你家里一定很有錢。

她說她真羨慕我的生活方式，我無話可對，她又說了句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的很大，就告辭走了。

這是一次十分莫名其妙的對話，我不理解她的言下之意，更沒有興趣去理解她的言下之意。之所以會租她的房子，只因為這里是距離水族館最近的住處，步行十分鐘，我都勘察好了路線，水族館本周六開館。看完鸚鵡螺，我就離開，她和那小子一樣，不會再和我發(fā)生關(guān)聯(lián)。

翌日八點，出發(fā)。

是個好天氣，一大早太陽出來了，不熱溫度適宜，抵達(dá)時，正好開館。

是個門面寬敞的水族館，門上雕著一條石海豚，肚皮下浮現(xiàn)不少波浪，這之前我從未進過任何一個水族館，不知布局怎樣。

因為前期宣傳到位，參觀者不少，剛開館就排起了隊，我在第十的位置，檢票入館，通過安檢門，視野頓然開闊。中央場所起碼一萬平米，呈圓球狀，四周全是鏡面玻璃，一個個碩大的水族箱，圍成一圈，水位大概兩人多高，五光十色的燈光，讓人一下子像掉進了海洋世界。

有個單獨的水母展廳，透明的軟體散發(fā)出各種顏色，紅橙藍(lán)白，觸須長的達(dá)十米，好幾縷垂掛在軟體四周，在水中飄舞；另有個蝠展廳，我在電視上看過這種水生生物，像一只飛碟，拖著一條細(xì)長的尾巴，在頭頂?shù)沫h(huán)形水族箱中游過。

鸚鵡螺在二樓專館，有專門的垂直電梯，上去，門一開，面積為樓下大廳的十分之一，光線幽暗，不知是否故意營造的氛圍。

它是這次展覽的重頭戲，看的人最多，水族箱外圍了兩層。第一次看到真實的鸚鵡螺，第一次這么近距離觀摩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像極鸚鵡嘴的外殼，殼上有均勻螺旋的花紋，頭部鑲嵌在螺殼上端，兩只大大的眼球，有些呆萌，露在殼外的部分像章魚。

展館專門配了一名講解員，正在介紹。

他說，鸚鵡螺的螺紋生長周期和月亮繞行地球的軌跡驚人一致，科學(xué)家研究不同時期鸚鵡螺的螺紋，得出一個結(jié)論：五億年前，月亮和地球之間的距離只有現(xiàn)在的一半不到，就是說，那時的月亮又大又亮。隨著時間的推移，月亮離地球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小、越暗，并且今后還將如此，直至消失不見。

這時鸚鵡螺開始游動，猶如裝了一匹馬達(dá)，弧形的螺殼肚在前，頭部在后，倒著游，一會功夫游到了水箱壁，又返身往回游。

我拿出手機拍了張照，待了一陣就出來了。

在大廳，看到一個孩子哭著想看大地球，他媽拉住他打了兩下屁股，說家里有事，必須回去。

我問一旁的保安，什么是大地球？

保安指了指側(cè)門說，后邊有個科普展，里面有個大地球。

我拐進去，光線比二樓專館更幽暗，疏疏朗朗兩三人，圍著個地球模型。

這地球儀的直徑起碼五米，一盞頂燈射下來，讓球體籠罩在一束圓錐形光線中，七大洲，四大洋，藍(lán)色海水，黃色大陸。一條鋼圈穿過一個月球模型，直徑約一米，用手摩挲地球，地球轉(zhuǎn)動，月球同步轉(zhuǎn)動。

在地球儀表面，設(shè)置了幾個拉環(huán)，標(biāo)注著最早的生命形態(tài)，抽出一個，熱水瓶那么大的空間里擺著某種菌的模型，有些奇形怪狀的蟲，當(dāng)然，有鸚鵡螺，做得像顆棒棒糖。

那個在大廳哭泣的孩子和他媽進來了，不知他媽因何妥協(xié)了。孩子走近地球儀，亢奮地不斷摩挲地球，力氣之大、耐力之久，叫人驚訝，那月球可著勁轉(zhuǎn)了幾圈，鋼圈發(fā)出咕嚕嚕的響聲，現(xiàn)場僅有的幾個人都退開了。

我出了館，回住處。

晚上還是在陽臺，看月亮，把客廳的桌子搬了來，點上昨天沒用完的一根紅蠟燭，立在桌面，喝啤酒。我喝得比較猛，終于看到了真實的鸚鵡螺，但似乎沒什么收獲，連權(quán)當(dāng)完成一個心愿這樣的欣慰都不曾有。

我打開皮夾，取出關(guān)錦的照片，擱眼前，看了一會兒，拇指和食指捏住照片的右上角，移至立于桌面的紅蠟燭上方，燭焰即刻引燃照片的右下角。

一團橘黃色火焰舔舐塑封的邊沿，火的形狀變幻莫測，張牙舞爪，朝向四面八方，轉(zhuǎn)為幽藍(lán)色（如煤氣灶上的火焰），塑封散發(fā)出刺鼻的氣味。

一恍惚，我想起在火葬場時，關(guān)錦被置于一條冰冷的皮帶之上，工作人員按下按鈕，皮帶轉(zhuǎn)動，往前輸送，送她進火化爐，我如瘋子一般跳起來，撲上去搶救她。父親站于一旁，戴著口罩，一言不發(fā)，沒流一滴眼淚，母親的精神狀況已不充許她身臨這類場所，我們家，在我看來就是一堆無可救藥的不可回收垃圾。眾人阻止我的失控行為，我跑向爐子后的窺視窗（邊長二十公分的鐵皮口），看到爐內(nèi)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出，比潮水還兇猛，比空氣更無孔不入，瞬間將關(guān)錦吞噬。

一個人成為大火的燃料，只需一秒鐘。

眼前，不及一秒鐘，照片中的關(guān)錦即被燭焰包裹、席卷，脖子皺縮，衣物破損，下巴、臉頰、鼻子、眼睛、額頭，在那一方寸的空間中，又一次毀于一場人為安排的火葬。

火舌即將觸到我的手指，我把照片的殘余物拋向空中，黑色殘片帶著一星火苗，上揚，悠揚滑落。一片指甲蓋大的黑渣落到桌面，那是關(guān)錦最終的模樣。

我聽到一陣異樣的響動，是菜刀在砧板上切剁的聲音：咚咚咚，來自一墻之隔的房東房間。即便我只在此住了不到半月的日子，他們頻繁的爭吵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自女房東莫名其妙的造訪之后，男房東對她更兇了，有幾次甚至讓我萌生了勸架念頭，但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和我無關(guān)。如今的我對于外部世界的運行法則一律采取袖手旁觀的姿態(tài)，事實上，在那次造訪之后，女房東還來過一趟，臉上有著明顯的淤青，彼時我正躺在床上，她問是否打擾到我休息，我說沒有。她說，她想找個人聊聊天，她找不到人說話，那種感覺太難受了。這句話突然給了我啟示，關(guān)錦是否也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沒有人陪她講話，但她有男朋友，還有我這個大哥，為什么不主動找我們聊天呢？我就把關(guān)錦的事對女房東說了，包括那個傳說，這是除了那小子以外我第一次和外人談及—和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房東。她聽了后，臉上的表情挺復(fù)雜，她說，既然你妹妹那么癡迷月亮和海洋，為什么自我了斷的方式不是跳海而是去跳一棟該死的高樓？這問題我從未想過，一下子把我難倒了，我覺得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甚至對關(guān)錦有點不尊重，但我不可能向她抗議，她又不是故意的。我扯開話題說對不起，你來找我說話，結(jié)果我把自己的話說了一通。她說沒關(guān)系，誰說都一樣。我問她夫妻關(guān)系是不是不好？她說，那當(dāng)然，那男人是個混蛋。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她這一生會碰到這么個混蛋男人，這一生如此短暫，她完全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生活，卻在年輕時把自已砸進了一個混蛋男人的命運。更為可笑的是她待在那男人的命運里爬不出來，無法改弦易轍重啟新人生，然而現(xiàn)在她想通了，遲早有一天會擺脫他，擺脫的方法不是像我妹妹那樣自行了斷，因為她沒有勇氣，而是親手宰了他，把他剁成肉塊。

“咚咚咚”還在繼續(xù)，我離開陽臺，走過回廊，敲了敲她的房門。我已準(zhǔn)備好迎接一場變故，一些經(jīng)典電影鏡頭在腦中劃過：鮮血鋪地的房間，女房東手舉屠刀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即開，只見她穿著睡衣站在逼仄的廚房一角，把占房子三分之二面積的那部分租給我后，她的臥室和廚房處于一線。她舉著菜刀，惶惑地看著我，什么都沒發(fā)生，沒有血淋淋的場面，她只是在砧板上剁明天吃的排骨，男人還沒回來，我疑惑他這種喜歡揍老婆的男人能干什么工作，哪種工種適合他，至于如此晚歸？她問我怎么會這個時候上門，我說沒什么事，來看看，明天就走了。她說，不多住幾天嗎？我說，不了，看完鸚鵡螺，事情解決了。她說，今天就是水族館開放日？我說，沒錯，人不少。她說離這么近，她從未去看過一次，挺遺憾的。我說，隨時想去都可以。她說她不會去的，花錢買票去看一堆海洋生物，這種事不是她這個階層干的。她說了“階層”這個詞讓我挺意外，她接著說羨慕像我這樣的公子哥，為了看一只螺，費那么些錢。

我只住了十二天卻給了她一個月的房租，她表達(dá)了自己的感謝。

躺上床，我覺得每個人都過得不容易。女房東和男房東繼續(xù)糾纏；關(guān)錦的前男友，那小子估計至今還陷在和關(guān)錦分手的懊悔中；我爸媽失去了關(guān)錦同時也失去了我，有一次我爸對我叫囂，說我像一只垂頭喪氣的鬼，他怎么會生了這么一對討債鬼子女，他的企業(yè)無人繼承，他在同鄉(xiāng)眼中活成了一個笑話；而我，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個城市后，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向何方。

我的床正對窗戶，這時月亮正好在窗框中，半個圓盤，看著挺荒蕪，一片云過來，那云層很厚，慢慢飄過，像一張大棉絮擦著天幕，月亮變成一團黃色的影子，在云后透出一星微弱的光。

這么一個大物件，當(dāng)真墜落時，該是如何驚天動地，作為背景的天空肯定具備絕對蔚藍(lán)的透明質(zhì)地，蔚藍(lán)和透明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

我想象那副場景：月亮一記搖晃，轟隆作響，如一顆隕石穿過大氣層直擊大海中心，比氫彈爆炸的沖擊波更艷麗，海面蕩起幾百英尺高的浪花，大半天后才歸于平靜，海洋生物死傷無數(shù)，月亮開始分解，等待重生。

如果它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如水族館的解說員說的那樣，哪一天真的脫離地球軌道，悄然遠(yuǎn)離，遠(yuǎn)到我們看不見。到那時候，一到夜晚，世上只剩黑暗，所有人活在黑暗中，二十四小時依靠人工照明，月亮在宇宙中飄到不知名的地方，想必會很寂寞。

月亮不見了，天變得非常黑，打了個雷，眨眼功夫，下起暴雨。

月亮又死了一次。

【作者簡介】趙雨，生于1984年，浙江寧波人；小說發(fā)表于《花城》《十月》《江南》《天涯》等刊，有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等選刊轉(zhuǎn)載，出版有小說集《蛇行入草》《白鷺林》，曾獲第十四屆滇池文學(xué)獎；現(xiàn)居寧波。